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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這樣的事情的確會發生。因為從來沒有看清過世界怎麽運轉,於是人就渾渾噩噩的活著。

有了喜歡男孩子,有了鍾意的樂隊,有了想要珍惜的青春;想要值得回憶的社團生活,想要可以一起討論小說的同好——想要和那個特別的人一同登上大人階梯。

世界就隻有這麽小嗎?天總在高中的時候也曾經想過這個問題。正因為她見識過明神與妖魔,終日遊走於境界線上,她的憂鬱並非是毫無份量的“為賦新詞強說愁”。

她當然喜歡家庭和學校中的氣氛。天生就是出眾的美人,加上在劍道社的出色表現,她並沒有遇見過校園淩霸。不如說不知道為什麽,她就變成了學院的上層。長得頗像是當紅電視劇明星的隔壁班男生好像有意無意會對自己透露出親切,班上的女生也會自動的貼過來,邀請自己放學後一起玩。

和她們在一起的確很快樂,但是在分別的時候,空虛的感覺就會湧上來。在冬天卡拉ok結束之後,天總與朋友們揮手作別,然後各自墜入了穿行的人流。

世界上有這麽多人,我是因為和最為非凡的他們在一起而開心呢,還是因為隻是人聚在一起就會開心?那麽這種平凡的開心,究竟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呢?我之所以高興是因為我與某些人擁有了這樣親密的關係嗎?如果這樣,他們是誰並不重要,我於轉身流入了人海就再也分辨不出來的凡人如此親密、如此要好,不是有些本末倒置嗎?

天總對家裏的人說出了這樣的煩惱。

“看凡人(いっぱんじん)的定義如何了。不過再怎麽狹義,你的同學們肯定都屬於這個類別。”哥哥在飯桌上評價,“當然,我在德國的同學裏也有很多就是庸碌之輩,許多並不沾染我們這個領域的人,也十分有趣。”

“你能想到這點我很高興。”父親則這麽說。

“好好,我知道我的理想丟天總家的人了。”平日都是gal係打扮的妹妹說道。

“你能看破資本主義與日本大眾構造的幻想,認識到生活的無意義,應該也是當初三聖對你的祝福吧?”哥哥接著說道,“佛教常說女身五障,倒不是真的說因為性別就會有五種障害,而是因為社會對於女性要求與期待,最終形成了大儀成就的缺陷。比如,認為女性就應該溫柔,則無法做‘釋天王’;認為女性應該滿足於微小而確實的幸福,則無法得梵。”

“啊,聽說過。姐姐身上的兩障就是如此被明神與權顯破除的吧?”弟弟說道,“密教之中向來有‘烏樞沙摩變成男子法’。雖然被曲解為讓腹中胎兒女性變男方便家族繼承,其實原理和姐姐一樣吧。本質是命運的破障。”

“我說你小子……不要隨便研究家人啊。”妹妹用嫌棄的眼神看著弟弟。

“啊,可是彌子姐的誕生的確不是什麽儀軌秘法之下的誕生啊。我很在意她的誕生背後究竟是什麽原理,不可能隻是因為巧合吧。”

這句話說得像是博爾赫斯所寫的情詩一句,然而說得如此叫人不快。天總家的孩子之中,弟弟對於此道是最為癡迷的,將來成就不可限量。相比之下,哥哥雖然此刻國際有名,但也隻是順從地繼承父親想要傳授的家學而已。

“之前讓你在普通高中上學,兼職在神祗局工作的時候,還有些擔心。現在你既然已經發覺了蛋殼虛偽,以後也當破障前行。”父親的語氣並沒有多嚴肅,但是卻拋出了一個讓天總覺得人生前十的困難問題,“你還想在普通的學校上學嗎?”

不然呢,讓生活一直被詭秘與暴力籠罩嗎?天總一直很奇怪,為什麽與神秘相關的東西,永遠充斥著戰鬥的符號或者隱喻。

在那以後,天總不再與曾經那些關係親密的人維持所謂的,共享青春的關係。她本人並沒有直接變得冷淡,或者激烈地表示要就此絕交。畢竟也是清醒地在世上活了十多年,稍微懂得些人情世故。

天總巧妙的態度使得交流逐漸變少,但是同學們並沒有對她產生很大的反感或者好奇。就像是約定好了“以後再櫻花盛開的大學校園中再見”一樣,同學們給天總友善地騰出了空間。就算是暑假想要一同去除旅遊,也是會通知她一聲的。

如今,這種強烈的情感再度湧上了天總彌子的心頭。海對岸,自己的國家內部的各種暗流全部都攤到了自己的頭上。

神祗、釋教,還有無常。

陰陽師們要做什麽,她其實根本不關心。富嶽見家與天總家的因緣與過往,她其實也根本不關心。天海留下的皇室傳統也好,自神武流下的大和菊紋正統也好;僧眾也好,神祗官們也好——她其實都不在乎。

世界仿佛潮升,湧了上來。與其他輕小說的主角不同,她感到的不是無力與躊躇,而是一種焦慮與憤怒。

就這樣,她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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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過去的鬼,一直在尋找複仇。

所以當他被保鏢拿手槍指著的時候,他也露出了尷尬的笑。他舉起雙手,脫掉了棒球帽。

“認識的人嗎?”

中國的保鏢用別扭的日語問自己的雇主,帶著奇怪的音調。

日本人雇傭了中國安保公司的私人保鏢這件事倒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不可能讓日本民間的什麽人把武器帶進來。

但是這讓鬼很難下手。

“不認識。”雨龍湊近看了中年男人一眼,“你就是殺人的鬼嗎?”

“哎呀哎呀,我隻是普通拿著遊客簽證的凡人罷了。雨龍先生你不要太緊張了。”

周防的雨龍家自維新開始就是名門,因為祖上在內閣對上閣幕府大人的戰爭中,起到了足夠青史留名的作用,留下了足夠被日後的曆史愛好者、小說家、腐女各種詮釋、美化的功績。

當然,這個和雨龍家能有如今的政壇、商界地位毫無關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新政府之中,那位祖上拿到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官職。華族改革之後,武家的習性也基本被拋棄,雨龍家一直就流於政界與商圈。

當然,他們家的勢力也並沒有大到在日本國內一手遮天,在中國就更不行了。雖然眼前的人穿著邋遢,日語還帶著奇怪的口音,不過怎麽說都是持有日本國護照的國民。不論在這裏還是在國內,隨意動手都會造成巨大的問題。而且眼前的人,怎麽看都不像是能持有華族身份的人。

退一萬步說吧,這人就算持有華族身份,《決鬥法》即刻生效,雨龍也是不會與眼前這個輕津話大叔真劍試合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雨龍他們家早就已經沒有古流劍術傳承了。

“不是打著什麽主意會帶著這樣的玩意兒跟在我們身後嗎?”保鏢用別扭的日語質問白楓齋。

“隻是看到你們覺得挺有趣嘛。都是為了天狗寶刀來到這裏的人,懷抱一樣的大誌啊。”

雨龍聽到了這句話,轉過了身。

“所有衝著天狗寶刀來的人,都是經過神祗省的接洽的。從出行到最後拿到自己的護身刀。我可沒在會場看到過你。”

“神祗……省?日本的內閣中有這個部門嗎?”大叔想了一想問道,“現在不都叫教化院了嗎?”

“哼。”雨龍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其實不論神祗省是還是教化院,都已經是過去式了。神祗省大約是百年之前,教化院則是六十年前的稱呼。現在隻剩下了神祗局、神祗官與神社本廳。

雨龍因為祖上曾有人出任神祗省的要職,因此對於神祗省這個名字頗為執著。他本身是個非常務實的家夥,沒有太狂熱的日本神國信念,隻是因為祖上曾因此闊過。或許他心裏還有一絲念想,希望神祗官能再度強勢起來吧。

教化院這個名字,則就真的不知道這個中年男人是怎麽想的了。日本神祗官近代現代名稱換來很頻繁,神祗院、神祗省、神祗局會用錯也是特意而為卻情理之中、心照不宣的錯誤。隻是曾經使用過的教化院,差得實在太遠,仿佛就是要故意氣人。

“這麽說來,我想問問。你祖上可是周防的雨龍家,出過第一代內閣政要那個?”

“是。”對麵居然知道自己的家世,雨龍幾乎對麵前的人的厭惡改善了一絲。

“那我就,沒有弄錯人。”中年男人笑嘻嘻地帶上了棒球帽,拉低了帽簷。

“喂,不要亂動。”中國保鏢用中文吼了出來。

然而——居然比他聲音更快,是如黑夜中雷光的一刀。保鏢持槍的手連同手槍一起飛起。他健康的身體裏流淌的血,化作紅珠灑向了夜色。在那一閃的寒光之下,顏色十分豔麗。

專業素質畢竟不是外行可以比擬的,何況他們還是合同價格不菲的專業中的專業。被切斷手的那位還沒來得及從警告的語言切換為慘叫,另外一人已經連續扣動了扳機。

中國民間是禁止持有槍械的,就算是保安公司也一樣。不過有能力開這樣保安公司的資本,背後肯定也有相當的幽深之處。他使用的手槍是SIG公司的產品,置換了9mm槍管。

當然,這都沒有外話閑談。畢竟如此距離,就算是一發.22口徑,擊中脖子與頭部,也不可能活下來吧。

確認兩發命中之後,保鏢索性對著攤倒在地的中年男人繼續開槍,直到彈夾清空。並非是出於仇恨,僅僅是為了保險。剛才跑得遠遠的雨龍捂住了半邊耳朵,拿著佩刀走了回來。

“死了嗎?”雨龍看著慢慢流開、擴大的暗紅色,手忙腳亂之中拿出了手機。首先當然是喊救護車,然後立刻報警,接下來再通知中國皇室的管家們。

“死了。”開槍的保鏢開始想辦法對搭檔的斷臂進行止血應急。這一刀過於淩厲,標準的完全離斷傷,不知道還能不能結合。不過恐怕接下來的人生是無法繼續當保鏢了。

“頭疼了啊。”雨龍搔著腦袋瞥了一眼保鏢兩人,“不知道這個家夥有沒有貴族身份。”

無論如何責任都是自己的。假如有華族身份,自己要不要攔下責任,偽證自己是與他正當生死勝負的獲勝方呢?

恐怕行不通。死者身上可都是槍傷。既然如此,索性就把責任丟給安保公司好了。相信他們肯定還是能搞定這一點的,不然也不會做出開槍的決策了。畢竟是對麵先動手的嘛,這明顯屬於正當防衛。

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等待救護車不是很明智,時間越久斷肢再植的成功率就會越低。剛才開槍的保鏢架起了已經失去意識的搭檔,準備走去人多的大路上求助。無論是救護車先來,還是先見到出租車,又或者有好心人幫忙,都要比在這種人跡罕至的鄉下小道要有希望多了。

當初究竟是為什麽要聽這個蠢貨日本雇主的話,把人引到這種地方來。對麵就是個瘋子而已,不怕以命換命的。

在雨龍還在思考事後的法律責任如何撇清之時,保鏢已經走在他前麵了。他們跨過了中年男人的屍體,踩過了地上的血泊。

“其實你有一點沒說對。我可是膽小鬼啊。就算是複仇,也很擔心把命送掉。也很擔心殺了無關的人。”

雨龍看到了令人驚訝的一幕。被打了這麽多槍,流下了這麽多血的中年男人居然就這樣爬了起來。他麵向雨龍走了過來,甩開了手中的刀鞘,然後頭也沒回,向後刺出一劍,貫穿了保鏢肩部肌肉。

對麵連同架著的同伴,一起悶聲倒地,連慘叫也沒有。

“因此不考慮什麽以命換命。你也不會死,我也不會死。”

慢慢走向雨龍的中年男人呼出了白霧。這讓雨龍產生了錯覺——啊或許也不是錯覺吧。不然此刻他為什麽全身感到一股寒意。難道是因為在夏夜之中,他看到了眼前的男人正在呼出熱氣嗎?

對方每一步逼近,身形似乎都變得更高大了。最後停在雨龍麵前時,仿佛有兩米三的身高。究竟是哪一方麵是錯覺呢?地獄般紅熾的空氣,還是身形突然巍如山嶽的惡鬼?

又或者,兩方都是真的呢?

“鬼……鬼啊!”

在眼前的惡鬼的大手中,那把刀看起來很小,單手就能握住。隨後雨龍感到了灼熱的空氣撲麵而來,這時他才知曉,這地獄的氣息,這種灼熱,全部都是真的。自己的臉被惡鬼的大手抓住,滾燙的皮膚貼在了自己的眼球上。

下一刻自己的腦袋就會被扯下來吧。雨龍不知為啥,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發狂一般,雨龍動了起來。他揮舞著手中的名刀,隻有一下砍中了惡鬼的手腕。隻是因為擦破表皮的刺痛,惡鬼的手上的力道鬆了一下。雨龍立刻轉身奔了起來,他一直跑到自己不支倒地。因為剛才吸入了滾燙的空氣,此刻呼吸紊亂。他正在地上大口喘氣。

惡鬼卻不緊不慢的從黑暗的夜色中顯出身形,一步一步向著雨龍走來。因為它周身的空氣是如此滾燙,甚至最先成像甚至是帶著一點暗紅的影子。

“你……你為什麽要找上我?”雨龍還沒有調整好呼吸就開始大喊。

“因為你是,令人討厭的新政府的人吧?”惡鬼回答,“我還記得你們家先祖那個老頭呢。”

“那你為什麽要殺死土歧?他不是當初屬於幕府派的外樣大名老派華族嗎?”

“嗯,因為他們被新政府招安了?”惡鬼很隨意的回答,“或者怎麽樣。其實我並不在乎。隻不過是因為和他們家祖先有過點一麵之緣。如果要認真的說,我並不是因為走過東海道所以就對初代內閣、薩長藩士有所憎恨;也並不是因為曾經對大將軍一派有所不滿,因為化為仇恨。”

惡鬼單手舉起了刀,光華流過刀身。

“我隻是,對那段過去的所有參與者,為了他,在複仇而已。”

雨龍閉上了眼睛。

刀鞘將這一擊彈開的聲音,比想象中要鈍很多。

因為剛才的瞬步,少女飄飛的頭發還未落定。剛才那一擊砍開了劍鞘,咬住了木革的破口。惡鬼哼了一聲,將握劍的手甩了半周,把天總的刀鞘也脫去了。

“天總家的小姐啊。這下可麻煩了。”惡鬼,白楓齋說道,“富嶽見家放我走時倒是提過,如果見到天總家的小姐,務必要比試一下。我想,這樣下來,恐怕不是我死,就是要把如花似玉年齡的小姐送進墳墓。我可是很用心很注意不想和你照麵了。”

天總沒有回答他,而是稍微走了幾步,擋在了雨龍與惡鬼之間。

“跑起來!”

她對身後的人說道,語氣嚴厲,雖然不是命令,卻沒有絲毫遲疑的餘地。雨龍被她的厲聲從惶恐中喚醒,他手腳並用,轉身跑了起來。在確認身後的人安全之後,她才把全部的心神放在戒備惡鬼身上。直到此時,她才能直麵白楓齋。

“對於神祗官來說,隻要遇到你,我就不能手下留情。”

“哎呀,真是嚴厲啊。”惡鬼把刀背靠在了自己肩上,“你如果一直是被神祗官的責任推著走。我就更加不想和你交手了。說實話吧,我還挺不喜歡富嶽見家的。所以他們和你們天總家、神祗局、神社本廳有什麽芥蒂,我是完全不想管的。”

破開黑暗的一劍甚至帶著風聲,直接就對準了惡鬼的喉嚨。

“哦喲哦喲。”

惡鬼有些慌忙的躲開,單手揮劍對這一招象征性地格擋了一下。

沒有絲毫想要拉開距離的意思,白楓齋仍然站在原地不動,連架勢也沒擺出來。無奈之下,天總隻好自己後撤,拉開了距離。

“我倒也不是輕視你,不過我實在不想和你交手啊。”

白楓齋看了看自己從狹山那裏弄來的刀。價值或許能頂三四年上班族薪水的名刀,因為剛才魯莽的揮舞,刃部已經崩出了缺口。他歎息了一聲,撓了撓頭。

“你要對不會還手的人刀劍相迫,痛下殺手嗎?這麽說來和我聽說的不太一樣啊。你不是相傳並不殺人,隻是收集別人的指頭嗎?剛才對我那一下可是真的殺招啊。”

“你不是人。乃是必須被拔除的穢物。”

“我也曾經是人啊。”

白楓齋往後退了幾步,天總則立刻跟上,踏出了一步。看到對麵女子高中生——不,應該說神祇局的劍士吧——如此對待他,白楓齋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知道【生成】的故事吧?”

【生成】亦作【生成姬】,除去陰陽師造出的式姬之外,還指因為怨恨,在活著的時候就化作鬼的女性。能麵之中,【生成】就是非常恐怖的女怨惡鬼麵具。

“你又不是女人。”

“啊啊,就是類似的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了。我好歹也活了這麽久了,除了一些一直看不開的事情之外,也基本都看開了。我化鬼之前,學的是鄉下的不入流劍術,和如你一般高貴的傳承是不能比的。而且我其實也沒學完所有東西,師傅就因為想要加害我的天才少年朋友,被反殺了。”

天總沒有動搖,仍然保持著隨時可以近接的距離。

“啊啊——把你對古流劍術繼承者的溫柔分我一點可以嗎?”白楓齋最後說道,“鬼角一根還是一隻手臂什麽的,我都送你好了。”

“我不是為了收集拇指才那麽做的。我不想像是大天狗殿所期待那般,成為一個假借劍術之名的殺人者。”天總對白楓齋做出了回應,“既然你已經化鬼,那便早就死去了。”

“哎呀哎呀。”惡鬼露出了一點為難的表情,“真相真是刺耳。”

日本的鬼(oni)的起源諸說紛紜,本身也是因為這個字本身的語義就混合了諸多源流。不過反而最為傳統的紅皮長角的大力巨人形象,被一些學者認為源自中國的“方相追儺”傳統。“儺”中的鬼,則為幽冥不淨之物。

頗為有趣,獸人(Orc)的形象與日本的鬼頗多相同之處。現代的“獸人”一詞正是托爾金所造,乃是霍比特人稱呼為“哥布林”生物的學名。而其詞源可以追溯到拉丁語中的地獄冥界神明Orcus,也與幽冥之事相關。同時與“鬼oni”的對應英文詞Orge正好同源。

不過這些都是外話了。

因為惡鬼,已經死了。活著的不過是因為當時為了活命而許下的怨恨。白楓齋到最後也無法憎恨他的友人吧,於是隻好去憎恨這個時代。

他在這片大地上活了許久。雖然名義上是富嶽見家的護法式神,但富嶽見家後人出於對他的歉意,並未限製他的活動,反而是任他蹭吃蹭住。因為化鬼需要的怨,這漫長的時間裏,他能看開一切,卻放下不了過去。這是咒術的結果使然,燒掉了未來與現在,隻是讓過去延長。

惡鬼很痛苦嗎?或許他並不覺得。因為這漫長的生命給了他不少好處:劍術精進了,見識到了超越自己生命的曆史,也體會到了科技的便利。

惡鬼很快樂嗎?他並不這麽覺得。他察覺到了,雖然過去被推得很遠,但是怨恨卻每日都在濃稠。總有一天,他會成為真的惡鬼吧。隻是能斬殺惡鬼的劍士,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會再有了吧。畢竟,當初他也沒能殺死自己。

所以啊,少女哦,代行神祇意誌的劍士啊。你真的知道,鬼為什麽要與你見麵嗎?你真的理解,鬼為什麽不想對你動手嗎?

當然啦,惡鬼是不會訴說真心的。

“天總家的小姐啊,我接下來準備逃走了。”白楓齋在這幾下試探之中,略微感到了失望,“請你不要浪費體力來追我了。”

“過去。”

突然,天總毫無根源地冒出了這麽一個詞。已經後撤了半步的白楓齋停住了。

“對於被捆鎖於過去的哭嚎,我縱使聽見,也不能因此殺人。”天總擺出了中段的架勢,“但是對於神祇局不容的惡鬼,我必須祓除。”

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像是前麵那樣嚴厲,這時反而帶著一種平靜。一瞬的恍惚,不知道是遠光、月華的反射,還是自己的視覺錯亂,惡鬼看到了少女身後聖者的光輪。也僅僅隻有一瞬。

歡騰與舒暢充滿了白楓齋的胸膛。

“妙啊。”惡鬼也用誇張的大手,握住刀,擺出了迎戰的姿勢,“既然如此,我這惡鬼會被追殺到天涯海角吧?”

“是的。”

“那我也隻有拚死一戰了。”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惡鬼此刻的嘴角帶著笑意。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可能是終於到來的救護車。放任這兩名中國保鏢在這裏失血也會有生命危險,於是還是再換個地方決鬥吧。

惡鬼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不丹的硬幣,上麵有著佛教的吉祥八寶。他擔心在夜中對麵的少女看不清他拿著什麽,於是用刀鎬部輕輕劃過硬幣,弄出了聲響。然後他把硬幣彈向了天空。

惡鬼的力氣很大,拇指輕輕一彈,就讓硬幣飛得很高。旋轉在黑暗之中,硬幣偶爾閃過反光,花了一點時間才掉落地上。在觸底時的那一聲鳴響,在遙遠的救護車鳴笛中依舊聽得清楚。以此為信號,劍士們動了起來。

天總似乎察覺到了白楓齋的意圖,第一劍交錯時,發生了對於名刀保養來說非常惡劣的“削鎬”情況。劍戟錯開,飛閃的火花轉瞬即逝。惡鬼已經和少女換了位置,他頭也沒有回地跑進了黑暗。

這不是逃跑,而是引誘,是宣戰。幕末時代劍士在麵臨一對多的局麵時,會采用類似的戰法。特別是經過鍛煉的天誅執行者、人斬劍士,他們比起幕府的要員與護衛,體力上要強許多。通過追逐來消耗敵方眾人的體力,同時也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雖然看起來是人數上的劣勢,但是其實已經掌握了主動權。當消耗體力的戰術最終出現效果之時,追人哪怕一瞬間的分神,都會立刻招致轉身的一刀。

這種招式猿杖老人也對天總用過,在夢中殺死過天總好多次了。比起前麵奔跑的惡鬼,驅鬼追儺的方相氏心中更加有譜。雖然已經化鬼,但是隻要還是以劍士的方式行動,肌肉的運作、步伐與中心、劍路與太刀筋,全都可以憑借十年生死試合的經驗預測。因此當白楓齋最終轉身一閃的時候,天總早已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過剛才白楓齋用的刀背。

“你若是求死,又何必如此呢?”

“啊,因為我自己也覺得這招有點無恥。隻是突然麵對你這樣的對手,有點懷念起幕末時代的戰法了。隨便用一用。不過你還真是厲害啊。”

惡鬼順手將刀刃換回了正麵,“雖說沒有沉迷生死一線的感覺,也並沒有什麽死狂的境界。但是能和你這樣的對手交手,不用上全力感覺人生至少浪費了一半啊。”

“過獎了。”

他們剛才經過一段追逐,更加深入了無人的荒郊。不遠處的救護車聲在漸大之後突然止息,那兩名中國保鏢應該得到救助了吧。

“我倒是從來沒想過,我還能享受這等風雅。”

“嗯?”

“你看不到嗎?”惡鬼反而很奇怪的反問了眼前的少女,“天上的光眾暗眾正在看著你呢。托你的福,他們也看到了我。”

“你在說什麽?”

“哎呀,難道說,你真的看不到?”惡鬼放下了架勢,“出身在天總家,你卻看不到它們嗎?”

少女以沉默相待。

“它們也就這樣一直對你保持沉默嗎?”惡鬼有些憤怒地環顧了四周,“這群天狗眾對你懷抱著這麽巨大的惡意嗎?”

“我……,”天總終於開口說道,“我來自於天總家因為不想沾染魔道,也不想繼承家學而分出的桑原家。我沒有見鬼的陰陽眼,也沒有修行過魔道。所以除非是在睡夢之中,我並看不到靈體。”

“是這樣啊。”惡鬼有些沮喪,“不過沒有關係。你身上,明神與權現的祝福是貨真價實的東西。你也是繼承了偉大星命的人。”

惡鬼緩緩地再度舉起了刀,“如此,我便察覺到了不安。請你小心啊。”

“——無名無流派,化鬼 白楓齋。拜領。”

少女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天真新傳嶽嚴景流,天總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