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兩人第三度交手。這一次兩人都選擇了更像是古流劍術的模式。白楓齋的第一刀揮出時,天總用自己的步伐停在了劍弧之外,而她刺出的這一劍,也被白楓齋用微小的側身躲過。
兩人進攻之後皆保持著殘心,因此後繼的兩招也依舊被回避了。
不再使用折損名刀壽命的削鎬(武士刀對撞)方式進行格擋,轉而開始了距離與劍路的估量。對於一般的試合劍術的真劍勝負來說,如此多的試探的確有些不尋常。
百年的鍛煉與流浪,上千日夜的生死顛倒——此刻正在交戰的,其實是這樣兩種東西。這麽想的話,已然不是地上之物在征戰,而是因果在此糾纏。
終於,白楓齋因為一時的失誤,被砍到了手腕。但是他並沒有像是一般人那樣,從脈搏躍動之處噴出鮮血。仿佛是砍在生鐵上一樣,傳來的手感讓天總感到了不快。當然,並非是切斷人體就會愉悅,而是因為這樣對於刀不好。
“啊,對不起了。”惡鬼有些抱歉一般晃著手腕,“你應該已經贏了。但是因為我是惡鬼嘛,這樣可能並不會痛,也不會死。下次請抱著殺死我的決心,對著致命的部分斬下吧。”
“知道了。”
“還請讓我,最後掙紮一下。”
惡鬼這麽說著,擺出了防禦的構。
少女調整呼吸,重新握好了刀柄。
既然如此,就讓心意通達吧。既然如此,就讓明神自顯吧。
“我們生長在森林中,在淺淺的河流中,在吹過薔薇花的風中,在寺廟的牆上的殘存的夕陽的光亮中。無時且無處都在。請你注意……”
“嶽嚴景流秘傳 翁猿樂。”
——這是明神傳授的密劍。此劍中的神妙,乃是猿杖作為禦前天覽的隨觀之神,遍曆了一切劍豪劍聖之太刀技術後所拔萃之極意。
彷徨的鬼,迷茫的鬼,可悲的鬼,此刻也摒息凝神。他不再彷徨,不再迷茫。因為此刻,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為何存在於此——他要嚐試接下這一劍。
黑暗之中,沒有月光流照,也沒有星空。隻有遠遠的電器燈火閃爍。
鬼的心髒被刺穿了。而天總的父親為她所造的護身靈刀,也走到了自己的盡頭,斷在了鬼的身上。
可悲的鬼嘔出了鮮血,跪在了地上。
“美麗的劍士啊,謝謝你。”
鬼說完,最終再度泛出了鮮血。他頗為有男子氣概的吐在一邊,笑容露出了染紅的牙齒。
“安息吧。”
男人一生所做過的夢,他經曆的時代:電器通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軍國狂熱、蕭條衰敗、銀座的霓虹、澀穀的物欲橫流、九十年代的迷離、網絡的初生、智能手機的興起——所有的記憶,讓人感興趣的史料,全部在眼皮垂下的瞬間,仿佛電視屏乍黑瞬間一聲電子元件躁響。
江城夏日已經悶熱的夜風吹拂其少女的長發。
“雖然很對不起你。”惡鬼用最後曾經為人的理智說道,“作為劍士的我已經死了。身為惡鬼的妄,還請你再想想辦法。”
“什麽!?”
死去的劍士頭低下的瞬間,他的身形開始暴漲。惡鬼的尖角長得比剛才更加長了。熱浪一波擴散而出,吹起了少女的頭發,蒸幹了她的汗水。
真正的鬼站了起來。
如果說剛才是劍士最後的風華,那麽現在隻不過是因為化鬼咒術太過強力,支配著這具肉體在運作而已。這幅軀體內,已經完全沒有人的意識了。眼前所存的渣滓,不過惡鬼道的生命,以殺戮、暴食與**為樂。
“這下可難辦了啊。”
天總單手握住半截斷刀,躲避了熾紅之鬼的手掌。同時尋找著機會刺了下去。果然根本無法傷到皮膚分毫。因為已經斷裂的護身靈刀,喪失了它的魔力。此刻隻不過不如菜刀的半截鋼鐵罷了。
“這下可真是惹了一個超過自己能力範圍的活啊。真的不應該向小瀧逞能的。”
——真不該向他詢問惡鬼的行蹤的。
惡鬼手中也並沒有放下白楓齋的武士刀。比起之前的力道,現在它才是解放了拘束的完全體,甚至像是“120%戶愚呂”那般,還要更強。不過劍速雖然更快,但刀筋不正,也不過是在亂揮而已。它把刀揮動得大起大合,已經全無劍術的影子。看來它體內的那個劍士,已經完全死去了。
“雖然不是很想濫用這一點,但是你這麽揮刀,我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
少女在幾次躲閃之後,卻迎著鬼揮來的刀鋒而上了。
少女的戰鬥方式是“持明的武人”:也就是通過神佛天眾的神通力或者咒力進行加持,配合自己修行通達神妙之境的武藝來展示勇武。強力的刹帝利武士、諸天眾的化身以及神話傳說的英雄、騎士,均數此類。
天奇目一箇神對於少女的祝福乃是免於兵災的不思議之力:凡出自他所授鍛刀術(“天下五傳”)而造的日本刀,皆不可加害於她。因此惡鬼揮舞的名刀立刻斷裂,破碎在了空中。
因為這種變化,惡鬼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迎頭斬斷少女的決心太強,揮舞過於用力,此刻全身都幾乎側倒。趁著這個破綻間隙,少女開始了逃跑。
“唔啊,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靈能局或者梓巫女這樣的角色。之後就交給中國的有關部門了吧。”
雖然打著這樣的主意,可是惡鬼追逐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很多。剛才雖然主要目的是把能輕易造成致命傷的銳器毀壞掉,然後爭取逃走的時間。不過就結果看來,惡鬼巨大的力道本身就足夠導致傷殘,而因為失衡爭取到的時間,也隻有短短的片刻。這種差距瞬間就被超越常識的體能彌補了。
卸去勁道的技能倒也是猿杖明神教導的內容之一。空手的格鬥技術乃是古流劍士在沒有武器時必須多少掌握一些的能力。畢竟是以生死相搏為前提在進行練習,總會有武器不在身邊的特殊狀況。天總在夢中也得到過簡單指點——可是因為沒有橫向對比過同時代的其他人,天總也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處在什麽水平。
而且劍術的進步與劍道練習雖說不同,總歸是有相同之處的。而近身武藝這一塊,天總可就沒有怎麽在現實裏練習過了。
最差的情況打算就是斷送掉左手吧——這也是身為劍士的估量。如果更慘烈一些,那恐怕就得退役去做真正的普通女子高中生了。
目前按照身後追著的惡鬼的力道來看,不論卸去勁道是否成功,恐怕都免不了粉碎性骨折,肌肉撕裂吧。盡管家裏的人員和神祇局管製之下,肯定是有能治療這種傷口的術式,不過吃下這一擊的疼痛肯定超過女子高中生的耐受程度。這還是很讓人猶豫不決的。
惡鬼在差不多追上時,發出了怒吼。此刻天總已然做好了準備,她把右手側到了身後,左手則開始握拳。她踏出一步之後,迅速轉身,準備看清惡鬼的拳路。
然而出乎意料,惡鬼高舉的雙手握拳,卻硬生生停在了空中。它並非是不想垂下,也並非是時間被停止。它的怨怒之聲也並沒有息止,像是被什麽鎖在喉中一樣,隻能嘶啞地一點點溢出。
“哈……哈……哈哈……總算是趕上了。”
不知是什麽人喘著氣靠近了這裏。在如此炎熱的夏夜,他居然穿锝非常正式。以這身裝備跑步過來,恐怕一般人能熱到悶過氣去。
他就這樣走到天總麵前,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開始喘氣。完全不在乎眼前巨大的惡鬼正以危險的姿勢停在了那裏。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邊喘氣一邊舉起了一隻手,不知道正在對誰說話,“勞您們動手,實在萬分抱歉。我知道這事對於觀影體驗很差,但是您看,我也是觀眾席的人,現在也得下場啊。”
天總回過頭,然後環顧了四周。是因為天黑了缺少光照嗎?身為劍士的她並不能感覺到任何其他人在附近。
“你看不到嗎?”
那個人突然問道。這是天總才明白原因,於是她搖了搖頭:
“我沒有靈上麵的什麽素質。”
“不是很重要。”那個人突然掏出了手機,用常亮閃光燈的方式當作手電,照向了天總。少女伸手擋了一下刺眼的強光。剛才為了和白楓齋以及惡鬼戰鬥,她的眼睛已經自行調節成了暗中視物的模式。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那人發現之後,立刻把光射向了地上,這樣就隻有柔和的光打在了天總的臉上。這時天總也才看清,這人也帶著一把裝飾華麗的日本刀。
“啊,的確是個美人呢。”那個人舉止言行都透露出與這身打扮的不相匹配。真不知道為什麽他要特意穿成這樣,在午夜跑來找天總。
“雖然很謝謝你從惡鬼手裏救了我,不過,這裏還是很危險。你是處理這些事情的術士嗎?”
“非也。我是來把……”男人從腰間取出了這柄日本刀,然後他把手機很隨意地別在褲子口袋裏,卻雙手捧過刀,呈在了少女麵前,“這把刀交給你的。”
天總並不記得自己曾經經手過這把刀。也就是說,眼前的人與這把刀並不是走神祇局-中國大內的通道到達中國的。
“在下是四代目刀匠月海,三代目的師弟。”男人這時才記起來自我介紹,“為了把師兄為你打造的‘光生天梵授丸’贈與你手而來。因為很想看看那讓師兄一直掛念的美人長什麽樣子才來這裏。”
天總的確記得自己曾經見過三代目月海,那時她才十歲。
雖然很想回憶起一些很重要很戲劇或者很光彩照人的記憶,但是很可惜她並不能想出這樣的事情。她被父親牽著,見到了臉上帶著淡淡笑容的三代目月海。她被教導過不能怕生,因此不再躲在父親身後。
記憶僅此而已。
“這是三代目月海按照神宮禦靈刀、天皇家係的護身靈刀規格打造的。是我一輩子也追不上的名物——”四代目說這話時已經十分克製了,但是那種複雜的神情在手機不解風情的昏光之下,顯得更加明顯。
天總伸手想要取過名刀時,四代目接著說了起來:“你可真是被世間一切愛著的人啊。”
就在她手指碰到刀柄的刹那之間,少女眼中的世界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