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投影幕布上,簡潔幹練的PPT在上麵展示著,偶爾隨著進度翻一翻頁,除了內容稍有不同外,整體風格都沒有什麽區別。

都是白底黑字再在右上角加個花邊。

這種PPT說好聽點叫簡潔直觀,內容明了,說不好聽的就是古板,沒意思,無聊。再加上授課老師這不緊不慢的講課節奏,聲調平穩而又舒緩,讓人如沐春風——我當然知道成語這麽用是錯的,但是我隻想取它的字麵意思,你看,畢竟春眠不覺曉嘛,吹吹春風就讓人很容易犯困。不過這也從側麵體現了這位老師的厲害之處,能夠將台下的學生從早秋帶入春分,這也是一種實力。

堂下的學生們彌漫著一股昏昏欲睡的氛圍,而在這種氣氛下依然有不為所動認真學習的學生存在,當然,也有偷偷玩手機玩電腦的人存在,更有假裝在聽課,實則靈魂出竅,神遊不知道到哪裏去了的人。

比如我,完全沒有心情聽課,課本在上課翻到指定的頁麵之後就沒有再動過了,而且明明是編程語言的課,為什麽要看老師講PPT呢?不應該動手敲代碼嗎?

不過我也並不隻是在心中抱怨老師的授課方式,而是在想些其他的事,比如童萱的事情,比如樂尋的事情,拜這些事情所賜,我今天基本上所有的課都沒怎麽聽。

不過即便如此,我依然沒有搞懂樂尋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也沒有搞懂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的緣由,

“這一切都不是沒有意義的嗎?”

如果以認為樂尋所說的“我確實是在幫你”是真心話為基礎來考慮的話,最重要的線索大概就是這句話了,但是我完全看不到意義在哪。

“……天使。”

對的,雖然童萱一直都宣稱自己隻有被我從貨車行進軌跡前拉開之後的記憶,但是“天使”這個詞我也是確確實實地聽到童萱念出來了。

“又是天使嗎?”

此刻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帶著苦澀吧,如果這個詞是在童萱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來的話,那不就更加表明了童萱對之前發生的事耿耿於懷嗎?

我甩了甩頭,將內心想要逃避思考這件事的想法努力拋掉,現在已經沒有能夠繼續拖延下去的時間了,畢竟上次經曆的危機推送是我接受拯救世界這項任務以來,最危險的一次,甚至威脅到了我身邊的人的生命。

“如果不快點搞清楚的話,萬一童萱再次出現這種問題……”

“你在那嘀咕什麽呢?”

坐在我一旁的幸澤宇突然朝我搭話,沒有準備的我嚇了一跳。

“誒?!怎……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我看你一個人在那抓耳撓腮的,還瘋狂自言自語,很恐怖的好吧。想什麽有的沒的呢?說來聽聽。”

幸澤宇一邊說著,一邊將桌麵上的筆記本關機,收進雙肩包裏,我則是有些心虛地咳嗽了一聲,挺直腰杆作出認真聽課的樣子:

“哪有?我明明就是在好好聽課,自言自語隻是因為我在複述老師講過的知識點。”

“你可別說瞎話了,我還不知道你?”幸澤宇鄙夷地白了我一眼,“而且這都什麽時候了,你也別裝了,都已經下課了你還聽什麽課呢?”

“嗯?下……哦,下課了啊……”

幸澤宇不說我都沒注意,此時教室內幾乎沒有學生了,投影幕布也早就收了起來,整個教室就隻剩下三三兩兩走得晚的學生在收拾東西。

“你不走嗎?”

“啊啊,走的,稍等。”

我急忙收拾好書本,將其放進書包,跟著幸澤宇一塊離開了教室。

“對了,今天剩下的時間我還有點事情,所以就不去活動室了,就拜托你……啊,你去不了啊,我差點忘了。”

幸澤宇話說到一半,然後想到了我的處境,最終尷尬的笑了笑,不過我當然是毫不在意的,為了轉移話題,我就用一直以來輕鬆的口吻尋問他不去的理由。

“因為漫協社團突然在這個時間來了個新人,我要去帶一下。”

“吼吼,帶新人?原來是幸澤宇前輩,失敬失敬。”

“為人民服務。”幸澤宇故作帥氣地甩了甩頭。

“為什麽偏偏安排你去帶呢?而且漫協有什麽項目需要帶新人嗎?”

“當然有啦,比如我就是在漫協裏負責教製作MMD和MAD的老師!我帶的話,當然就是教給他們這些作品的製作方法。”

“可以啊,你竟然還會這些!”

幸澤宇驕傲地挺起胸膛,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一般般吧,至於為什麽安排我帶,是因為新人點名請求,我也沒辦法呀,畢竟人氣太高,啊哈哈哈哈……”

“點名?”我愣了一下,然後繼續問道,“那名新生叫什麽名字?”

“嗯?名字?漫協裏基本都用綽號稱呼大家的,那名新生的話,好像是叫沫沫。”

“我懂了。”

“你又懂了?”

加油啊,沫沫!你終於主動出擊了!

或許幸澤宇不明白我為什麽突然露出寬慰的笑容,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我調整好情緒,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因為自己被請教了,就忘乎所以對人家女同學動手動腳啊。”

“嗯?我有說是女同學嗎?”

“嗯……那個……聽名字感覺像。”

“是嗎?”幸澤宇看起來接受了,“我怎麽可能會動手動腳啊,我可是一名紳士,再說了,我的心裏隻有常姮學姐,其他人我都沒興趣。”

“哦……是嘛。”

這樣看的話,楊沫沫同學你還是要麵臨很大的挑戰啊!

“總之,我要往這裏走了,你呢?”

站在岔路口,幸澤宇指了指右邊的路,而我則是指了指左邊。

“那我就直接回家了。”

“OK,明天見。”

“好的,Bye。”

看著幸澤宇匆忙遠去的背影,我在心中為楊沫沫默默加油的同時,也重新開始了之前被打斷的思考,不過或許是剛剛談起來社團的緣故,我意外地想起了樂尋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這次的推送,應該和童萱的“缺陷”有關。

是的,如果這和童萱的“缺陷”有關的話,那麽,童萱的“缺陷”會是什麽呢?

童萱會遭遇危險的危機推送,莫名其妙的學校工地,童萱所說的“天使”,童萱的“缺陷”,還有樂尋所說的話……

“這一切並非毫無意義……嗎?”

腦海中似乎有了隱隱約約的輪廓,答案好像就在迷霧中若隱若現,但是不知為何我卻抓不到那個點,總感覺差點什麽。

“如果還能有什麽線索的話就好了。”

我痛苦地抱住頭,這種模糊的感覺就好像馬上要打出來的噴嚏卻似乎死活也打不出來一樣難受,就連心情也變得煩躁了許多。

“啊啊啊,算了不想了!這種時候就應該趕快回去,喝一瓶冰鎮的碳酸飲料清爽一下,這樣做的話,思路一定會更加清晰的!”

即便這麽悶著頭想也不會想到什麽好辦法,於是我果斷放棄了思考,加快腳步向家走去,也許在家裏思考的話會更有效率。

然而事情的進展往往會出人意料,世界危機的誕生也隨意得讓人發笑,就是在我剛剛走出校門,準備回家享受安穩的時光時,危機推送再次出現了。

——阻止童萱【模糊】溺【模糊】。

“這是?!”

危機推送雖然出現了,但是這次的推送與往常並不一樣,其上的文字內容隻有幾個字我能看懂,因為隻有這幾個文字是正常的,其他的文字在不停地跳躍和閃爍,還不停地扭曲,完全無法看清到底寫的是什麽!

“什麽情況,危機推送也會有BUG嗎?!這玩意兒是誰做的啊!這麽重要的東西,做的認真點啊喂!”

然而不管我怎麽抱怨,情況依然不會好轉,我能看懂的字依然就是那麽幾個:阻止童萱,和“溺”。簡單地分析的話,總之,就是要阻止童萱做什麽事情吧,另外這個“溺”字,大概就是和上次的推送差不多,是童萱可能會遇到的危險。

“難道是童萱可能會有溺水的危險嗎?”

即便知道了她會有這種危險,我也沒辦法判斷出她的所在位置,真要說溺水的話,可能的地點也有很多,畢竟就連宿舍都可以通過一盆水來實現“溺水”這種行為。

“總之先確定她的大體位置!”

我立刻掏出手機給安夢圓打了電話,畢竟今天早上她是和童萱一起離開的。

“喂?”

“夢圓,你知道童萱在哪嗎?!”

“童萱?我今天上午把她送到圖書館之後就沒有再見過她了,怎麽了?難道又出事了?”

“啊,對,她可能……”

剩下大半句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視野中的危機推送驚得倒吸了一口氣。

那翻滾的鮮紅色已經快要占到整個推送界麵的三分之一了。

“這也太快了吧!”

“誒?什麽什麽?”

這次的推送因為有部分內容無法看清,因此我也就無法得知時限是多少,因此我下意識地以為會和上次的一樣,是三個小時,然而我實在是太天真了,照現在這個進度,估計推送給的時限最多也就不超過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這麽大的校園,要找一個人,怎麽可能?

突如其來的無力感讓我的大腦瞬間宕機,腦內就好像不斷嗡鳴一樣,所有的思考機能全部停止了。

誒?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怎麽可能?

半個小時?我該怎麽辦?

腦海裏什麽都沒有,隻有這兩句話不斷地回響,不斷地詢問,疑問不斷重疊堆積在腦內,但是卻連一個答案都沒有,甚至都沒有尋找答案的動力,精神隻是在疑問的漩渦裏不斷深陷,不斷徒勞地循環,循環到大腦開始感到疲勞。

“……明辻!”

“啊……”

一個聲音如驚雷一般突然將我驚醒,這時我才回想起來,我還在和安夢圓通著電話。

“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呆住了?”

“啊……嗯?我……啊對,沒什麽,沒事……”

說出的話語無倫次答非所問,總之這就是我當前精神狀態的最好的表達,我已經徹底慌了,我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接下拯救世界的這個燙手山芋,開始在內心痛斥自己無能為力,開始懊惱,開始悔恨……

“怎麽會沒事?你的聲音都在顫抖。”

“哈……”

強裝鎮靜地吐出的一口氣,都感覺繞了七八十個彎,顫抖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了。

“那個……抱歉……我可能……”

“你不需要道歉,明辻,也不要道歉。”聽筒的另一邊傳來了熟悉的卻又溫柔的聲音。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明辻,不要放棄,即便到了最後一秒也不要放棄。”

“誒?”

“雖然是沒頭沒尾的鼓勵,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想現在就說給你聽……抱歉!如果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或者不明所以的話就忘記吧!”

我幾乎看到了手機的另一頭,安夢圓雙手合十像我低頭道歉的樣子,這讓我不禁笑了起來。

“哈哈……沒有,不,該怎麽說呢?應該是還是要謝謝你啊。”

“啊……嗯,雖然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麽問題,總之這謝意我先收下了,而且你……聲音也不抖了。”

我摸了摸喉嚨,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是啊,不抖了,為什麽呢?被安夢圓鼓勵了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就突然變得振作起來,不想要就這麽輕易認輸了。

“總之,我知道我接下來該怎麽做了。”

“一個人沒問題嗎?”

“啊,沒問題,小意思。”

“是嗎?那我等你凱旋的消息。”

“哦,交給我吧。”

“那我掛了,你加油。”

忙音從聽筒內幹脆利落地響起,安夢圓連我的回話都沒有聽果斷地掛掉了電話,真有她的風格。

“是啊,不要放棄,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放棄,隻要不放棄,不停下思考,道路就會不斷向前延伸……這種時候就不要玩梗了吧?”

自己吐槽自己,讓自己能夠微笑,心情也隨之舒緩了很多,精神也不再那麽緊繃,思考也可以繼續了。

危機推送的紅色已經蔓延過了三分之一,此時正在朝著二分之一的方向大步邁進,現在再去尋求他人的幫助應該也已經來不及了,但是即便如此,我的頭腦也不再混亂了,畢竟混亂沒有任何意義。

腎上腺素開始大量分泌,心跳的聲音在腦海中鼓動,猶如倒計時的古鍾,有力的躍動感在身體內蔓延開來,卻意外地也讓自己變得更加清醒。

那麽,讓我們重新開始思考吧。

樂尋說過,世界也並不想滅亡,那麽,這個推送絕對是有解決之道的,它並非無解,至於它的解……

“就是‘溺’嗎?”

隻有可能是這個字了,但是正如我之前所想,“溺”的可能性有很多種,想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把所有可能都看個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沒必要看所有可能的地點啊。”

沒錯,沒有必要,雖然也有童萱移動範圍不可能太大的因素,不過更重要的是“世界本身也不想滅亡”這件事上。

如果是世界並不想世界滅亡的話,那麽給我的推送也肯定是我能夠做得到的事情,也就是說我現在能夠立刻趕過去的地方。

這樣的話,範圍也就縮小了。

在我身旁,能夠在二十分鍾以內趕到,甚至更短的時間內趕到的地方,那個地方還要有大量的水,就算不夠多,至少也要存在足夠將人溺死的量。

我一邊回憶著周圍的情況,一邊環顧四周,身後就是校園,而最顯眼的建築就是正對校門口的實驗大樓,本來那是學校的舊辦公大樓,在新辦公大樓建成之後,這裏改成了實驗樓,不過裏麵的實驗室大都上鎖,再加上有很多電器設備,如果不考慮洗手間的話,存在大量水的可能性不高,在洗手間出現溺水事故……可能性也不大吧,畢竟現在是下班時間,洗手間應該也是會很有可能有人進出的,如果真有第三人想要加害童萱的話,被發現的概率很大。

那麽,校園內其他的地方呢?

實驗樓西麵是一片片的花園,不存在溺水的肯能性,東麵是花園和操場,北麵確實有一幢教學樓的話,不過我剛從那裏出來,並沒有看到童萱經過,而且和實驗樓同理,可能性也不大。

那麽,會是校外嗎?我將視線轉向學校的南麵。

正值白天的課程結束後沒多久的時間,此時校門附近人流湧動,有下班的老師,也有想要進出校園的學生,在門口對麵街道擺攤的小攤販在賣力的吆喝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小心翼翼地避開行人,最後或消失在主幹道路遠方的盡頭,或開進校內消失在轉角。

這個時間點,即便是校外也有很多人,不光是街道上,就連門店內都一樣,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什麽意外,肯定會引起**,但是有一個地方是沒什麽人的,就是出了校門向西走這條路,那是通往梓河的路。

這條路並非一直都沒人走,節假日的時候,也有很多學生和普通市民來梓河邊進行河邊燒烤的活動,當然,梓河有水的時候是最熱鬧的時候,但是因為河邊有很多燒烤攤,因此即便梓河無水的時節,依然有很多愛好燒烤的人前來大快朵頤。

隻是在工作日,這裏就鮮有人經過了。

人少不會被發現,又有足夠的水實現“溺”這種行為的地方,也就隻有這裏了吧?但是有一個問題,現在梓河處於斷流的狀態,那裏沒有河水隻有河床。

“好像……進入死胡同了。”

思考因為陷入死胡同而停頓了下來,但是視野內危機推送中的鮮紅卻依然猶如高漲的火焰般躍動著,麵積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超過了二分之一。

還有什麽線索嗎?應該還有其他的線索才對!好好想想!仔細想!有哪些事情是被忽略的!是“意義”嗎?是“天使”嗎?還是說童萱……

“啊……”

思維突然亮了起來,就好像連接起了斷掉的保險絲一般。

“並不是……人多的地方……天使?”

天使的意義或許不隻是字麵意思。

我毫不猶豫地沿著去往梓河的道路奔去,思路理清楚之後我現在隻需要抓緊時間行動起來就可以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了,但是,如果是‘天使’的話……”

一種假說在我的腦海中逐漸形成,而如果這種假說成立的話,無論是童萱的缺陷,還是昨天晚上那詭異的事件,以及現在童萱所在的位置,就完全可以解釋了。

“賭一下吧,除了賭這個可能性,以及我這不靠譜的記憶力,我也沒有別的方法了。”

不可能和這種隨時都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毀滅的世界講邏輯,那麽就隻能拚運氣和魄力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氣氛的緊迫,沿路高高的楊樹隨風晃動了起來,發出了嘈雜的聲響,偶爾有幾片落葉從眼前飄過,原本純淨的綠色也有些許泛黃。

秋天了嗎?

或許是為了回答我的疑問,葉子不斷地開始落下,顏色也越來越淡,逐漸變得昏黃,一片一片的,兩片兩片的,三片四片的,五片六片的……!

最後,滿天的落葉遮蔽了眼前的世界!

落葉在風中起舞,落葉在空中喧嚷,落葉在發出嗤笑,落葉在高聲歌唱!它們在旋轉著,呼嘯著,奔走著,像是開啟了一場盛大的狂歡,像是加入了一場豪華的遊行!

“這是……”

眼前,頭頂,手邊,腳邊,這些昏黃的枯葉仿佛都活了起來,它們將我團團圍住,像是在賞珍奇動物一般,如果它們有手腳有眉眼的話,我一定可以看到他們滿臉譏笑地對我指指點點。

“讓開……這都是什麽東西!我沒時間陪你玩!”

我用吼叫向這奇怪的場景表達憤怒,同時宣泄心中的恐懼,我不能讓自己繼續聽留在原地,如果腳步再不動起來的話,我說不定會因為雙腿無法穩住顫抖而跌坐在地,那就實在是太出糗了。

被我用雙手和怒吼撥開的葉子們,一邊發出驚呼一邊向一旁退卻,但是依然沒有為我讓開道路,不知為何我能感受到它們對我表達出的不滿,但是我對它們的不滿更甚。

“你們這些童話裏的反派,小孩子的幻想,不要阻擋我這個成年人拯救世界啊啊啊啊!”

我不計對嗓子的重壓,拚盡全力地大吼著,腳步也不再猶豫,全力地奔跑起來,說到底那不過是些葉子,它又能把我怎麽樣呢?!

事實證明它們不能把我怎麽樣,除了嚇唬人以外,這些葉子唯一的作用就是能阻擋視線了,我踐踏著一層層的枯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記憶中地圖上標記的梓河岸邊跑去,路上對我傷害最大的反而是因為失去視野而沒有發現的樹幹,我撞上了好幾次,眼角都有些腫了。

最後一步,我邁出的腳步沒有踩到樹葉的的那種鬆軟感,一瞬間,所有葉子都消失了,四周幹淨地一覽無餘,沒有被葉子刮臉的刺痛,也沒有踩下去軟綿綿的腳感,更沒有那煩得讓人惱火的樹葉摩擦聲,隻有偶爾幾聲飛鳥的鳴叫,和悠悠然的橙紅色晚霞暈染在我的四周。

“……梓河?”

逃出落葉的囚籠,一條橫亙在眼前的河流便映入眼簾,夕陽將自己倒映在平靜地河麵上,將橙紅色晚霞在水麵上暈開,偶爾微風拂過河麵**起波紋,那水中的晚霞便猶如絲綢一般悠悠****。

這裏太過美麗,美麗到讓我歎為觀止,但是,也正因為這過於誇張的美麗,讓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

“這裏,可不是學校旁邊的梓河啊。”

沒錯,此時的梓河按理說已經斷流了,上遊水庫重新開閘放水應該是來年開春的事情了,更別提這一路上那亂七八糟的事情,如果不是我沒有鑽進兔子洞,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進了中國版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童話故事中。

但是,我也習慣了,不如說雖然我沒有猜到這裏的景色會這麽漂亮,但是我也猜到了我確實可能會看到梓河以外的景色。

“那麽,接下來是找到……童萱?!”

首要任務是找到童萱在哪,然而這好像並不困難,因為她所在的位置實在是太明顯了,也太過顯眼了,讓人看不到都難。

就在河中心。

準確來講。就在我的右前方,兩岸中間。更準確的來講,她並不是在河麵上,也不是在河中心的小島上,或者石頭上,而是在……

“被漂浮著的落葉托著……”

怪不得這世界要完蛋了呢,我這雙眼睛都看到了什麽?

原本暴躁又吵鬧的落葉,此時在童萱那裏就好像被馴服了一樣,童萱在落葉上靜靜地躺著,而落葉也像嬰兒床一般,溫柔地拖著她,看起來就像童話中那樣美好。

至少,看上去是那樣。

隻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這葉子是不是撐不住了啊喂……”

托著童萱的葉子總數就那麽多,但是此時此刻,仍然有葉子一片一片地從隊伍中掉落,順著河流被推到下遊,顯而易見的是,支撐童萱的葉子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可不太妙啊!”

我將身上穿的外套脫掉,然而就在我脫外套的時候,童萱的身體下落了一小段,這一下子就驚得我一聲冷汗。

我也不再猶豫,立刻跳到河中向河中心遊去。

“拜托再堅持一下啊,葉子們!”

不過這種情況一般都會落水的吧,就像電影啊,小說啊,那裏麵的劇情一樣,所以這裏也毫不意外地落水了。

“可惡!”

堅持不住的葉子終於分崩離析,四散飄落,而被它們托著的公主大人也隨之落入水中。

“抓住……”

視野開始泛紅,我拚盡全力地遊了過去,一把抓住了童萱的手腕。

“好,就這樣……”

將童萱拉出水麵,我踩著水向岸邊遊去,好在童萱不知道為什麽並沒有醒過來,如果她不會遊泳又醒著的話,麵對她的掙紮,我可能會沒有多餘的體力去應對。

即便是現在,我也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一路跑過來,還受到了各種阻礙和驚嚇,然後再帶人遊泳,我的呼吸都已經變得異常沉重,肺都因為過分呼吸而生疼,或許我還嗆到了一點水。

“再堅持一下……馬上……”

眼見岸邊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希望的曙光也越來越亮,然而就在這時,一堆葉子突然撲了過來。

“啊!嗚嗚……”

這些葉子撲在了我的臉上,讓我的呼吸變得更加艱難,而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原本保存的體力瞬間就被耗得一幹二淨!

“可惡……腿已經……”

沒有力氣了,真的沒有力氣了,我沒有辦法帶著一個人遊還要應對落葉GANK的,這是什麽情況啊!不講道理的嗎?!

這大概就是我最後的抱怨了,因為河水已經開始漫過我的鼻子,我開始下意識地掙紮,明明岸邊就在眼前,而這短短的距離卻衡量出生死的長度。

不行……不能倒在這裏,明明就快到了!

我拚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向河邊遊去,但是我卻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判斷我們之間的距離是否縮短了。

水嗆進鼻子裏讓我張大了嘴,一口又一口冰冷的河水咽下,我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不清。

到此為止了啊……

“……司明辻同學!”

啊……

“司……同學!”

感覺有誰在喊我呢……

無所謂了,我已經盡力了……

——————

展示欄前,小女孩靜靜地站在那裏,她趴在玻璃上,全神貫注地看著裏麵的東西,就好像在看著什麽絕世珍寶一樣。

不過那裏可沒有什麽絕世珍寶,這一點我很清楚。

生怕將這個小孩子嚇跑,我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的,可是這樣又顯得自己像個怪人,控製呼吸的話,就連說話都會磕磕絆絆的吧,就好像居心不良的變態叔叔一樣。

叔叔?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細嫩又嬌小。

我隻是一名小學生啊,為什麽會說自己是叔叔呢?

總之,靠近吧,嚐試著和她說說話吧,這樣的話也許我們能簡單地聊一聊,說不定還會成為朋友,他在看展示欄裏的哪一個作品呢?會是我的作品嗎?我對我寫的東西還挺有自信的。

距離縮短,我躊躇著該如何開口,越是到了緊要關頭,我的腦子越是不夠用,太緊張了……

“啊……”

小孩轉過頭來,驚訝地看向我。

“那個,等一下……”

小孩並沒有等,她飛快的轉身跑掉了。

啊啊,又是這樣,這次也讓她跑掉了,還是沒有說上話,這次也會像以前一樣消失在遠處的光芒中吧……

不……沒有……等等?你們是誰?

飛快地跑開的小孩子沒有消失,而是被兩個突然出現的成年人扛了起來。

“等等!”

我想要追上去,但是身體無法動彈,隻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

“等等!”

我想要大聲地喊叫,但是卻沒有一絲聲音漏出來,任憑我怎麽努力,聲音也隻是在我的腦海中回**而已,耳邊孤零零地沒有一絲聲音……

“……司……”

嗯……有人叫我?

“……司明辻!”

——————

感覺頭昏昏沉沉的,朦朦朧朧中我睜開了眼睛,光亮照入瞳孔,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

“啊,醒了……”

“啊……”

終於,眼睛好像對焦成功了,我能夠看清眼前的人了。

“太好了,看起來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是常姮學姐,還有……醫生?

“謝謝您了,醫生。”

“應該做的。”

醫生笑了笑,看了我一眼便離開了。

隨著關門聲響起,房間內就剩下我和常姮學姐兩個人,隻不過我還是有點搞不清楚當前的狀況。

“這裏是……醫院?”

“對,是病房,聽說你父親也在這裏工作呢,不過他好像現在正忙著主刀,沒辦法過來。”

“是嗎……”

四周的牆壁和牆上的窗戶,身下的床鋪以及床鋪旁邊的床頭櫃,莫名地趕到熟悉,或許我小的時候來過這裏。

“現在感覺如何?”

“糟透了……對了!童萱呢?!”

記憶複蘇的瞬間,我急忙坐了起來,然而眩暈感卻讓我又躺了回去。

“哎哎,你小心點,急什麽呀。”常姮學姐連忙為我重新蓋好被子,然後坐到我的床邊,“你放心吧,童萱也沒什麽大事,早就醒了。”

“是嗎?那我待會要過去探望她一下。”

“行了吧,就你這個狀態,我看需要探望的人是你,你放心就好了,童萱那邊,她家裏人早就趕過來了,不需要你探望。”

“這樣啊……”

我平靜了下來,也算是安心了,視野內原本那條模糊不清的危機推送也消失不見了,看起來我是成功地完成了任務。

“不過你們也真是閑得無聊啊,竟然在這種時候跑到梓河二庫去,雖然那裏景色不錯,但是你們也別輕易下水啊,多大的人了這點道理都不懂嗎?要不是我當時恰好看到你們,你們可就危險了。”

常姮學姐一臉嚴肅地對我進行批評教育。

“誒?汾河二庫?”

“對啊,怎麽了?”

“不會吧……”

“什麽不會?”

我記得我隻是往梓河方向跑,並不沒有打算去二庫啊?確實方向差不多,但是從學校附近到二庫,直線距離也有接近十公裏,我怎麽可能那麽快就跑過去!

“不不,學姐你記錯了吧,我明明是在梓河……”

“你小子又在說胡話。”常姮學姐歎了一口氣,“梓河現在哪有水,你要是在梓河還會差點溺水嗎?”

啊……

我看向學姐,但是學姐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隻是困惑地看著我,好像在疑惑我為什麽盯著她看一樣。

不過,如果我真的是在梓河被發現的話,確實解釋不通我為什麽會溺水,但是在二庫就解釋得通了,但是這難道不是學姐在替我打掩護嗎?

“總之……各個方麵都謝謝學姐了。”

我慢慢地坐了起來,向著學姐鞠一躬表示謝意,而學姐則是笑眯眯地接受了。

“那我就在各個方麵都接受了哦。”

端莊穩重的大家閨秀,此時的學姐讓我完全無法和那天晚上與我討論樂尋時的學姐相提並論,無論是性格和氣質都像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總而言之,醫生也說你沒多大問題,好好休息一下,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學姐按著我的肩膀,將我強行推倒在病**,然後為我蓋好被子,溫柔地笑了笑。

“這種事,可不能再有第二次,明白嗎?”

“嗯……明白了。”

“很好。”學姐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我好奇地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向門外大概是一位老太太。

“請,請進。”

白色的病房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衣著得體又不顯得老氣的女士走了進來,雖然剛才說她是老太太,但是當她走進來之後,我又想收回那種稱呼了。

“這位阿姨,您是……”

“我是童萱的姥姥,童萱平時多受兩位照顧了。”

“啊……是,那個,不不,沒有沒有,我才是……”

來者表明身份搞得我一下子驚慌失措起來,急急忙忙坐起來,但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說話才好,一旁的學姐忍不住偷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上前一步說道:

“您好,我是常姮,是和童萱同學同一個社團的成員,也算是她的學姐。”

“你好你好。”

童萱的姥姥臉上掛著淡淡地笑容,看上去並不是那麽難以接近,甚至可以說平易近人,但是或許是因為童萱出現這種狀況和我有關,所以我的內心總有點心虛,有點不敢看她,隻能在後麵賠笑。

“你就是司明辻吧?”

“啊,對對,我就是司明辻。”

“哦,這樣啊,這次真的是感謝你了。”

“誒?”

“我聽那孩子說了,她說是她強拉著你讓你陪她過去的,也是你把她救上來的。”

“誒?我?可是……”

“確實是你哦,我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就已經躺在河岸上了,我就是把你倆送到醫院而已。”常姮學姐注意到我的目光後向我解釋道。

“也要謝謝你,常姮同學。”

“啊,您客氣了,這是應該做的。”

可惡……我的腦袋有點轉不過來了,但是總而言之,童萱的姥姥過來的目的也顯而易見了吧,畢竟我可是讓她的寶貝外孫女遭遇險境了啊,肯定是來告訴我,讓我以後不要靠近童萱的吧?

“那麽,既然看到司明辻同學沒什麽大礙,我也就放心了,希望這次事情能夠讓你喝童萱都引以為戒,也希望你們今後也能繼續好好相處。”

出乎我的意料,童萱的姥姥看上去並沒有要阻止我接近童萱的打算。

“誒……好,好的,過會我也會去看看童萱同學。”

“這就不必了,童萱現在還比較虛弱,讓她休息一下吧,真的非常抱歉。”

“沒有沒有,是我考慮不周……確實需要休息啊,我明白了。”

童萱的姥姥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這是一點心意,希望你能早日康複。”

說著,就有一個人拿著一個果籃走了進來,將其放在我的床頭櫃上。

“這怎麽好意思……”

“不用客氣,一點心意,那麽我也先告辭了。”

“啊,您慢走。”

病房的門再次關上,我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真是一個氣質高雅的老人呢。”常姮學姐感歎道。

“啊……對……”

雖然我緊張得不行,但是這點我也承認。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你就在這好好休息。”

“嗯,好的,謝謝學姐了,這次多虧了你……”

“客氣的話就別多說了,我不可能看到學弟學妹陷入險境卻仍在一旁不管的,如果你真的想謝的話……”常姮學姐伸出了一根食指晃了晃,“請我喝奶茶吧。”

“OK,沒問題。”

常姮學姐笑了笑,然後對我揮揮手後便離開了病房。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我在**坐起身子,打算整理一下思路。

“我們真的是在梓河二庫嗎?還是說……學姐為我們打了掩護?”

不過這並不重要,而且,無論是在哪都有可能,因為我的親眼所見證實了一件事情——童萱的“缺陷”真的可以短暫地改造一塊空間的狀況。

昨天晚上工地之所以會一個人也沒有,甚至沒有障礙物阻止我們通過那裏,估計就是這個“缺陷”地原因,而今天下午這次像童話世界一樣的場景,應該也和“缺陷”脫不了幹係了。

“真是奇幻又有趣的‘缺陷’啊。”我苦笑了一下。

不過,既然連人的體型和性別都可以隨意轉換,那麽修改一下空間內的物體,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吧?也許還更簡單一些?

但是,根據我的推斷,空間修改並不是童萱的“缺陷”,這隻是“缺陷”所引起的一個現象而已,它隻是一個結果,一種產物,真正“缺陷”地正確描述,大概是……

“讓故事成真的能力啊。”

為什麽童萱會稱我為天使?為什麽童萱會遭遇危險?

——如果這麽喜歡天使的話,你就去參加征文啊!你來當天使啊!

我曾經這麽對童萱說過,而童萱也確實同意了。

“大概她寫的故事,就是和天使有關的吧,甚至可能是我小時候寫的那個故事的翻版。”

是翻版的可能性非常大,也拜童萱這兩次遇險所賜,我勉強回想起一點關於小時候那篇作文的事情,依稀感覺故事裏也寫過類似的場景,雖然也存在差異。

但是,歸根結底又是天使啊……

總之,那篇故事裏的天使遇到了很多危險,如果我能夠回憶起故事的準確內容的話,我就可以以此為根據,在危機推送的時候有所準備。

但是我完全忘記了故事裏到底寫了什麽了。

“明辻!”

病房地門被猛地推開,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慘叫,我被嚇了一大跳,不過來者可完全不管,直接撲了上來。

“明辻!你沒事吧明辻!”

“唔唔……你再不放開我可能就有事了……”

“誒?哦哦!抱歉抱歉。”

“噗哈……”

這豪爽的打招呼方式,毫無疑問是安夢圓,不過說真的,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隨便摟摟抱抱的,我真的會害羞,尤其時我還能感覺到很軟……總之請饒了我!

不過我是不好意思說的,先假裝沒事人吧。

“怎麽樣?聽說你溺水了?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有沒有感覺冷?啊啊,趕快把被子……”

“好了好了,我沒事我沒事,真的,我真的沒事。”

我連忙安撫這位慌手慌腳的大小姐,將她按在床邊的座位上。

“你真是的,怎麽會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遊泳,要去遊泳咱們可以去遊泳館啊!學校裏也有,你要是覺得學校裏的沒意思,去市裏的也可以啊,隻要跟我說一聲……”

“抱歉抱歉,真的,沒有下次了,抱歉,真的抱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命是你自己的,跟我道什麽歉啊。”

“因為讓你擔心了,真的抱歉,沒有下次了。”

“……你這家夥讓我擔心的次數還少嗎?”

安夢圓總算是不說話了,氣呼呼地撇過頭去不看我,說實話有點可愛,說不定她並不需要扮可愛,隻要正常地表現自己就足夠可愛了。

而且平時酷酷的樣子就很棒。

“總之,這次真的抱歉讓你擔心了,沒有下次,請相信我。”

我再一次保證之後,安夢圓轉過頭來看向我,猶豫了一下。

“……自從你和童萱關係好了之後,就總是遇到危險呢,你們兩個。”

“啊……哈哈……沒有吧……”

我撓了撓頭發打算糊弄過去。

“我也不是說不希望你們兩個友好相處,但是……真的希望你們注意一下……”

安夢圓的眼圈有些發紅,聲音也有些顫抖,看到她的表情,我內心翻湧起一陣陣的愧疚感,一瞬間,我都有了想要向她坦白一切的衝動,但是我還是忍了下來。

再等等,等確認安全之後,肯定會和她說的。不過現在,當務之急肯定是要去調查我小時候寫的作文的內容。

我平複了一下心情,向安夢圓問道:

“你還記得我們小學在哪裏嗎?”

“嗯,當然記得,怎麽了?”

“我想去看看。”

“誒?”

安夢圓一臉驚訝,意外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