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認識裴采薇後,宋攸寧與她熟悉了起來。

裴采薇的父親原是一縣縣令,呂秀才是裴家一個遠親,比裴采薇大三歲。呂秀才十二歲時父母雙亡,因家境貧寒,生活無以為繼,裴縣令憐貧惜弱,把呂秀才接到了自己家中。呂秀才也沒辜負裴縣令的教養,學習刻苦,成績優異。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呂秀才又長得一表人才,知事懂禮,裴采薇對呂秀才暗生情愫。裴采薇長得清秀可人,又善解人意,對呂秀才照顧有加,呂秀才對這個姑娘也十分滿意。裴縣令本也對呂秀才起了惜才的心思,遂征得二人的同意後,為他們訂下了親事。

在裴采薇十六歲那年,裴縣令忽然一病不起,擔心自己死後女兒要守孝三年,會耽誤兩個孩子的婚事,裴縣令強撐著病體,讓兩個人成了親。兩人成親不久,裴縣令就撒手人寰。裴父裴母隻有裴采薇這一個女兒,裴母受不了失去裴父的打擊,整日哭泣,抑鬱成疾,纏綿病榻,在裴父死後一年,也追隨裴父而去,彼時,采薇剛生下女兒不久。一年內喪父又喪母,她傷心難過之極,整日以淚洗麵。

後麵的故事就比較俗套了。她好不容易從痛苦中走出來,人已憔悴不堪。呂家本無家財,全靠采薇的嫁妝和裴家的接濟過活。裴父裴母生病又花費不少銀子,裴家也沒留下多少家底。呂秀才讀書又是個極燒銀子的事,采薇開始對自己省吃儉用,把錢都花到丈夫身上。照顧女兒之餘,就是做些針線貼補家用。疏於打扮,又日日操勞,很快把自己變成了黃臉婆。呂秀才則在一次應酬中認識了一個清倌人,那清倌人愛呂秀才的風度翩翩、才華橫溢,呂秀才則沉醉於清倌人的明豔照人、紅袖添香,好一出才子佳人的風流佳話。隻苦了做為呂秀才妻子的采薇。

在現代,呂秀才就是典型的渣男,可這是古代,那就是一個風流才子,被無數人豔羨,他又沒拋棄妻子,無人覺得他的行為有什麽不妥。采薇又是那種典型的閨秀,一顆心全在這個小家,在自己的丈夫身上,自己暗暗神傷。再委屈,也不肯委屈自己丈夫半分。但做為朋友,采薇真是沒說的,體貼入微,照顧有加,就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大姐姐。

七月二十六這天,是容州傳統的消夏茶會,就在容州郊外的神女山舉行。茶會這天,難得的是男女都能出席。男人們賞景品茶寫詩,女人們在另一邊喝茶說話,對女人們來說,是難得放鬆的一天。宋攸寧極力說服裴采薇,帶著她出來散心。

兩人結伴而行來到神女山。這裏風景如畫,到處都是樹林,樹木鬱鬱蔥蔥,鳥語花香,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女子茶會地方就在山腳一處小溪邊,與男子們的地方隔著一片小小的樹林。

此時正值盛夏季節,正是賞景納涼的好時節,兩個人漫步在樹蔭下,小溪蜿蜒流淌,溪水清澈,偶有小魚跳起來又澘入水裏,看得人心情都好了起來。兩個人在溪邊樹蔭下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喝著茶說笑起來,不知不覺間已經快到午時。這時,樹林那邊傳來一陣琴聲,那琴聲婉轉悅耳,讓人心生向往,忍不住想要過去聽一下。

一曲結束,樹林那邊轟然叫好。

“這是什麽曲子?”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有幾個女子,其中一個在問。

“好像是《廣陵散》吧!我記得以前聽過這個曲兒呢!”另一個女子回答道。

“是誰在彈呢?彈得可真好啊!”又有一個女子問道。

“聽說是清音樓的妙音姑娘,今天隨呂公子一起來的。”

“難怪彈得這麽好聽。”有人感歎著。

“呂公子今天也帶著妙音一起來?”

“聽說本來沒帶,清音樓今天被請來彈琴助興,妙音姑娘也一起來了。”

“呂公子和妙音姑娘可真是一對神仙眷侶。”有人羨慕道。

“呂公子不是成親了嗎?這樣也不怕呂太太心裏生氣?”有人好奇地問道。

“聽說呂公子的妻子是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女兒,因為對呂公子家有恩,她父母死了,呂公子出於報恩,才娶了她”,有個女子好似對呂家有所了解,給眾人解惑,“聽說呂公子相貌平庸,又不識字,根本配不上呂公子。”

“你怎麽知道?”

“我表姐的婆家姑媽家的一個仆婦的一個親戚,是清音班的丫頭,她說呂公子說,中舉後就為妙音贖身,娶回家。”

“那不叫娶吧?他不是有妻子?贖回去也隻能納為妾室吧?”

……

裴采薇的臉色難看之極,人也搖搖欲墜。

宋攸寧連忙扶住了她,揚聲說道:“不知幾位小姐太太可曾見過呂太太?”

“沒見過。”有人回答道。

“可據我所知,呂太太人美心善,自幼飽讀詩書”,宋攸寧說道,“嫁給呂公子後,她一心相夫教子,為家庭操心勞力從無怨言。”

“真的嗎?你怎麽知道?”有個女子好奇地問道。

宋攸寧激動地說道:“我和她很熟,她的為人周圍鄰居無人不知,不知怎麽地外麵竟傳成了這樣?”

“竟有這樣的事?”那幾個女子也很驚訝,那呂太太知不知道妙音的事?

“男人在外麵的事,當妻子的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宋攸寧無奈的說道,“知道了又能如何?這世道,這種事哪有女子置喙的餘地?”

這倒也是。其中有兩個已婚打扮的女子也點頭感慨說道:“呂太太也太不容易了。”

采薇已經快哭出來了。

“諸位請,我們先回了。”宋攸寧說完,攙扶著采薇連忙離開這裏。

兩個人到了車上,采薇再忍不住,捂著臉啜泣起來。攸寧暗暗在心裏歎氣,給采薇遞了張帕子,吩咐車夫,直接回了自己家。

采薇哭了一路。攸寧把她扶下車,帶她進了屋。屏退下人,坐著陪她。采薇又哭了一會兒,慢慢停了下來。攸寧吩咐人送上了水,親自幫她洗臉梳頭。

“我讓人把飯送上來,我們吃飯。”攸寧說道。

采薇搖頭,說不想吃。

“想一想瑾姐兒,你若把身體弄壞了,誰管她?”攸寧勸說她道,“你自己不愛惜自個兒,還有誰愛惜你?瑾姐兒若失了你這個親娘,還有誰會把她放在心上?別想著她父親會疼愛她,有後娘就有後爹,離了親娘的孩子,就是那無根的浮萍。”這世道,女人又不能離婚再嫁,隻有勸她愛惜自個兒,別把狗男人放在心上了。

見采薇似有所觸動,攸寧又勸說她道:“你想一想,你自小到大伯父伯母是如何疼愛你的?若伯父伯母知道你不愛惜自個兒,他們有多傷心?你再想一想你的瑾姐兒,離了親娘的孩子會有多可憐,不有我說你也知道。”采薇又哭了起來。

攸寧遞給她帕子,讓她擦眼淚。等采薇不再哭了,攸寧才對她說道:“哭過了,就放開吧,我們女人,也不是為他們男人而活,我們也為我們自己,為我們的父母,為我們的兒女而活。”父母才會不求回報的為我們好,兒女才會一心一意地依賴我們,至於男人,那就是錦上添花的事物,他們若對我們好,我們也可以一心一意對他們;他們若是不把我們當回事,我們心裏,也不必把他們當回事,就把他們當成孩子的父親,可以幫助我們養家、養孩子的人,表麵上客客氣氣就行了,不值得我們掏心掏肺、傾盡所有。我們應該把對男人的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放在父母身上,放在孩子身上,一心一意對自己好,對父母好,對孩子好。攸寧說著,也有些悲憤,這狗日的社會,這該死的男尊女卑。采薇這樣好的女子,值得更好的男人,值得男人把她放在心尖上,偏要受到這樣屈辱地對待,這太不公平了。

攸寧勸了好久,采薇最後似終於回過勁來,用了飯,牽掛著女兒,就要回家。攸寧擔心她一個人在家會自怨自艾,就和她約好了次日帶著瑾姐兒一起去喝茶,才送了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