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昀兒被外放了?”竇侍郎大吃一驚,不由高聲問道。昀兒殿試表現優異,與一甲相比也不遜色,結果中了個二甲第七。庶吉士選拔,這孩子得的評語又都是優,明明授庶吉士的名單都定下了,怎麽會外放?昀兒外放,自己這個吏部左侍郎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
“是,名單公布出來了,表少爺外放到了海西東濟縣任縣令。”下人恭敬地回道。
海西東濟?竇侍郎勃然大怒,那可是倭寇常年侵擾的地方,海西縣令不是以身殉職,就是被撤職查辦,這是誰與自己有仇,要這麽坑害這孩子?“備馬,去張大人府上。”張元甫張大人是吏部尚書,也是內閣五名大學士之一。
“斯年過來了,我正要派人去你府上。”竇侍郎字斯年。一見竇侍郎過來,張大人迎出來說道。把竇侍郎迎進書房坐下,屏退下人,二人這才坐下說話。
“你為令甥的事過來的吧?”張大人開門見山地說道,“一得到信,我就著人去問了單大人。”單大人是內閣首輔。
昨晚單大人值勤時,皇上到值房去了,問起庶吉士選拔的事。張大人把名單呈給皇上看了,皇上看後說他對紀昀記憶深刻,是個優秀的年輕人,殿試時就言之有物,談起邊境對策時侃侃而談,本來應授前三甲的,隻是考慮到前三甲都要留在京城,才特意把他名次往後放了放。如今日寇時時侵擾我海西邊境,東濟人民苦不堪言,正需要紀昀這樣的人才去東濟抗擊倭寇,救民於水火。皇上特意點出讓紀昀去東濟任縣令,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任命。張大人說完,同情地望著竇侍郎。什麽救民於水火?優秀也有錯嗎?這樣優秀,不是更應該留在京城,以後入閣拜相,報效國家嗎?
竇侍郎聽完,隻能在心裏罵娘。是皇上的任命,誰敢說什麽?
張大人看著竇侍郎鐵青的臉色,勸慰道:“事已至此,隻能讓令甥先去東濟了,好歹過了這一任,我們再想辦法把他調回來。”這種倒黴事都讓竇侍郎遇上了,自己還是吏部侍郎,卻讓外甥去了東濟那個送死的地方,張大人也替他難受。
這三年任期是好過的嗎?這樣好過官員們怎會避之如蛇蠍?事已至此,皇上金口玉言,誰能奈何?竇侍郎謝過張大人的好意,鐵青著臉回了府。“命人去請表少爺過來。”竇侍郎一邊說著,一邊去了書房。
信傳到興平時已是半月後,紀昀已經在去海西的路上。官員任命下來,一般會給三個月的時間到任,讓官員安排好家眷,處理好家裏的事情,好無後顧之憂地去任上開展工作。新科進士則會多出一個月假期。俗話說衣錦還鄉,高中進士,給他們回鄉炫耀的機會,上上墳、祭祭祖等,可以說非常人性化了。可紀昀的任命,則是讓他即刻上任。國家需要他,東濟需要他,東濟人民需要他去拯救,國家領土需要他去守護……
紀昀已去海西東濟上任的消息傳到興平紀府,對全府人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前天才收到舅老爺的信兒,說紀昀選拔成績優異,留在翰林院應是沒有問題。大太太甚至連下人們的賞賜都安排好了(隻等任命一下,就好放賞)。說好的庶吉士呢?外放就算了,居然給外放到海西東濟縣。“這不就是讓這孩子去送死嗎?”母子連心,想到兒子不說仕途了,連性命也岌岌可危,大太太不由放聲嚎哭,保持了幾十年的大家女子的矜持也顧不上了。
“瞎說什麽?皇恩浩**,那是皇上對昀兒的看重。”大老爺厲聲斥責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別說是讓東濟上任,就是讓你去死,你也得慷慨赴死,哪有你說三道四的份?
大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說的難道到對嗎?”遇上攸關兒子性命的事,再明白的母親也成了糊塗蟲。
“太太失心瘋了,扶她進屋去。”瑞紅茜紅連忙上前,攙起大太太往內室帶。大老爺高聲吩咐道。昀兒前途未卜,他知道妻子心裏不好受,他心裏也不好受,但這不是可心怨懟的事,被有心人知道,一本參上去,搞不好全家人性命不保。敢對皇上心存怨懟,口吐惡言,難道是想造反不成?
宋攸寧聞訊趕過來時,大太太哭聲已緩,仍在抽抽噎噎。“母親……”宋攸寧喚她道。大太太讓她坐下。“母親別太難過了,相公若知母親這樣難過,他也難放下心來。”宋攸寧勸慰她。
“我隻是心疼昀兒”,大太太終於停止了哭泣,說道:“這孩子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學業更是不用人催,起早貪黑,勤學苦讀,好不容易考中,結果卻被派東濟,這跟讓他去送……”大太太哽咽了,說不下去。
“母親放寬心,相公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他一定能平安回來”,宋攸寧語氣堅定地說道,“他還沒見到元哥兒,他還要教養元哥兒長大,等元哥兒娶妻生子,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宋攸寧重複說道。
提到孫子,大太太的情緒稍微好了一點,她隻顧哭了,今天還沒去看小孫子。她問起了孫子:“元哥兒呢?今天哭了沒有?”
“剛才鬧著要出來,我猜他是想出來找祖母,剛哭過,喂了奶,乳母丫頭們帶著他玩兒呢。”宋攸寧說道。
一聽說孫子哭著找自己,大太太也顧不上哭了,連忙要去宋攸寧院子看孫子。“今天父親也在家,不如把元哥兒抱過來,他也給祖父請個安。”宋攸寧提議道。這話正中大太太下懷,連忙讓人瑞紅去請小公子。
不一會兒,孩子抱過來了。大太太朝著孫子拍了拍手,小家夥趔趄著身子朝大太太伸出手來,大太太的心都化了,一把抱過了小孫子,逗弄起孩子來。這時大老爺也回到了正房,宋攸寧給大老爺請了安,正要回避,大太太道:“一家人,不必講太多虛禮,你和元哥兒中飯就在這兒用吧。”宋攸寧應了下來。
用過中飯,孩子玩累了,吃飽就睡了,宋攸寧依大太太的,把他放在了大太太屋裏的碧紗櫥,把奶娘和一眾侍候元哥兒的丫頭下人留在了正院,宋攸寧回了自己院子。
“少奶奶,老爺信上寫了什麽事?”綠意擔憂地問道。老爺的信比舅老爺的信早到一步,昨晚到的,小姐收到信整個人的狀態就不對了。
“也說了相公去東濟的事”,宋攸寧道,“累了多半天了,你也下去歇歇吧,我也休息一會兒。”綠意聞言,有些擔心地下去了。
宋攸寧又翻出了宋明德的信。父親的信與舅老爺的信差不多,勸她男兒誌在四方,不要隻看到危險,也要往好的方麵看。抗擊倭寇,若是成功,就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不世功績雲雲。“上從安妃處出到值房”,信中,父親閑話般提了這一句。宋攸寧知道父親不是隨便說的。安皇貴妃,難道這事還是她的手筆?安家悔婚在先,還這樣不依不饒嗎?還有趙石,也沒見消息,不知道是和紀昀一起去了東濟,還是留在京城。
“傳信給盧掌櫃,讓他收集京城的消息,小道消息、流言也不放過,及時傳回來”,宋攸寧喚人進來吩咐道,“還有趙石,看他到哪兒了。”自己的消息還是太閉塞,再不做出改變,自己就一直處於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