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梭,恍惚轉瞬,秋日已至。

其實我知道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大度的人。然而眠秋瞞著我同魘魅偷偷離去的事,卻在時間的吞噬下,漸漸被我忘卻在腦海中。

在這短暫的時日裏,很驚奇地,我沒有去想其他,我所思索的唯有那個帶著麵具的男子說的那句話。

我曾經嚐試著去揣摩他是誰,就如同揣摩他贈予我的食物為何是那麽好吃一樣。但卻始終未能明白。

他來的那日,我特地挑了一件最美的衣裳站在妖界門口等他,看著他帶著朦朧的麵具自迷霧中緩緩走來。那一身白衣,在風的吹拂,猶如張翅欲飛的蝴蝶。我欣喜地朝著他奔過去,我甚至覺得這一瞬間,似乎在哪裏的見過。

是不是,曾經有那麽某年某月某天,我在狂亂的風中凝望過他的眼神,追逐著他的腳步。我一直跟隨著,跟隨著,直到他轉身,看見我的臉,看見我的眼神……

不過,那些幻念不過是我無法訴說的遐想。如今的我,卻隻是靜靜的凝望著他,帶他來這個屬於我的妖界遊玩。

可是讓我驚奇的是,對於妖界,他似乎比我熟稔得多。每當我想要帶他去一個地方的時候,他卻總是走在我的身前。那些道路,那些地方,他似乎已經反反複複走過了數千遍。隨後,他回首,靜靜凝視著我。

終於,我忍不住,疑惑地抬頭看向他,問他:“你究竟是誰?”

然而他卻隻是淡笑著看著我,什麽也不說。他渾身縈繞著一股神秘的氣息,這是我永遠猜不透的東西。

日複一日,就這樣,在短暫的時日裏,我帶著他走遍了妖界的每一個角落,看盡了那些奇異的花花草草。沒有跌宕起伏,沒有驚濤拍岸,隻有如那泉水一般緩緩流動的情愫,溫馨如夢。

直到有一天。

漫天的蝴蝶飛舞過我的上空,我抬頭凝望,轉身的時候,對上的卻是他憂鬱的眼。

“你為什麽總是帶著麵具呢?”我問他,“為什麽不讓我看見你的臉?”

他緩緩抬手,輕輕觸碰到自己銀白色的麵具,眼中的憂鬱之色卻是更濃:“能夠這樣,已經很好。”

雖然我不止一次想要偷偷摘掉他的麵具去偷窺他的臉,但每次都被他輕而易舉擋了去。每當我想要做什麽的時候,他總是能無比敏銳地覺察到,隨之對我報以微笑。

“不行,我今天非要看看你的臉。”這一天,我再次向他伸出了魔爪。本能的倔強告訴我,他這是因為不信任我,才會將自己的臉隱藏著重重麵具之後。

而這次他卻沒有擋,隻是靜靜地凝視著我,而那眼神,卻讓我驚駭得收住了手腳。我竟然不敢再去摘他的麵具。那種莫名的恐慌感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我在害怕。

可是,我究竟在害怕什麽?害怕看見他的臉?

我知道我退卻了。可那一刻,我隻能選擇轉身。

“為什麽不讓她摘你的麵具呢?”而那一瞬,那個謎一樣的未知女子就那麽突兀地闖入了我們的世界,“你明知道結局,是你不願意麵對。”

其實那一刻,我還未從某種恍惚中回過神來,而她卻已站到了離我不遠的地方,帶著不可思議的微笑。

可能是那日的光線好美,暮色的映襯下,那個女子顯得分外麗人。

她長得有點像眠秋,卻又少了一絲眠秋的靈動。

那一刻,我明顯感覺到身邊的麵具少年顫動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複了平靜。

“你是誰?這是妖界,我從未見過你。”我冷漠地看著她。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根本不應該來找她!”陌生女子忽而冷冷一笑,有些幽怨地望向了麵具少年,“你以為她是前世的她,所以才來找她?你憑什麽認為她就是?如果我告訴你,她根本就不是,你還會待在這裏,待在她身邊嗎?”

我不是你,你不是她。倘若前世不是,那麽今生不見。

“你不應該來這裏。”麵具少年淡淡地望著那個陌生女子,“孟婆,你沒必要變成她的樣子。”

“那麽,你認為我應該變成什麽樣子呢?變成這個女人現在這個樣子嗎?”孟婆隨之一聲厲喝,雙眸瞬間被怒火染得通紅,“你憑什麽認為她就是蝶姬?憑你無與倫比的直覺?還是她隻有幾分相像的麵容?如果我告訴你,真正的蝶姬在哪裏,你還會待在這裏嗎?如果我告訴你,真正的蝶姬正在受苦受難,你還在這裏陪她風花雪月嗎?”

蝶姬……

那個曾經讓我憎恨了一生的名字。

那麽清晰地出現在了我的麵前。那麽**裸地暴露在了我的麵前。那麽尖銳地刺進了我的內心。

那個被稱之為孟婆的女子,居然說她,說我不是她。

他,是因為我長得像蝶姬才接近我的嗎?和那個魘魅一樣,因為我像我的姐姐,所以才對我露出笑容?

“你喜歡的是,蝶姬?”我緩緩地抬頭,緩緩地凝視住他的眼。正如他千萬次那樣凝視住我的眼一樣。

我無法忘記那雙眼睛,那雙看向我的眼睛。它看著我,就如同看向另外一個人,看向另外一個我憎恨了一生的女人。

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做蝶姬。

“姬子……”他輕輕開口喚我的名,卻沒有解釋下去。

天色因黯淡染上了數不盡的灰,風有些涼,吹過去,空落落的,蕭瑟而淒涼。

“你說,你喜歡的是,蝶姬嗎?”我無法克製我聲音中的顫抖,我竭力想要控製自己的感情,想要不讓它外泄,但是我的眼睛還是出賣了我感情,它讓我露出了脆弱。

“是,”良久良久,麵具少年終於回答了我的問題,“我愛她,就如同她愛我一樣。”

那麽幹脆,那麽不容拒絕。

“你終於肯承認了嗎,”聽罷,孟婆終於笑了起來,“又或者說,你終於決定不想再在麵具下偽裝了嗎?或許,我應該稱你為,妖界的主人,辰?”

“妖界之主……辰?”我呆呆地凝視著他,隔著麵具,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隻覺得,我和他的距離,怕是今生都無法再跨越。

他是那麽的遙遠。

“他是你的姐夫,”孟婆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臉,“而你的姐姐,便長成這個模樣。辰,你也應該明白,她已經死了!”

辰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凝視著我,仿佛在等我的回答。

天上沒有下雨,可我卻若被雨淋濕了一般,連視線都開始變得模糊。

“你是我的姐夫?”我愣愣地問他。

“是。”他回答。

“哈,”我捂住嘴,努力克製著奪眶而出的淚水,慘笑起來,“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你一開始不跟我說清楚呢?為什麽,非要到了現在……到了我天真得以為你喜歡我的時候,才告訴我呢?如果孟婆不出現的話,你是不是準備永遠也不告訴我?”

“是,我永遠也不想告訴你,”辰望著我,靜靜地說,“可你就是她。”

“嗬,”我咬住唇、搖著頭,怒視著他,努力不讓自己露出一點脆弱,“嗬,你真是太愛她了!以至於看見誰都會覺得像她!”

他張了張嘴,伸手想要攬住我:“不是這樣……”

“你住口!”我一把推搡開他,“我無法容忍一個因為我長得像我姐姐,而想要和我在一起的人接近我!我告訴過你嗎,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到恨不得讓她複生再次殺了她!是她,是她奪走了屬於我的一切,奪走了屬於我的寵愛!她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麽死了還不得安息,為什麽死了連靈魂都還要糾纏著我?為什麽——”

“姬子,”辰見我這樣,微微蹙起眉頭,輕聲道,“你冷靜一點。”

“冷靜一點?”我忍不住冷笑起來,“怎麽?看到我這幅模樣,覺得我不像她了是不是?那你是不是可以就這麽冷冷的轉身走了?又或者是和我父親一樣,聽到我說討厭她,就過來狠狠地甩我一巴掌?”

我轉身就狂奔起來,我想要逃離,逃離他的視線。

“姬子!”

風狠狠從我身邊刮過,等我回過神來,卻發現辰已經緊緊攬住我。

我想要掙脫他,但卻被他死死牽製住,不能動彈。

“我不是她。”我說。

“好,你不是。”他攬著我,說。

“我真的不是,”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麵具,這次他沒有躲,而我卻沒有膽量摘那個麵具,“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是她。

即使她死了,即使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但是你還是愛著她。

你愛的是她,不是我,而是那個我恨著的她。

他凝視了我半晌,似乎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來凝視我。那種眼神,似是在詢問,又似是在疑惑。

最終,他放開了我。

我掙脫了他。

孟婆緩緩走過來,嫵媚地笑著看向我:“現在知道還不算遲。總比你愛得無法自拔時,再知道要好。那麽,不如,隨我去找她吧。”

辰轉身看向她,眼神中有疑惑,但還是轉身離開我,朝著她挪動了步伐。

孟婆笑了笑,捂住嘴,走到他身邊,湊著他的耳朵小聲嘀咕起來。

看著孟婆變幻出來的那張“蝶姬之臉”,我忽而慘笑,轉身不顧一切地跑開。

直到那一刻,我才徹徹底底明白,他是我的姐夫,昨日是,今夕是,將來是,永遠都是。

而我,什麽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