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林織秋正記錄大屏幕上的心電圖,有人敲了敲辦公桌。

林織秋回頭,看見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趙衍明自報家門:“趙衍明。我們前幾天見過。”

林織秋問:“您有事。”

趙衍明一點不客氣,挺自在的找了把椅子坐下:“沒事。路過。你是學醫的吧,我有個朋友總是胃痛,有什麽止疼的方法?”

林織秋皺眉,“總是疼,來醫院查過嗎,醫生怎麽說。”

趙衍明回答:“醫生說,他的胃什麽問題都沒有。”

“可能是心理問題吧。”

林織秋戴上一次性手套,在他膝蓋上方大腿外側的位置按了下去:“這裏是梁丘穴,可以止疼。”

這不是什麽複雜的事,趙衍明學得很快。他邊拿自己做實驗,邊和林織秋搭話:“我記得你,聽說姚鬱庭住院時,你一直照顧他。”

林織秋一早看出來他動機不單純,假裝聽不懂他的試探,隻禮貌笑笑。

趙衍明沒發現她笑裏的拒絕,又問:“他有沒有見過——”

“趙先生。”

林織秋微微用力,疼的趙衍明齜牙咧嘴:“要用這個力度按,才有用。”

趙衍明明白了,這是不合作的意思。

他以為林織秋是個空有美貌的花瓶,沒想到還有點腦子,終於肯正經看她一眼。

這時,有人陰陽怪氣的說:“說陪我來醫院見朋友,又不願陪我進去。原來在這裏看小護士。”

是姚夕霧。

她還是那種犀利的妝容。老實說,真的不像雷厲風行的職場女性,倒像從化裝舞會中跑出來的。

她打量林織秋,語氣裏滿是鄙夷,“這種貨色。”

趙衍明依舊坐在椅子上,還是那副自在模樣:“我來問她怎麽治江和雲的胃病。”

姚夕霧冷哼一聲,並不相信。

趙衍明懶得和她吵,起身離開了。

姚夕霧盯著林織秋的工作牌,威脅似的,一字一頓念她的名字,“林、織、秋。”

林織秋遵守醫院規章製度,不和病人家屬發生衝突,微笑像訂在臉上。

姚夕霧冷哼一聲,也走了。

林織秋身邊的護士不解的問:“她懷疑你和趙先生什麽,她看不見我嗎。”

林織秋聳肩,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重新記錄心電圖數據。

姚小姐今天戴了一條雪花形狀的項鏈,江先生也戴過。她想,兩次了,應該不會是巧合吧。

第二天,林織秋才上班,便被護士長叫到辦公室。

她被投訴了。

當時賀辰安也在,他滿臉不可置信,好像聽見天大的笑話:“我沒聽錯吧,那人投訴林織秋什麽?”

許護士長滿臉無語,“炒股。有人投訴林織秋上班時炒股。”

林織秋滿臉茫然:“您說什麽,我都不會炒股。”

許護士把投訴照片給她看。

時間是昨天下班前,地點是護士站,林織秋盯著牆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有綠色的線上下起伏。

這是心電圖,同時檢測這個區域所有病人的心跳。

許護士長說:“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咱們醫院就這規矩,病人的投訴要立即處理。”

“我已經說明是誤會了,你在這裏簽個名。”

“就算真在炒股,這滿屏綠的,不得同情一下嗎。是誰投訴的,真不善良。”

賀辰安對林織秋說:“走小秋,我帶你吃點好的。”

許護士長知道林織秋受了委屈,說:“去吧,吃點貴的。別忘了早會。”

賀辰安問許護士長,“你都忙活一早晨了,一起吧。”

許護士擺手,“我還得填個表,怪麻煩的。你們去吧,不用管我。”

“你這樣可不行。”

賀辰安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牛奶巧克力,“先吃點墊墊。”

許護士長笑眯眯的看著林織秋。她知道,賀辰安不喜歡吃甜的,林織秋才喜歡牛奶巧克力。

林織秋沒有感動。

賀辰安掏出的東西裏,有根頭繩。

頭繩上有個淡黃色的梨,長得像倭瓜,又像檸檬。

這是她去遊樂場得到的贈品,回來就找不到了,不知道為什麽在賀辰安這裏。

她拿起那個頭繩,問:“這個——”

賀辰安遲疑片刻,說:“是我表侄女的。就是那個胖乎乎的小姑娘,我們上個月一起吃過飯。”

林織秋知道他在說謊。

那個梨上有點藍色的汙漬,是她吃棉花糖時粘上去的。

發繩的風格和她平時用的很不一樣,賀辰安沒想到是她的。

但這就是她的。

賀辰安為什麽要說謊呢。

是不是,他以為是別的女孩子的。

林織秋沒吃早飯,躲在樓梯間給姚鬱庭發信息:姚先生,您還記得我那個梨子發繩嗎,就是遊樂場那個。

姚鬱庭當時正在訓下屬,收到信息後,難得露出些許慌亂。

發繩是他偷偷放進賀辰安口袋裏的。

他見過姚夕霧的朋友和賀辰安相處,他不相信兩人是清白的。

如果賀辰安是無辜的,他隻要解釋自己沒見過這個發繩,不知道是誰的就好。相反,如果他心虛,就會說謊。

看林織秋的反應,他沒猜錯。

姚鬱庭習慣調動所有資源達成目標,感情也是。

既然非常想得到一樣東西,就要拿出足夠的誠意。

對手露出這麽大一個破綻,他不利用,就是浪費。

把下屬趕出去後,他給林織秋打電話。等林織秋冷靜下來,他問:“你打算怎麽辦。”

林織秋想了想,認真說:“找個機會,和他說清楚。”

醫院的人都知道林織秋和賀辰安的情侶關係,排班時習慣把兩人排在一起,讓他們有更多時間相處。

今天林織秋不想看見賀辰安,特意用白班換了同事的小夜班。

很快到了熄燈時間,走廊的燈瞬間熄滅,世界黑了下來,隻應急指示牌亮著幽幽的綠光。

一同值班的同事不知去了哪裏,護士站隻留林織秋一個人。

護士站的燈很亮,照得林織秋心煩意亂,她決定去病房轉一圈。

住院大樓真的太大了,黑色的夜裏似乎潛伏著凶獸,很叫人害怕。許多小姑娘都不願值夜班。

林織秋不同,她喜歡黑夜。

隻有在這樣寧靜的黑暗裏,她才能短暫的做回自己。

她不用微笑,能肆意表達自己的悲傷或者憤怒。

林織秋放慢腳步,似乎整個人都輕鬆起來。

但這份鬆弛並沒持續太久。

漸漸的,她聽見一些別的聲音。

起初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這聲音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讓她有些慌。

她提著口氣,猛地轉身,身後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林織秋真害怕了。

她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鬼,但她知道這世界的人有多壞。

她掏出手機,想給保衛科打電話,才轉過身,麵前多了個人。

這人穿著破洞牛仔褲,黑色連帽衛衣的帽子拉到頭上,看起來和漫畫裏那些變態一模一樣。

是姚堇言。

他被她的慌亂逗笑了,低低笑出聲。

林織秋握緊拳頭,強迫自己把舌頭尖上的髒話咽下去。

姚堇言問:“這東西,是你的?”

林織秋這才發現,他手裏捏著個梨子發繩。

她驚訝的問:“怎麽在你這裏。”

姚堇言滿不在乎的說:“從你男朋友口袋裏偷出來的。”

“你男朋友的外套就掛在辦公室,他從不鎖門,誰都可以進。”

“就算被人發現,隻要說‘我來找賀醫生,他不在,我下次再來’就好,不會有人懷疑的。”

“不用感謝我。我今天心情不錯,順手做件好事。”

林織秋真的沒有感謝他。她指著天花板:“看見監控了嗎,我們醫院監控無死角,保安室二十四小時有人的。”

“下次不要這樣做了。”

姚堇言皺眉:“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麽?”

林織秋輕輕歎氣,“不管頭繩是誰放進賀辰安口袋的,他都心虛了,不是嗎。”

她問:“小姚先生,您還有事嗎?”

姚堇言冷冷看她一眼,轉過身,走進黑暗裏。

林織秋不理這個中二病,繼續查房。

她沒走幾步,又退了回來,站在某個房間前。

這房間的門上,寫了‘檔案室’三個大字。

剛才,姚堇言就站在這裏。

W醫院的病人檔案雖已電子化,還是存有紙質備份。這些檔案被分類保管,很多樓層都設有檔案室。

這些檔案室大多在靠近樓梯間和安全通道的入口,比較吵鬧,不能住人的房間。

林織秋突然想起來,她好像常在樓梯間看見姚堇言。

他,在找什麽嗎。

這個夜晚好像更冷了。

她看向黑暗處,打了個寒顫。

不知最近是不是水逆,舊問題一個都沒解決,新麻煩已經找上林織秋了。

當天下午兩點鍾左右,人乏狗困的時候,林織秋正在護士站發呆,趙衍明拎著果籃來了。

果籃很大,裏麵都是昂貴的水果,‘daung’一聲放在林織秋麵前,把她嚇了一跳。

“江和雲說,你教的方法很有用,他最近很忙,沒時間來,讓我謝謝你。”

趙衍明說:“你不要多想,以為我用水果賄賂你,想打聽姚鬱庭的事。一碼歸一碼,你放心,我的賄賂不止這麽點。”

他態度堅決,林織秋不好推辭。

她覺得自己隻是舉手之勞,不值得特意道謝。想了想,從口袋裏拿出支簽字筆。

“謝謝江先生的果籃。作為回禮,我再教你一個止痛的方法,你回去教給江先生。”

她示意趙衍明張開手掌,用筆戳他虎口的位置:“就是這裏,按這裏也能快速止疼。”

趙衍明正在自己手上練習,姚夕霧到了。她還是很不好惹的樣子,站在林織秋對麵,冷聲問:“怪不得願意陪我來醫院,原來是為了搞女人。”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陪你來醫院的,我是來探望同事的。你隻是搭便車。”

夫妻多年,趙衍明很知道她的死穴。他說:“還是說,你已經到了健忘的歲數,我們結婚時約定了什麽,你已經忘了。”

姚夕霧不願在林織秋麵前丟人,狠狠瞪她一眼,離開了。

趙衍明很沒誠意的道歉,“讓你看笑話了。”

林織秋其實有些煩。她實在搞不懂,他們三個人的感情,怎麽總強迫自己摻和進去。

她擺出商業微笑,“沒關係。希望不會有第三次。”

趙衍明不置可否的聳了下肩,走了。

齊劉海目睹經過,有些擔心的問:“那位姚小姐,好像比趙慧還瘋,會不會扇你耳光啊。”

想想姚夕霧的形象,做出這種事並不叫人意外。

林織秋捂著臉頰,“我現在給她道歉,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