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酌棠並不了解她的媽媽。

姑姑上學時成績不錯,雖然拿不到第一名,上高中是沒問題的。

可是,她的媽媽卻不願給她掏學費,甚至不想她上學。

老太太總是念叨,女孩讀書沒用,將來總是要嫁人的,懂得煮飯做家務才是正經事。至於學習,會寫自己名字就夠了。

畢竟是女孩嘛,別看現在成績不錯,等到了高中,肯定會被男孩超過的。

如果高中成績也還行,那麽等到大學,等到畢業,等到工作,終究也是不如男孩的。

姑姑一開始不信,後來老太太說多了,她也動搖了。

她不甘心,偷偷去問老師,沒想到,老師的回答竟和老太太一樣。

姑姑妥協了,初中畢業後放棄上學,開始工作。

工作後,她每個月賺的錢都交給她媽媽。因為媽媽說她會亂花錢,她幫她存起來,做嫁妝。

後來有一次,姑姑看上一件大衣,要90塊,問媽媽要錢買。媽媽不給,還罵她敗家。

姑姑那時已經工作很久,她賺了好多個九十塊。她說,偶爾奢侈一次沒關係的。

她媽媽還是不同意。

姑姑急了,奪走媽媽幫她存錢的盒子,裏麵沒錢,也沒存折。

媽媽一點也不心虛,告訴她,錢給她哥哥用了。

她媽媽說,女孩子一輩子都得靠男人,她哥混好了,她才能有依靠,將來在婆家也挺得直腰。

姑姑沒反駁,隻是以後再不給她錢了。

他媽媽罵了好幾次,什麽難聽的話都罵得出口,姑姑隻當聽不見。

她年輕時趕上一段好時光,找對了路子,錢來的很快。她手裏很快存了筆錢,開了家小小的公司。

公司開業那天,她很高興,覺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人。吃飯時,她特意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媽媽,她想證明,其實她不比哥哥差,她靠自己也過得挺好。

媽媽並沒誇她,反而罵她,說她不知天高地厚,說她瞎折騰,將來肯定賠本。

姑姑很生氣,硬憋著口氣,要闖出一番事業。

付出都是有回報的,不到兩年,她把公司做到很大,在當地很有名氣,幾乎無人不知。

她每個月都給媽媽錢,不是讓她幫忙攢嫁妝,而是給她當零花。老太太錢收的痛快,嘴上依舊不饒人,還是整天唱衰她。

不過,老太太幾乎沒動這筆錢。她把錢存起來,都給姚鬱庭了。

第三年,她遇到了姑父。

姑父這人,年輕時誌大才疏,屁本事沒有,隻一張嘴能說會道,偏他皮囊不錯,很會唬人 。

他本來是姑姑公司最普通的員工,聽說老板單身,便起了壞心思。

姑姑沒談過戀愛,他有心勾搭,兩人很快在一起了。

姑父本來是想仗著這段關係撈點好處,沒想到,姑姑要和他結婚。

姑父嘴上說要考慮,心裏美的不行,覺得自己太有魅力了,連姑姑這樣的女人都搞得定。

二十分鍾後,他和姑姑去民政局領了證。

姑姑很快懷孕了,不能像以前那樣操勞,把公司的業務交給姑父打理。

姑父那時野心勃勃,覺得姑姑都能做到的事,他肯定也能做到,甚至做的更好。結果,不到一個月時間,公司差點在他手裏破產。

沒辦法,姑姑隻能挺著大肚子工作。

因為太過勞累,他們第一個孩子沒保住。

姑父心裏清楚,這件事是他的責任,可他麵子過不去,罵了姑姑一頓,怪她不小心。

姑姑的媽媽也指責姑姑,說她整天瞎蹦躂,連女人最該做的事都沒好

姑姑本來就自責,這下更難過了。她整天呆在家裏,不想見人,也沒心情工作。

姑父一開始很高興,覺得自己又有機會了。他想證明自己也有能力的,上次的失誤純屬意外。

現實很快給了他一耳光。接手姑姑的工作後,姑父發現自己是真不行,公司又被他管理到瀕臨破產了。

他想讓姑姑出馬,可是這次,姑姑不願意。

她說自己太貪心了,明明不是做生意的料,卻什麽都想要,生意做不好,還害了孩子。

姑父這才發現,她把他的氣話當真了。

他看著麵前這個萎靡的女人,心想,我好像殺人了。

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女人,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親手殺了她。

在她死後很久,他才意識到這件事。

從那時起,姑父決定一輩子對姑姑好,他不能殺她第二次了。

他們很快又有了孩子,公司也半死不活的運轉著。

姚鬱庭那時剛進司,需要業績穩固位置,便盯上姑姑的公司。

他是親人,姑姑和姑父很信任他,這家公司便用一個非常優惠的價格被他收購,成為他升職的跳板。

姚鬱庭深知做事不能太絕,在公司給姑父找了個閑職。

姑父那時不知道姚鬱庭的真麵目,還很崇拜他,直到——

“我看見了,他摸我女兒。”

姑父忍著怒火:

“我親眼看見了。我女兒沒說謊。

我想揍他,我知道我該揍他,可我不敢。

我住的房子,我的工作,都是他給的,我怕失去一切,我不敢。”

姑父狠狠捶一下扶手:

“我最近想辭職,他知道了,罵我沒出息。我就是沒出息啊,我不在乎他罵我。

可他竟然說,我的職位是賣女兒換來的,讓我再堅持幾年,起碼熬到退休,能領退休金,這樣更劃算一些。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恨他嗎,我當然恨。可我不想他死。

他不是榛子過敏嗎,我每次幫他拿補藥,都摻點榛子粉混進去。

我真的隻放了一點點,我不想他死,我想他活著受罪,我想他受折磨。”

沒人說話,大廳裏隻有姑父帶著哭腔的聲音。

姑姑抬起手,想給他一巴掌,卻怎麽也下去手。

陶酌棠呆呆看著自己父親,似乎還沒消化他的話。不知道她會原諒自己的父母,還是更恨他們。

葉生樹則擔心的看著他。

趙衍明小聲對江和雲說:“姚鬱庭人緣是真不行啊,家裏每個人都討厭他。”

江和雲盯著自己的手鏈,不知在想什麽。

姚堇言對林織秋說:“我昨晚複印了一遝諒解書。你說我是不是該手抄一份,顯得更有誠意。”

林織秋拍拍他的手,提醒周警官:“案發當天,姚鬱庭沒在家裏吃過東西,他不可能因為補湯過敏。”

眾人的目光一起落在周警官身上,姑姑激動的站起來,“我老公沒殺人,對吧!”

周警官歎氣:“我沒說他是死於補湯裏的榛子粉。

我們法醫說,藥包裏的榛子粉計量太少,不足以致命。

我隻是想問問,沒想到釣出大魚了。”

他問姑父,“你買的榛子粉在哪裏,我們要檢查。”

姑父露出些許不安:“警、警察同誌,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家裏進賊嗎。

家裏沒丟東西是真的,隻是,我那包榛子粉,好像少了。”

姑父的榛子粉確實少了,和藥包裏的計量對不上。

可姚鬱庭被害當晚,姑父沒出門。

那天晚上,姑父擔心小偷回來,連夜在客廳裝了兩個監控,前後門都能看見。

監控沒被人動過手腳,姑姑和姑父整晚都呆在家裏。

自他們回家後,也沒人去過他家。

周警官想不明白,誰會特意去姑姑家偷榛子粉,榛子粉丟失和姚鬱庭的死有沒有關係。

案件便進入死胡同。

自從接手這案子,線索是一個接一個,周警官以前怪線索又多又雜,捋不清頭緒。沒想到,現在竟到了毫無線索的地步。

最可惡的是,在他備受煎熬時,有人還在悠哉玩水。

這時已經到了夏天,姚堇言開始使用泳池,沒事就泡在裏麵玩水。周警官又嫉又恨,恨不得馬上結案,再不見這小混蛋。

姚堇言趴在岸邊,抹去臉上的水,提議說:“要不然你結案吧,就當他食物中毒好了。我保證,我們家屬不會去鬧的。”

周警官坐在岸邊躺椅上,整個人焦慮的不行:“你想什麽呢,破案又不是兒戲。倒是你,你會不會太快樂了。”

姚堇言聳肩,“我爸頭七都過去了,我早難過完了。都怪你效率太低。”

周警官一噎,正好林織秋來了,問:“如果這案子一直找不到凶手,該怎麽辦?”

周警官回答:“隻能暫時擱置。不過我們國家有規定,不管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凶殺案一定要偵破的。”

林織秋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穿了拖鞋,姚堇言見她腳上有泥,便潑水幫她擦幹淨:“你去花園啦。”

他仰頭看她,臉上不帶半分戾氣,反而有種天真,很像那條第一次看見人世間的小美人魚。

林織秋彎下腰,擼了把他腦袋,“嗯,那邊的花都開好了。”

看著兩人悠閑快活的樣子,周警官愁的直想抽煙。

他想姚鬱庭這人心可真大,左邊一個帶孝子,右邊一個蛇蠍美人,他竟然睡得著覺。

突然,他有了靈感。

他問林織秋,“姚鬱庭睡眠質量怎麽樣?”

林織秋很誠實的回答:“不知道,沒和他睡過。”

周警官沒想她的答案如此豪邁,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林織秋又說:“據我的觀察,應該比普通人差一點。”

周警官已經背熟姚家人當晚的時間線。他問:“你認為,十分鍾左右,他能睡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