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小果不吃不喝,滿心愧疚地守在母親床前,兩日的不眠不休令她一度昏厥了過去,葉楓在倍感不安的同時也時不時來醫院看她,盡管殷小果內心是那樣的矛盾,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麵對這個曾讓她百轉千回,愁腸萬結的寧采臣。自從那天在餐廳裏葉楓聽到了肖菁的消息後的失魂落魄,那無異於一個炸彈,將殷小果頓時徹頭徹尾地炸明白過來,原來那時候在網絡的遊戲裏突然地跟自己斷了音訊,原來第一次千裏迢迢地去和他見麵卻不願意跟自己相認,所有的一切,殷小果都在瞬間找到了答案,她不傻,她隻是太聰明,太敏感。
已經是第三天了,石辛夷還沒有醒過來,中午的時候葉楓過來給殷小果送飯,病**的母女倆都沒睜開眼睛,悄悄地放下飯菜,他站到病房的窗台前,怡和醫院的住院部緊鄰著醫院的大門,站在這裏可以看到出入的車輛和來往的人群,一低頭葉楓無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霎那間他手腳冰涼,動彈不得,那是肖菁,挺著大肚子的肖菁!葉楓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曾經萬分熟悉的人走近再走遠,肖菁始終是一個人,應該說她是獨自前來醫院產檢的,蹣跚的步伐,麻木的表情,葉楓一時間黯然神傷。
他有些坐立不安,沒有想過再見麵竟然會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他轉過身看了看,殷小果仍然伏在石辛夷的病床前打著盹,他猶豫再三,還是輕輕地離開了病房,從住院部的二樓來到了門診三樓的產科。遠遠地他見到了肖菁,一個人坐在醫院的長廊,遠遠地,肖菁一扭頭,看到了站在走廊那頭的葉楓,她,淚流不已。
沒有問候,沒有對話,肖菁隻是欲言又止,很快地,護士叫號了,肖菁沒有再看葉楓,低頭走了進去。就在此時,走廊裏響起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扭頭一看,原來是田恬,她看到葉楓便大呼小叫起來:“不會吧,肖菁不會命這麽好吧,居然還有前男友陪產檢,早知道這樣何必叫我來呀!”葉楓皺起眉頭厭惡地製止了她的喧嘩:“我來看一個病人,剛好遇到她!”
見肖菁已經進了檢查室,田恬拉著葉楓坐在長椅上,現在的葉楓,於田恬而言又多了一個身份,除了是同學,是肖菁的前男友,更是現任董事長殷小果的男朋友,田恬怎麽也沒有想到,如此狗血荒誕的事情居然發生在自己頭上了,自己將來的職業道路,說不定就正攥在葉楓手裏,之前葉楓和肖菁在一起的時候,還有兩人分手後,田恬扮演的什麽角色自己心裏十分清楚,現在對待葉楓是斷然不能再用之前的方式了。
看著葉楓若有所思的望著檢查室,田恬眼珠子一轉,將敵人轉化為朋友的最好方式想必是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報悉數奉獻出去,田恬試探著問道,“葉楓,你有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葉楓有些摸不著頭腦,今天的田恬有些反常,自從和肖菁在一起,這個肖菁的好閨蜜就沒少給自己臉色看,今天卻一副殷勤諂媚的樣子貼過來,反而讓葉楓十分不適。葉楓看了田恬一眼,冷靜地回答道,“我沒有什麽想問你的。”
“關於肖菁後來的生活,你都不想知道?”
本來打算起身離開的葉楓掙紮了,他不想知道,肖菁明明已經是過去式了,好不容易從陰影中走出來,現在新的生活剛剛起步,一切都是即將步入正軌的趨勢,可是聽到“肖菁”那兩個字,他又邁不動腿了,仿佛她已經成了生命裏的一部分,甩也甩不掉了似的。
田恬見葉楓沉默,便繼續說道,“在你們分手後第三個月,肖菁就嫁給了安仲輝,其實肖菁應該也是被迫的,當時,她已經懷孕了,後來安仲輝的父親不知道怎麽就知道了這件事情,可能是急著想報孫子吧,很快就促成了這樁婚事。其實我們姐妹圈子裏都挺意外的,居然那麽容易就嫁到安家去了,不過啊,肖菁在安家過的可不是什麽好日子,這個安仲輝生性好賭,而且脾氣暴躁,不僅貪財還貪色,剛結婚沒多久的時候,就帶女人回家,而且這個女人就是李璐,你還記得吧,就是咱們學校以前跟肖菁一個舞蹈團的那個。不過,怎麽說呢,一入豪門深似海,肖菁已經認命了,畢竟,她已經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也就……”
“是嗎,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能帶給她幸福的生活?”葉楓忍不住打斷了田恬的話,似乎是在賭氣,似乎是為肖菁的遭遇感到惋惜。他本不應該幹擾肖菁的生活,也不允許肖菁的生活被自己幹擾,可是當聽到田恬說到肖菁的現狀,提到肖菁的丈夫,現在的肖菁想必已經不是之前的肖菁了,可是葉楓還是忍不住感慨,忍不住質疑。
“這個嘛,幸福不幸福你得問肖菁自己去。”田恬努了努嘴,說道。她沒有想到,葉楓會是這樣的反應,難道當聽到背叛了自己的情人現在過得不好時,不應該感到欣慰嗎?
這時,肖菁走出了檢查室,他們的對話,肖菁聽得清清楚楚。分手後,第一次見葉楓,她可以想象葉楓曾經度過的是怎樣的難捱的日子,而這一切,都是自己親手造成的。不過,當她已經聽田恬說起葉楓已經新交了一個女朋友,卻並沒有感到安心和減少內心的自責,反而情緒更加複雜了,雖然當初是自己拋棄了葉楓而選擇了安仲輝,可是,當獲知葉楓有了別的女人時,這個消息卻像是一把利劍,猛然刺向了肖菁的心頭。所以肖菁再次看到葉楓時,孤單、悔恨、執拗、落寞頓時一起湧上心頭,肖菁被這些情緒壓的起不來身。可是她又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將這些情緒展示給葉楓看呢?不,她現在不能將這些情緒展示給葉楓,不能將自己的內心展示給葉楓。肖菁收拾了情緒,從檢查室裏走了出來。
肖菁挺著肚子,緩緩的走到兩人跟前,輕輕的說道,“我很幸福。”
肖菁直勾勾地看著葉楓,葉楓卻不敢直視肖菁的眼睛,隻是尷尬的左顧右盼。
見葉楓沉默,肖菁繼續說道,“而且我從來沒有後悔。”肖菁用手撫摸著自己的孩子,“你可以放心,我的孩子就快生了,剛做完檢查,他很健康,非常的健康。”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葉楓忍不住回答道,他無法忍受肖菁用這樣的方式跟自己講話,抬起頭直視著肖菁的眼睛。
“聽說你也找了新的女朋友,我真心的祝福你!祝願你們可以長久的走下去。”肖菁總是可以把糾結的內心化為臉上不屑的表情,她又甩下一句,“你要是有事可以通過田恬找我。”便拉起長椅上已目瞪口呆的田恬轉身離開了,隻留下葉楓呆坐在那裏,他看不到的是,肖菁轉身後便奔湧而出的淚水。
葉楓目送她們遠去,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地回到住院部二樓,遠遠地就看見殷小果正驚魂不定地在病房外啜泣,因為石辛夷突然呼吸急促,醫生正在裏麵搶救。葉楓不知道怎麽安慰殷小果,伸手去握殷小果的手,小果卻狠命地抽了出來,看著小果悲傷又絕望的神情,他萌生出一絲愛惜:“別這樣!小果,醫生一定能救你媽媽,相信我,你要先照顧好自己,才有精力和身體去照顧你媽媽,阿姨的康複還得靠你啊!”
話剛說完,醫生從病房出來,告知他們石辛夷已經蘇醒,暫時轉危為安,並讓他們先不要進去打擾她休息,小果一下子撲到葉楓懷裏,哇地哭了出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你們都不要我了!”
葉楓頓時明白過來,自己剛才的行蹤肯定是被殷小果發現了,他不由得羞憤難當:肖菁!都過去了,都結束了,既然,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幸福,那麽,還有什麽理由不忘記呢?小果,我對不起你,你讓我來好好地心疼你吧!想到這裏,葉楓也緊緊地抱住了殷小果,在她耳邊說道:“放心吧,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不管你的,就像在遊戲裏那樣,咱們組隊,到哪兒都能找到對方!”
窗外白雲朵朵漂浮,葉楓突然很懷念玉門的山,在山下仰望天空,能看到的雲彩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圖案!他輕輕地跟殷小果許諾:“等阿姨醒了,咱們帶她一起去玉門,去木蘭城。”
殷小果閉上眼睛,用力地點著頭,任淚水肆意地流淌。
突然殷小果掙脫了葉楓的懷抱,她胡亂地抹著眼淚衝著走廊的另一邊說道:“小蕾,你怎麽來了?”
殷小蕾衝葉楓禮節性地微笑了一下,然後拉著殷小果進了病房:“嬸娘還沒醒嗎?醫生怎麽說的?以前沒聽說嬸娘有心髒病啊?”
殷小果眉頭緊鎖回答著:“我媽沒有心髒病,醫生說她是因為有動脈瘤,遇到刺激後動脈瘤破裂就容易產生昏厥的現象,情況糟糕的就昏迷不醒,這些我都不是很懂,對了,你說那天我媽好好地去你家裏,怎麽會突然發病了呢?”
因為一連兩天都忙著在幼兒園彩排節目,殷小蕾隻是在出事當天把石辛夷送到了醫院,後來一直都是每天打電話詢問情況,見殷小果這麽問起來,她開始回憶:“其實,我也不大清楚,那天你媽是下班過後順道來看我媽的,我們家一直都有阿姨幫打掃屋子做家務什麽的,所以基本上我媽平時都在樓上待著,很少下樓,嬸娘來了以後好像是先在樓下待了會兒,後來上樓梯時在書房門口暈倒了,家裏的阿姨發現後就叫我媽,然後她們就打電話讓我回家,再後來你都知道啦。”
殷小果咬著嘴唇憤憤地說:“都是你爸惹的!上次就是因為你爸從醫院回家了,然後我跟我媽去你家裏,結果吧,你爸跟個神經病似的大吼大叫的,出車禍就怎麽了啊,他以為自己是南霸天啊,我本來就不爽,看他那樣兒就想跟他叫板,後來我媽說我太沒禮貌了,讓我找個機會跟他道個歉,我估計我媽那天是想跟嬸嬸再打個招呼才又去你家的,還好,是在你家裏犯病了,這要是在大馬路上還真不知道怎樣呢。”
殷小蕾歉疚地說:“那天晚上的事都賴我,要是我在家就好了。不過,你別介意了,我爸就那天晚上回來過,後來再也沒回家,反正,他就算沒出車禍也跟我們沒什麽話。對了,我爸沒來看嬸娘麽?”
“你爸?得了吧,你爸連自己家都不回的人,怎麽會來看我媽!”殷小果很鄙夷地聳聳鼻子。
“是嗎?我剛才在樓下看到我爸的車了,我還以為他是過來看嬸娘的呢。奇怪,那他來醫院幹嘛呢?”殷小蕾若有所思地盯著窗戶外麵的那株丁香樹。
樹旁停著一輛路虎攬勝,熟悉的車牌讓殷小蕾確信是父親的車。
是的,那的確是殷承武的車,他來怡和醫院是找院長江鳳璋的,這次車禍死裏逃生,雖然經曆了幾次手術後還有些行動不便,聲帶也受損,臉上的傷疤比比皆是,但,能撿回一條命就是萬幸了,江鳳璋是這家醫院有名的“江一刀”,早些年在國外留過學,雖然是三十年的臨床經驗,但他輕易不主刀,說起來,江鳳璋和殷承武的哥哥殷承兵當年也算至交,這次能讓江院長給自己做手術,還是風險和難度這麽大的手術,於是,殷承武在唐宮海鮮舫定下一桌天價席宴請江院長,另外,還邀請了他的多年好友安文雄。
走出江院長的辦公室,他快速地下樓,一邊啟動車子一邊給安文雄撥電話:“晚上6點,唐宮,就說殷先生定的房間,一定要來,小輝也來啊,別跟我這裏假客氣,都是自家孩子嘛,切!小輝是見過世麵的,哪像我那個女兒,上不了台麵,行了,你可以不帶兒媳婦,但是,兒子是要帶的,咱們好久沒見,好好敘舊!就這麽著,晚上見!”
車子開遠了,窗戶旁的殷小蕾黯然神傷,如果說之前父親對自己漠不關心,可以理解為他忙於生意而跟自己日漸疏遠,可是,如今呢,出了車禍之後他仍然隻惦記著朋友,還有朋友的兒子,這哪裏還像是自己的父親?!
唐宮海鮮舫,本是一家港式粵菜酒樓,但由於其豪華的裝修,到位的宣傳,成了很多一心顯示自己誠意請客的老板們的不二選擇,殷承武要了一間最大的包間,事實上,總共也就4個人。
自從車禍出事之後安文雄一直沒有見過殷承武,沒有想到的是,車禍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戴著帽子的殷承武臉上纏著些許繃帶,聲音還是略帶嘶啞。
而安文雄最終還是帶著兒子出現了,讓殷承武意想不到的,其實並不是安文雄不願意帶兒子過來吃飯,而是安仲輝的飯局實在是早已密密麻麻。人在飯桌上,但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接個不停。安文雄不停地搖頭,殷承武也是頻頻舉杯:“喝!人生難得,一醉方休!”
江鳳璋向來是滴酒不沾的,這倒不是他醫生的職業限製,他表示自己一直都有高血壓,所謂醫者難自醫,隻能靠自律了。這會兒看安文雄和殷承武推杯換盞好不熱鬧的情景,他一直都是含笑不語,“老江,你不喝酒難道不覺得做人多沒勁嘛!”殷承武帶著點酒氣故意問。
“我承認酒是個好東西,要不然,哪有什麽對影成三人的意境啊!我不反對喝酒,隻要別酗酒就行。但是我這身體本來就不行,喝酒傷身體啊,不能跟你們比,你們喝,我看你們喝。”江鳳璋怎麽看都像是個讀書人。
安文雄盯著江鳳璋看了兩眼,衝著殷承武說:“我說殷承武啊,你憑啥本事讓人家江院長給你主刀啊,就你,渾身都是銅屎臭的,真看不出來啊!”
殷承武得意地說:“這你就不知道了,我殷承武雖然沒什麽本事,可是,我那個哥哥當年可是了得啊,據說,江院長當初跟我哥是拜過把子的,對吧?”
江鳳璋出身中醫世家,他的外祖父當年曾有江南華佗的美譽,幾個舅舅都相當了得,不過,早在解放前就已經離開大陸,除了台灣,大部分親戚都在美國。兄妹幾個留在國內的就隻剩他的母親,但,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文革期間父母飽受摧殘。改革開放後,政府不但給予平反,並給了江鳳璋很好的機遇,他不僅是這家三甲綜合醫院的院長,同時還是市政協委員,這也是安文雄今天特別願意過來赴宴的另一個原因。
安文雄正要跟江鳳璋準備熱聊,安仲輝湊過來在他耳邊說道:“爸,我還有個很重要的約會得參加呢,這……”還沒等他說完,安文雄怒氣衝衝地吼道:“你能有什麽屁事啊!今天兩個叔叔給你麵子把你叫過來,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坐這兒!哪兒也不許去!”
安仲輝顯得很鬱悶,礙於父親的顏麵他也不好發作。
於是殷承武趕緊打了個圓場:“小輝,你要是有事就忙你自己的吧,今天叔叔叫你來主要也是很久沒見你了,人老了,過一天是一天啊!要不是你叔叔我命大,想見你都見不著啊!下回吧,下回等有時間叔叔再請你吃飯!”
安仲輝對這番話也不願意深究,反正有人幫他解圍就求之不得,趁機腳底抹油走了。他剛出門,安文雄就有些按捺不住地歎了口氣:“你說我,忙到頭,有什麽意思,生了這麽個不爭氣的兒子!”
殷承武眼睛有些泛紅:“老安哪,咱們都是五十多的人了,按說也該知天命了,你說你,至少守著兒子三十年呢,唉!不說了,喝酒,喝酒!”
安文雄正在琢磨殷承武的話,江鳳璋看了看表起身告辭:“我還有病人,你們倆聊吧,改日咱們再聚!”
殷承武慌忙起身:“還沒吃完呢,再坐會兒吧,這裏打車也不好打,你等我一會兒送你回醫院。”
安文雄見江鳳璋執意要走,便表示自己也還有事,於是,一場晚宴倉促結束。
從停車場出來時安文雄站在路邊等司機來接自己,正在狐疑殷承武喝了那麽多酒怎麽能開車呢,卻見到江鳳璋開著那輛路虎攬勝,副駕駛上正坐著殷承武,一陣寒風吹過,這不由得讓他打了個寒戰。
那輛路虎攬勝開進了怡和醫院便熄了火,江鳳璋住在離醫院不遠的一個小區,他總是步行回家,下了車後他徑直走出了醫院大門,過了會兒,殷承武才下車。在這家醫院的住院部頂層有個幹部療養病房,殷承武獨自一人上了樓,徑直走到最裏麵的一間,開門進去。這是一個套房,所有設備一應俱全,殷承武車禍後就一直住在這裏。
他打開電腦,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對方的ID名顯示為柚子皮:“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可以實施B計劃。”
殷承武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扯下蒙在臉上的那層紗布,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璀璨,北京城的夜景一覽無遺,這一切是多麽得熟悉啊!他將手握成拳,重重地敲擊在窗台上,實施B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