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和醫院住院部的二樓,殷小果在給母親擦洗身子,雖然石辛夷早已蘇醒,但是,嚴重的後遺症讓她暫時喪失了四肢的行動能力,除了能睜開眼睛就隻能是望著女兒默默地流淚,殷小果一遍又一遍地給母親打氣:“媽,你也算是闖過鬼門關的人啦,咱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一定要振作哦!”

石辛夷多麽渴望能夠與自己的女兒無話不談,這些年,一麵忍受著丈夫離奇去世的傷痛,身體和精神都差點崩潰,另一方麵放不下年幼的女兒,但是自己的工作更無法拋下不管,當初決定送正讀初中的女兒去英國,事實上也是難以麵對命運重重的打擊,她不得不以超負荷的工作來麻痹自己。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有多想讓女兒知道,過去的三十年,自己所經曆的那些情感糾葛。

殷小果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媽媽是白族人,雲南大理的白族。之所以不願意提及,是因為石辛夷這一生刻骨銘心的一份愛便是埋在了蒼山洱海。遠離故鄉數十載,那裏葬著她最痛的深情,情有多深,埋得就有多深,以至於連殷小果都沒有見過自己的外祖父母,更沒有去過雲南。此刻,躺在病**不能開口說話的石辛夷,多想給女兒講自己過去的那些故事啊!

石辛夷出生在大理的下關鎮,所謂“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的出入便源於此。

白族家裏的女孩長到十五六歲以後,家長大多要在住宅旁為她建蓋一間小房讓她居住。晚上,小夥子們便結伴到姑娘的小房裏去拜訪姑娘,在小房裏,他們或彈口弦唱調子,或低聲細語,互訴衷情。夜闌人靜,雙雙困倦時,便和衣相儇,進入夢鄉。金雞啼鳴,小夥子才與姑娘依依惜別。如兩情相投,即可私訂終身,父母一般不予幹涉。

而從小在如此風花雪月的地方長大,石辛夷比任何一個人都渴望有一場風花雪月的愛情。她一直期盼著能像她的表姐們一樣,擁有兩情相悅的愛情,隻是,她將這份小心思埋在了心裏,不能流露一絲一毫。因為她和別人不一樣,父親是當地“那馬”白族的大家長,從小對她管教甚嚴,石辛夷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弟弟小她十二歲,還在咿呀學語,而哥哥在幾年前跟人去海邊捕魚,不小心落水就沒能找到,因此父親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少女懷春的年齡,卻不能像別的姑娘那樣你儂我儂,甚至每天除了學校,連屋門都不讓出,這讓石辛夷幾近崩潰,她是那麽得羨慕她的女同學們。可是,除了聽她們給自己嘰嘰喳喳地講述那些趣事兒,更多的是惆悵,因為,其實不用她們講,她也知道:

每逢白族的節日,當地的青年男女都要成群結隊地去參加歌會。山上山下、樹林崖邊、廟宇裏外,四處都是參加歌會的姑娘和小夥子。姑娘穿上節日盛裝,精心打扮,小夥子精神抖擻,人人背龍頭三弦。隻聽三弦聲聲,歌聲陣陣,此起彼伏,晝夜不絕,場麵十分壯觀。通過對歌、姑娘和小夥子相識了,相戀了,甚至當場互贈了定情物,就可以盟定了終身。

然而石辛夷是沒有那樣的機會,父親的嚴厲讓她根本不可能去參加那樣的歌會,別說歌會了,就連她就讀的中學都是整個大理唯一的女校。如果不是命運後來的轉變,她的身邊不會出現同齡的異性,除了他。

段德宏雖然也是雲南本地人,但不是白族,他是漢人,他是石辛夷高中的物理老師。石辛夷曾經問過段老師,究竟他的祖先是不是大理國的段氏,段德宏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答案,他隻是湊巧姓段而已,原本大學畢業後不會回到雲南,但是,因為父母體弱多病,弟弟妹妹尚且年幼,都需要他的照顧,因此他隻能回到家鄉雲南當一名中學老師。

事實上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並不是在學校裏,那時候還在放暑假,石辛夷正在跟父母做艱難的鬥爭。在六十年代初,大部分白族人家的孩子都沒有上過學,更別說女孩子了。正是因為石家在當地也算是名門望族,石辛夷的父親希望女兒將來能留學西洋,光耀門楣,因此石辛夷不但念了初中,家裏還給她請了英文老師,但是,在那個時期,雖然家境殷實,可整個社會環境擺在那裏,連飯都吃不飽,還讀什麽書呢!

向來支持女兒讀書的父親也猶豫起來,畢竟,大理當地的高中寥寥無幾,如果繼續念女校就隻能去昆明了,那時候坐車去昆明需要一天的時間。女兒從未離開過大理,一個人去昆明念書,總是讓人不太放心,而除了父親,全家都反對她繼續念高中,這讓石辛夷鬱悶至極,眼看著暑假就要過去,如果再不決定,恐怕這輩子都不能再繼續讀書了。大理的夏天沒有炎熱的大太陽,一年四季總是一樣的氣候,隻是,夏天的時候如果來到海邊,吹著涼爽的海風,會讓人感到無比的愜意,每當煩躁的時候,石辛夷都會一個人來到洱海邊。

洱海,因其狀似人耳,故名洱海。這裏水深清澈,宛若無暇的美玉,秀麗無比,如果在農曆十五,月明之夜泛舟洱海,月是格外的亮、格外的圓,其景令人心醉:水中,月圓如輪,浮光搖金;天空、玉鏡高懸,清輝燦燦,仿佛剛從洱海中浴出。看著,看著,水天輝映,你竟分不清是天月掉海,還是海月升天。

不知道來過多少次這裏,每當自己心緒不寧的時候,站在一望無際的海邊,看起伏的海水,遠處潔白無瑕的蒼山雪倒映在洱海中,與冰清玉潔的洱海月交相輝映,構成銀蒼玉洱的奇觀,讓人不得不慨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刀。於是乎,再煩惱痛苦的事仿佛能隨著海風吹到天際,一去不複返,漸漸的,恢複平靜,重新麵對現實。

石辛夷清楚地記得,哥哥去世的那年就是一個夏天,對於全家來說,那個暑假遭遇了一次滅頂之災,她無法回避生與死拋來的煎熬,無法麵對母親日夜的痛哭流涕,更無法麵對自己未知的將來,她是如此得渴望自己的人生可以變得不那麽灰暗。

但是,時間能醫好這世間所有的傷痛!如今,雖然仍然為求學的事而煩惱,但是,畢竟,這也隻是煩惱而已,石辛夷始終相信會有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在前方等著。她來海邊已經是一種習慣,讓自己能迅速地平靜下來,可以有一個安靜的角落讓自己獨處。

段德宏出現的那個下午,石辛夷本來已經走了,但是,當她發現帽子上的穗子被風吹走了,於是又折回去尋找。遠遠地就看到一群人圍著,她好奇地走上前去,原來一個小夥子坐在地上,腿上受了傷,好像是被什麽劃傷了。周圍的人都講白語,大理當地的一種語言,小夥子似乎聽不懂,石辛夷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走上前去用普通話問了幾句,這才知道他是臨滄人,來大理找一個同學,約了一起遊洱海,結果自己不小心腳抽筋,同學見狀把他救上來,因為腿上一直在流血,所以他的同學去找救護車去了。

石辛夷聽他斷斷續續地講完,不由得暗暗吸了口涼氣,誰都知道他們所在的位置西洱河是洱海的唯一出海口,流入漾濞江後會進入瀾滄江,這裏雖然看上去風平浪靜,可是,哪裏會是遊泳的地方啊,這人也太冒險了吧!當年哥哥溺水在這裏可不是因為遊泳,而是看人捕魚時不小心栽下了漁船,水流湍急,根本就救不上來,想到這裏,石辛夷莫名地悲傷起來,可是,看到眼前這個人流血不止的腿,她來不及多想,解下腰間的繡花飄帶,迅速地綁在了他小腿傷口的上麵位置,死死地勒住,過了會兒,血似乎有點凝結了,石辛夷用力地喘了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解下飄帶後衣服鬆了,風一吹,不禁打了個噴嚏。

這時,前去找車的同學也趕過來了,等幫忙把這個受傷的人抬上車後,石辛夷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剛才那些圍觀的人都在竊竊私語,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背後議論些什麽,但是,那個人腿上係著的是她的飄帶,白色的繡花飄帶綁在一個陌生男子的腿上,怎麽都很刺眼,車開動的時候,那人掙紮著從車窗抬出頭來:“我叫段德宏,你呢?”

石辛夷沒來得及走上前告訴他,車子就開遠了。

等她趕緊跑回家後,母親告訴了她一個極好的消息,因為昆明的大伯身體抱恙,希望父親能過去幫忙打理藥材店,事實上,也不是第一次提及去昆明,石辛夷的父親始終認為自己是白族人,應該紮根在大理,不想為了開拓家業離開故土,但,這次,因為女兒求學的事,讓他不得不重新考慮舉家搬往昆明。

離開大理的那個下午,石辛夷一個人去了家附近的一座不知名的山,山裏森林密布,藤條縱橫林間,大理地區農民與山民平時采蕎伐木,砍柴取暖,常於藤條蔓枝過手,練就**藤攀索的本領,男女老幼都非常喜愛**秋千的活動。逢年過節,在山上,人們常在大榕樹下捆綁篾索做成秋千,最精彩的莫過於青年男女雙雙同**,這時常贏來圍觀群眾的戲耍逗趣,早已成為男女青年最向往的的事情。石辛夷很早就聽同學講起過這有趣的場景,她想在走之前見識一下。

隻是,山裏並沒有人在**秋千,空****的山穀,秋千隨處可見,石辛夷找了一個站了上去,當腳離地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終於體會到了久違的快樂和自由,秋千越**越高,仿佛要衝上雲霄一樣,身體隨著秋千的起伏而擺動,深夏的傍晚,陣陣山風襲來,感受風從臉龐擦過的刺激,此時此刻她好想身邊有一個人陪伴,突然,石辛夷腦子裏浮現出段德宏的樣子。

事實上,沒多久,她就再次見到了段德宏。

那是高一開學報到的日子,因為是女校,所以學校是寄宿製管理,周一到周四都必須留宿在學校,隻有周末才能回家。石辛夷背著行李往宿舍走的時候,一抬眼就在擁擠的人群裏見到了迎麵騎自行車飛馳而過的他,雖然隻是驚鴻一瞥,雖然匆匆擦肩,可是,仿佛誰在她的心湖裏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的漣漪一圈又一圈,一直**漾,一直一直。石辛夷有點抑製不住自己的激動,那種莫名的心動讓她無法停止去想,為什麽他會在這裏?這裏是女校啊!他的年齡應該不會是學生,那他怎麽會在這裏?

謎底很快就解開了,段德宏是這間高中的物理老師,正好教高一,正好是石辛夷所在的班。誰都無法想象,當石辛夷坐在教室裏,當段德宏走上講台,當他們四目相對時,石辛夷覺得仿佛他們認識了三生三世!

下課後,石辛夷一直都紅著臉,可惜,段老師沒有走到她身邊,也沒有叫她去辦公室。雖然有些失落,可更多的是激動,是欣喜,是期待!從此可以期待每一次的上課,期待每一次的對視,即使段老師上課從不叫她回答問題,即使下課後段老師從不停留,可這,完全無法抵擋一個高中女生對老師的愛慕之情,她就像穿上了一雙紅舞鞋,在相思的漩渦裏不停地旋轉,完全停不下來,也根本不想停下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第一學期結束,年級考試單科優秀的學生要上台接受課任老師的表彰,石辛夷為了這一刻準備了兩個月,這是她第一次可以跟他離得這麽近。在接過他給自己的表彰證書時,她的心幾乎要跳了出來!她不敢抬頭看他,甚至不敢開口說聲謝謝,她害怕自己會失態,害怕自己會失控得哭起來。還好,一切都還好,她顫顫巍巍地鞠躬後走下講台,總算沒有出糗。

回到宿舍,她興奮地打開那張表彰證書,她驚訝得嘴巴半天都沒能合上,證書裏夾著一封信,上麵寫著“石辛夷 親啟”,她顫抖了很久都未能打開信封,也許是這封信來得太突然了,石辛夷感覺自己沒有勇氣打開信,她不知道信裏會有什麽,她害怕嚴厲的段老師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異樣,是不是提醒自己要專心學習別無雜念?

不安了很久,最後,信封還是打開了,然而,裏麵什麽都沒有,隻有一條白色的飄帶。握著自己的那條飄帶,石辛夷再也控製不了眼淚,原來他都記得,原來他沒有忘記,原來,他隻是什麽都不說。

石辛夷將飄帶緊緊地抓在胸口,她其實更希望他不要把飄帶還給自己,因為,一旦還回來,那,還有什麽能連接兩個人呢?

石辛夷想了很久,她覺得應該去找他一下,難道,不可以麽?因為臨近春節,同宿舍的女同學都回家了,石辛夷是那麽得想留在學校裏,這樣她就可以擁有多看他一眼的機會了。天黑了,石辛夷再也坐不住了,宿舍裏就剩她一個人,她鼓起勇氣,走出了宿舍樓。還沒分清方向可以往哪邊走,她就遠遠地看見,樓前的樟樹下有個人,那身影是那麽得熟悉,她沒有繼續往前走,隻是默默地站著,遠遠地望著,她怕,她怕一旦走上前,其實什麽都不存在,她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還好,很快,那個人走過來了,走到了她的麵前,隻說了一句:“你再不下來,我就打算走了。”說話的時候,他的臉上掛著笑,那是石辛夷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是可以刻在心裏一輩子的笑容。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麽?

然而這美好隻持續了一年,沒多久,師生戀便傳遍了校園,先是段德宏受到了學校的處分,當然,這一切都拜石辛夷的父親所賜。不難理解,石父用心良苦地送女兒進名校,目的不是為了讓她在學校裏邂逅一個窮教書的,所以,當仁不讓地要拆散他們。

為了拆散他們,石辛夷的父母幾乎用盡了所有的辦法,甚至到最後把女兒鎖在家裏,不讓她再去學校,那時候,石辛夷快上高三了,父母苦口婆心地勸說未果後便是一頓棍棒,石父對女兒是恨鐵不成鋼,氣到極致便把她捆起來鎖進屋裏,結果,倔強的白族姑娘愣是絕食了三天也未向父親低頭。

高三的時候,石辛夷被迫轉學,轉去一間普通的高中,每天上學都有人接送,就這樣,還是有好幾次石辛夷偷偷地跑去找段德宏了,最後,石辛夷的父親無奈之餘隻能跟石辛夷約法三章,如果石辛夷能夠考上大學,並且是北京的名校,就允許她跟段德宏在一起。癡心的石辛夷以為父親真的妥協了,於是懸梁刺股努力苦讀,最終如願考上了父親給她填報的大學。

石辛夷去北京時,段德宏去火車站送她,在站台上石辛夷哭得死去活來,段德宏似乎隱隱預料到悲劇的宿命,他隻是一遍又一遍地說:“無論什麽時候我的心都永遠跟你在一起!,一定要記住!”

剛上大學的那一年,石辛夷幾乎每天都給段德宏寫信,可惜,隔很久才收到一封寥寥數句的回信,再後來,石辛夷不甘心,她表示如果段德宏再不回信她就不讀書了,回雲南找他。就這樣,她收到了段德宏跟她斷絕關係的最後一封信!那封讓她肝腸寸斷的信隻有一句:“我已經結婚,咱們不要再聯係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石辛夷不能相信,她那麽堅守來的愛情,她拚了命去愛的人竟然如此無情的對自己,到底是為什麽?就算要斷絕一切,也要當麵給個交代!石辛夷連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試也沒有參加,就趕火車回昆明轉汽車去臨滄,她想肯定是騙自己的,肯定不是真的!

然而,當她再次見到段德宏的時候,果然他已經結婚了,是真的,他沒有騙她,是真的,他們再也不會聯係了。那一次,石辛夷發了瘋似的衝到段家,她抓住每個人的手讓他們跟自己說段德宏沒結婚,直到段德宏的新婚妻子出現在她的麵前,直到段德宏親口說出那句:“你把我忘了吧!”

離開段家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魂已經走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撐過接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沒地方可去,雖然,已經回到雲南,她不敢回昆明,也不敢回大理,她在街頭哀號,人生所有的憧憬在那一刻轟然坍塌。

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北京,隻知道回到學校後大病了一場,事實上,如果不是同宿舍的黃子嵐接到她的電報去火車站接她,估計她連學校都沒法回,那次生病拖了整個寒假,同班的幾個同學輪流在校醫院裏照顧自己,其中就有殷承兵。因為黃子嵐也是外地的,春節要回家過年,因此,大年三十的那個晚上,病房裏陪伴石辛夷的是班裏唯一的北京同學殷承兵。

大學剩下的幾年時間石辛夷沒有回過雲南,因為父親在自己生病的那個春節來北京看她了,並且親口承認他跟段德宏好好談過一次,至於談話的內容已經不重要,因為段德宏答應了今生絕不會耽誤石辛夷的幸福。石辛夷的父親並不知道在他給女兒講這些的時候,石辛夷已經在內心深深地築起一道高牆,從此她不再與父母聯係,她不能理解當年自己那樣苦苦哀求,希望父親成全,明明父親答應隻要自己考上他定的大學就同意她和段德宏在一起,為什麽可以這樣言而無信?為什麽可以用自己的權勢和財富去威逼利誘?為什麽要無視女兒的感受寧願她斷送幸福孤獨終老?

是的,如果不是殷承兵的出現,如果不是殷承兵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和堅守,石辛夷早已打定主意要孤獨終老,她深信在火車站時段德宏不斷地重複,其實早已在跟自己暗示,就算彼此的人不能在一起,心也永遠在一起!她知道段德宏背負家庭的重擔,在雲南,作為家裏的長子,理應奉上攜幼,而這段刻骨銘心的愛戀注定沒有結果,也隻能繁華過後成一夢。

有時候上天就是喜歡捉弄人,殷承兵作為電子係最優秀最全能的男生,不光是在班裏,在係裏,甚至在全校也是數一數二的風雲人物,暗自傾慕的女生不計其數,然而,殷承兵沒想到自己一見傾心的同班女生石辛夷卻對自己無動於衷!

也許,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石辛夷越是對自己冷漠,殷承兵就更是要拿出一幅越挫愈勇的決心,大學四年就這樣過去了。最後一個學期,石辛夷一直猶豫不決,雖然因為段德宏的事情跟父母賭氣一直都沒回去,但在她內心還是思念父母的,並且到了畢業分配這件事上她總覺得自己還是故土難離。

然而,就在最後一個學期的時候她忍不住還是回了一次雲南,原定計劃要去臨滄的,結果在昆明她就遇見了段德宏,當然還有他的妻兒,那是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臨街的小店,一個米粉店。當她見到穿著白色單衣在窗口煮米粉的段德宏時,她幾乎不能相信,曾經那麽溫文爾雅的段老師,如今怎麽可以淪落到了在街頭賣米粉?!她想衝到他麵前去問他,去質問他,為什麽不能守住他們的愛情?太多的問題,可惜她問不出口,她隻能站在那裏默默地流淚。很快,他發現了她,但是他沒有走過來,隻是愣在那裏,過了會兒,她的妻子走到店門口拉著石辛夷走到隔壁的屋子裏。

她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質樸女子,石辛夷從她的口中得知當年段德宏被學校辭退了,因為辭退的理由是勾引女學生,因此他無論去哪裏都不能再從事教書的職業。至於結婚,也是石辛夷的父親去找了段德宏的父母,給了一筆錢,要求段德宏盡快地結婚,段家在當地本來條件就很窘迫,有了這筆錢,段德宏的父母求之不得地就給兒子辦了婚禮,因為被學校辭退的事情已經讓段家在鄉鄰麵前抬不起頭,因此段德宏知道再堅持也無望,隻能順從父母的意思,匆匆成家。

石辛夷不敢再去看段德宏,她知道這輩子自己欠他的永遠都還不了。她不知道該恨父母還是該恨自己,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父母,於是她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了同在昆明的伯父家。沒兩天,父親托人來接自己回家,本以為一定會是一場暴風雨,沒想到剛進家門,迎麵見到的人不是父母、弟弟,而是殷承兵,從北京趕到昆明的同班同學殷承兵!

殷承兵這次來得很是時候,不但給石辛夷解了圍,還讓石家上下欣喜不已,石辛夷什麽都沒有解釋,她的心在段德宏那滄桑的臉孔麵前早已碎成了千片萬片。殷承兵在昆明待了幾天,石辛夷遵從父親的命令一直陪他到處逛,最後一天回北京時,路過火車站,石辛夷再次找到了那家米粉店,她沒有驚動正在忙碌的段德宏,隻是悄悄地把他的妻子叫出來,塞給她一個信封:“我對不起德宏,我也沒有辦法補償什麽,這些錢請你務必收下,隻是我的一點心意。”

石辛夷以為她或者會推辭,或者會致謝,隻是,她打量著石辛夷旁邊的殷承兵,然後說了句:“你有歸宿了我就踏實了,我和德宏也能過得踏實了。”

這句話對石辛夷來說,就像一根針一樣,深深地直插進心,疼得窒息,疼得無邊,疼到骨髓!她無法再假裝自己的若無其事,她甚至一動都不能動,因為有根針紮在心上,沒人能幫她拔出來!

回到北京後,沒多久殷承兵先是幫她找好了實習單位,畢業後順利地留在那家單位,留在北京,從此遠離故土。在從學校宿舍搬去單位宿舍的那天,他向她求婚,她答應了。

從此,蒼山洱海不再有她的夢,從此,她的情深埋在皇城腳下。千山萬水,此生,再無相見!那根針,那根紮在心頭的針,一紮就是十年!

這些,都是石辛夷深深埋在心間的塵封往事,她沒有跟任何人傾訴過那些年自己忍受著怎樣的苦痛,但命運的安排也是公平的,石辛夷用了十年的光景去撫平自己的創傷,殷承兵用十年的光陰等待妻子的轉身,蹉跎的十年裏,是他們多少次的彼此掙紮和煎熬。婚後石辛夷還是無法釋懷自己的感情,夫妻倆貌合神離,石辛夷將所有的精力都轉移到了工作上,並經常住在單位的宿舍,於是,殷承兵隻要不出差,每天都會帶上飯菜過去看她,盡管她很少跟他共餐。就這樣,石辛夷每一次的微笑或點頭,都成了殷承兵無怨無悔的動力,十年如一日的堅持。

幸好,上天沒有讓殷承兵失望,在一次得了急性腸胃炎住院了之後,石辛夷的心門終於打開了,因為那次,是石辛夷的書包丟在了公交車上,殷承兵不顧疲憊,大晚上挨個地去找,最後包沒找到,卻摔水溝了,人沒事,但是受了風寒,上吐下瀉,那個晚上,當石辛夷奮力地跟鄰居一起把殷承兵送去醫院時,當殷承兵手上插著輸液管還跟自己不斷地說對不起時,石辛夷的心仿佛被什麽重擊過一樣,這些年她又何嚐不想重新開始,人非草木,更非鐵石心腸,也許,就是需要這樣的一個機會,彼此才能忘掉過去的罅隙。

然而,好夢易醒,石辛夷與殷承兵在婚後的第十年才真正開始生活在一起,再過一個十年,殷承兵卻在意外中撒手而去,留下年幼的女兒跟石辛夷相依為命,不知道為什麽,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可是,女兒從小就跟爸爸特別親,石辛夷很多時候覺得在這個三口之家裏,自己有點多餘。等到丈夫去世後,女兒年紀太小,她實在無法跟女兒傾訴什麽,而且,多年來比較寡淡的性格也讓女兒跟自己親密不起來。所以,那些曾經的**氣回腸、百轉千回注定都是一輩子的塵封。

如今躺在醫院的病房裏,過去的三十年,如同老電影一般,一幕幕,一段段,讓人唏噓不已,石辛夷在沉默中為自己感到悲傷。

對殷小果而言,過去的二十年裏,她跟自己的媽媽從未有過這幾天的親近,尤其是父親去世後留下的那本日誌偶然間被殷小果看到後就幾乎沒有任何緩和的餘地,父親的那本日誌最初的時候殷小果是看不懂的,父親去世那年她十歲,才讀小學。慢慢地長大了,每每翻開那本記載著父親心酸曆程的日誌,殷小果都覺得父親還在自己身邊,她始終堅信父親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人。

殷承兵的那本日誌隻寫到了某天,那一天殷承兵滿懷激動地寫道:守得雲開見月明。再過後便是空白,沒有再寫一個字,事實上,自從石辛夷搬回家後,殷承兵便沒再寫過日誌,幸福的人總是想不起來拿筆去記錄每一寸光陰,唯有孤獨的日子裏,才會忍不住要記敘下自己那些年的相思與糾結,隻是,殷小果每次讀完都忍不住淚流滿麵,那是她父親對母親一顆無比熾熱的心啊,卻是從未能溫暖過母親一絲一毫,在日誌裏。

所以,這麽多年,殷小果不願意原諒母親,她甚至覺得父親的意外離世母親應該背負很大的責任,如果不是母親將所有的心思都撲在工作上,父親又怎麽會經常住到實驗室呢?如果不是住實驗室,又怎麽會遇到那場爆炸呢!

可是,可是,就在她已經原諒了母親曾經那麽無視父親感受時,就在她無比後悔曾經那麽冷淡地對待自己的媽媽時,卻又遭遇這樣的厄運!殷小果滿心酸楚,她不相信母親會一直這樣下去,她總覺得從未體會過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幸福,至少,也應該能讓她們母女相依為命啊!更何況,生命,現在已經開始綻放異彩,她多麽希望母親能跟自己分享,分享與一個人相愛的喜悅。嗯,相愛,可以用這個詞麽?雖然葉楓從來也沒有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可是,殷小果相信,遲早有一天,他們會走到一起,永不分離。

葉楓的公司慢慢地漸入佳境,以前梅瑞西介紹的業務基本上都成了葉楓的固定客戶,由於口碑很好,有很多企業都慕名而來。葉楓也更忙了,所幸的是,梅老師的很多學生都願意在葉楓的公司裏兼職,讓葉楓管理起來更加得得心應手。

不過,再忙,葉楓還是每天固定地會來醫院看殷小果,早些時候午飯都是葉楓送過來,後來實在顧不上了,就變成傍晚的時候過來跟殷小果一起共進晚餐。即使是這樣,殷小果已經知足得不行,她知道葉楓有多忙,自從上次完成了裘叔叔的工程後,葉楓接到的項目也越來越多,很多任務不光是做完這麽簡單,維護的事情葉楓也是盡量不推托,能做就做。所以,相聚的時光越來越難得了。

平淡的日子裏也有讓人興奮不已的事情,有一天傍晚,當葉楓趕到醫院時已經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淋濕了,正在奇怪病房裏怎麽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過來迎接自己,突然,一聲尖利的貓叫聲從陽台傳來,緊接著,聽到殷小果咯咯的笑聲,葉楓好奇地走了過去,隻見在一個小紙箱裏躺著一個毛茸茸的小貓,殷小果得意地介紹著:“這是醫院裏的那隻‘灰姑娘’生的,我和幾個護士一人分了一隻,你看它,多可愛啊!”“灰姑娘”其實是一隻流浪貓,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來怡和醫院的,渾身灰突突的毛,顯得不那麽高貴,殷小果經常拿些剩菜剩飯去喂它,以至於它每到吃飯的時間都會跑來病房的陽台,但是,吃完就走了。因為是一隻母貓,所以殷小果給它起名叫灰姑娘——希望有一天能交上好運,嫁給一個王子,就不用再流浪了!

這隻剛出世不久的可愛小貓咪給殷小果平靜的生活抹上了一層亮色,有時候葉楓很忙,她便自己一個人抱著這隻貓咪自言自語,她還給貓起了個名字叫“果兒”——這是我的大兒子!葉楓時常驚歎於她的童心與純真,不由得也跟著一起照顧起這隻小貓,就連石辛夷也被殷小果的那股認真勁兒逗笑過,那是有一回,果兒在石辛夷的床邊拉了一泡屎,殷小果一板一眼地開始教訓它,還把它放到石辛夷的枕邊讓它認錯:“快說,外婆,對不起,快說呀!”那是石辛夷入院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說來也很神奇,自打這隻貓出現後,每個人的心情都似乎開朗了很多,殷小果的愛心更是泛濫,她仿佛打心眼兒裏把果兒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樣嗬護起來,有一天,葉楓忙完了手頭的事剛好路過醫院,事先沒有跟殷小果聯係便上了樓,悄悄地走近房門,就聽到殷小果在屋裏對著果兒嘀咕道:“你說爸爸今天來不來?要是來,你就喵一聲!快,快點喵呀!快!”不知道她對貓咪做了什麽,貓咪尖聲叫了起來,等到葉楓進了屋,她便衝著那隻小貓做鬼臉:“你真棒!”那一刻,久違了的幸福感迅速地包圍住了葉楓。

一晃半個月就過去了,又快到年底,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