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在地庫裏何文的確是上了那輛路虎,當然,安文雄也看到了,車很熟悉,人自然更熟悉,安文雄不斷地回想,假如江鳳璋給自己的鑒定書沒弄錯的話,孫子跟自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就說明安仲輝不是自己的兒子啊,那照此推測,安仲輝隻有可能是殷承武的兒子,那現在他自己的兒子死了怎麽不見他悲傷和憤怒?
回到家中,一片死寂。自從安仲輝死了之後,丁寧仿佛丟了魂兒似的,每天都神誌不清地說著胡話,而肖菁則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極少露麵,公安局的人來過家裏一次,好像有人專門給肖菁做了筆錄。不清楚都問了些什麽,隻知道筆錄做完後安文雄就沒再見過肖菁,她也沒有下過樓,這個家籠罩著一層陰影。
安文雄坐在自己的書房裏閉上眼睛,想到剛才公安局的人打電話來質問電腦配件廠的情況,他們開始懷疑到了何文頭上,唉,何文!安文雄不由得開始回想這些年自己和殷承武以及何文之間的過節。事實上何文是自己家的遠房親戚,十多年前來北京念書,表舅托自己多照顧點這孩子,大學畢業後正趕上銀獅公司用人**,何文順勢就進了公司,這孩子人也精明,頭腦也夠靈活,跟了幾年後發現他挺靈光的,也很虛心,又有上進心,安文雄幹脆就讓他一直跟著自己。
因為是親戚,算是自己人,所以,大大小小事務基本上都離不開何文,作為董事長的貼身秘書,安文雄給了他很大的權力,有時候安仲輝都很不滿,說起來,安仲輝比何文小了三歲,然而兩個人的家庭背景懸殊太大,安仲輝從小嬌生慣養,做事情吃不了苦,又喜歡耍小聰明,安文雄經常當著何文的麵批評他,時間久了這倆表兄弟就產生了隔閡,但畢竟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安文雄後來還是想辦法把兩個人的職權完全分隔開,避免他們有衝突的可能。
也許是何文覺察到了自己對他仍有所保留,所以才會投靠殷承武?那又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殷承武到底想從何文這裏得到什麽好處?
安文雄越想越覺得可怕,雖然何文跟了自己很多年,但基本上沒讓他接觸太多自己最機密的那些事,應該說何文手裏也沒有什麽可以拿去跟殷承武邀功的資本,如果不是這次自己去跟蹤他,還被蒙在鼓裏呢!
可是,中午的時候他把何文叫到自己家裏,就是想問何文為什麽那筆貨款,那筆1千萬的貨款會被安仲輝轉走了?沒有何文的允許和協助,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何文去幫他轉,安仲輝自己根本拿不到那筆錢。可是當自己問何文的時候,他竟然推得一幹二淨!一個勁地說什麽:“小輝跟我說他有筆錢匯到這個賬戶上了,要我幫他把錢轉到他香港的賬戶去,我讓財務查了一下真有他說的那筆錢,所以,我就給他轉走了,真的,我不知道那麽巧,您也有筆錢到賬了,而且,是同一個賬戶!”
安文雄當時氣得說不出話,那個生產電腦配件的廠家是今年自己剛收購的一家快要倒閉的郊區廠子,企業法定代表人當時就過戶成何文的名字了,隻是企業基本賬戶一直沒有發生過什麽資金往來,直到這個月的月初才又開了個一般賬戶,當然,之所以要開這個賬戶,隻有安文雄自己知道,那筆貨款的真正由來也隻有自己明白。這些事情何文並不清楚,難道說真的是巧合?那安仲輝所說的那筆錢到底是哪兒來的?真來了麽?還是他們合謀來算計自己?可是,關鍵是那筆錢被安仲輝賭掉了,輸得精光了,這筆賬還記不到何文的頭上。
安文雄從未有過這樣的挫敗感,現在何文這小子跟殷承武不知道在玩什麽貓膩,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們肯定是衝著自己來的,但他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安文雄還猜不透。當然,最讓他猜不透的事情就是安仲輝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兒子,他現在已經無從得知真相,丁寧神誌不清,安仲輝也入了土,這仿佛就成了一個謎,一個誰也解不開的謎。
想到這裏,頭又疼了起來,他順手拉開抽屜取出藥瓶,吃了兩片藥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在屋裏轉了一圈,他盯著牆上的那副油畫看了又看,慢慢地掀開畫,裏麵露出一個鑲嵌式的保險箱,熟練地按了一長串的密碼之後,金屬小門彈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雙手捧了一個東西出來,放到書桌上坐下來仔細地端詳著,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眼神裏流露出慈祥和憐愛,是的,這是他的寶貝,他最摯愛的寶貝!
這是一個白色的玉杯,晶瑩剔透,杯身琢有五瓣梅花,杯底中心琢有一花蕊,杯身外部攀纏梅枝,枝上琢有17朵大小不等的梅花,與杯身自然連在一起,經光線折射,加上玉杯的剔透光潔,給人如冰如雪的感覺,故而名“一捧雪”。
說到這麽珍貴的一個寶物怎麽會落入安文雄的手裏,事情要追溯到30多年前了。那是1969年,中央所屬的高等院校,全部下放地方管理,部分高等院校被撤銷或合並。
當年的安文雄因為是紅五類出身,所以70年開始招工農兵大學生的時候,當了兩年工人的安文雄找人托關係被推薦上了工農兵大學,安文雄找的關係就是殷承武的父親,當時兩家都住在一個大院裏,倆人從小就是街坊鄰居,安文雄和殷承武同年高中畢業後,安文雄進工廠當了工人。殷承武的爺爺是老紅軍,所以他去了部隊,兩年後,再聚首時兩人都被推薦成為了工農兵大學生。
安文雄從小一直懷揣著一個夢想,因為家境貧寒,母親一直教育他要成為人上人,而成為人上人唯一可以走的路便是上大學,一場浩劫粉碎了安文雄擺脫命運的夢想,然而,沒有想到的是,在革命的熔爐裏錘煉了兩年後,命運再次垂青於自己。
68年上海率先創立了七二一工人大學,其後北京也應聲而起,隻不過,要想成為工農兵學員,一定要有推薦人,而且必須是資曆相當強硬的推薦人。畢竟,名額太少,安文雄當時所在的廠裏隻有一個名額,但全廠近千人,安文雄跟廠長連麵都沒見過,自然輪不到這樣的好事。某天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當兵回來的殷承武,得知他已被推薦上工農兵大學了,安文雄不禁流露出羨慕的神情,未料,殷承武很狡黠地跟他商量:“我爺爺有個戰友,孫子殘疾了,家裏也沒人想上大學,你如果想上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去。”安文雄當下感激涕零,然而,天上不會掉下餡兒餅,殷承武要安文雄拿一枚郵票來換這個機會。
殷承武所說的郵票就是當年很有名的紅印花原票,安文雄並不集郵,但他有個姑媽是郵政亭的營業員,當年總有些集郵家會聚到她那裏交換郵票,有時候也會用一些舊郵票跟她換剛發行的新郵票,等到後來老郵票都被勒令銷毀了,這枚郵票便成了一時的珍惜罕物,安文雄也深知其價值,便一直藏在家中。大概是自己不小心跟鄰居吹噓的時候走漏了風聲,結果被酷愛集郵的殷承武得知了,於是,抉擇不容多想,一枚珍貴的郵票和一次難得的機遇,安文雄迅速地作出了選擇,當他拿到通知書的時候,那枚郵票也落入了殷承武的口袋裏。
在那一年,一共有四萬名年輕人走進了大學。雖然大家得到通知書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毫無疑問,這樣一份“大學入學通知書”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份從天而降的驚喜。
一霎那間,空寂多日的中聯大校園成了沸騰的海洋,到處都是歡樂的人群和“歡迎工農兵學員”的橫幅與標語。在知識荒蕪、教育空白的年代裏,這些學員們得到了難得的學習機會,至少,安文雄是無比珍惜這個機會的。
與其相反,殷承武因為出生於革命家庭,並且參過軍當過兵,因此,毫無疑問地當上了中聯大紅衛兵團造反派的頭目。隻不過,早在“破四舊”那會兒,還沒參軍之前殷承武就已經開始帶頭組織紅衛兵大肆在他們中學搞批鬥大會,一夜之間,大字報鋪天蓋地,給一些老師戴個高帽子,掛上“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之類牌子遊街示眾。對於昔日的老師,殷承武從來沒有任何的心慈手軟,他常帶一幫人把老師們揪到會場上,極盡侮辱之能事。進了中聯大,成為了工農兵學員,殷承武認為自己更應該有所作為了,對他來講,上大學隻是一個形式,關鍵是不能放過人生這麽精彩的舞台。
相比而言,安文雄就低調很多,期盼多年的美夢終於成真,他恨不得一天要掰成兩天過,中聯大的圖書館對他來講是個致命的**,那裏上百萬冊的圖書大部分都被打上了“封資修”的烙印,從小就喜歡之乎者也的安文雄在這裏貪婪地閱讀著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書籍。圖書館是一個禁地,不光是因為這裏的大部分書籍都不允許對學生開放,最主要的原因是負責管理圖書館的人都是當時聞名一時的臭老九,一些讓人不願與其為伍的階級異己分子,其中有一個老頭,為人最為古板,他的名字也很古怪,芮鬱欽。
芮鬱欽在文革之前一直是北方大學久負盛名的電子學教授,70年由於當時很多高校都被撤銷或合並,因此芮教授也僅僅是一個虛名,事實上,他和很多高校的老師一起被集中到了中聯大來學習,在成為了該校一名清潔工後,校長見他體弱多病,便讓他負責圖書館的書籍整理工作。
安文雄就是這麽認識了這個古板的老頭,最早的時候老頭的臉從來都是一副沒有見過陽光的樣子,隻不過,某次不經意間他發現安文雄在看一本1958年版的A.N.基多夫著的《電子數字計算機》,一時甚為激動,他不僅給安文雄搬了椅子,還親切地詢問他是哪個年級的。
其實安文雄對無線電計算機並不感興趣,他僅僅是對那些文攻武衛的打砸搶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喜歡來圖書館看書主要是想彌補自己在受教育方麵的缺憾,在這個動亂的年代,他沒有殷承武那樣根正苗紅的背景,他隻想遠離政治硝煙,看書是最好的躲避方式。但是,這個芮教授卻完全不理會這些,一有時間就會過來看看安文雄,看他手裏的書,然後發表些自己的見解,很多時候,安文雄覺得他很可憐,芮教授雖然有妻子兒女,而且都住在這個學校裏,但是芮教授從來都不回去,他一直都住在圖書館裏,偶爾他的妻子會帶著孩子過來看望他,給他送飯,但,很快地他就會打發他們走,總之,他是個怪人,在安文雄的眼裏。
有時候,圖書館其他的管理員偶爾給安文雄講一點關於芮教授的故事,這個古怪的老頭說是老頭,其實也不過才四十八歲,隻是看上去飽經風霜的樣子,可惜,自從**開始以來,無數像他那樣的學者教授都已含冤九泉,芮鬱欽之所以能幸免於難完全是因為當時中聯大的校長劉萬民跟他算是故交,劉校長是中國近代考古學方麵的曆史專家,無論是古書籍還是古文物,基本上真偽都難逃他的法眼,文革前他是北方大學的“鎮校之寶”,各高校合並後,幾個校長都被批鬥了,隻有劉萬民,在上級的庇護下還尚且平安,因此隻要劉校長的旗幟不倒,芮鬱欽就有了從清潔工轉為圖書管理員的可能。
安文雄對於這些聽來的是非向來都保持著緘默,謹言慎行是他明哲保身的一貫作風,不輕易跟誰走近,在那個年代,這一點太重要了。
70年的歲末,一個大雪天,這天起床後,安文雄正打算去圖書館,見好多同學在樓道裏紛紛奔走相告,向來對於種種活動都漠不關心的他一時間有些詫異,該不是又出什麽大事了?
攔住一個同學問了之後才得知原來是校長自殺了,當然,這個事情在那個年代並不算出奇,出奇的是校長上吊完之後,屋子裏連個踩腳的椅子也沒有,人就懸掛在房間裏,不用說,也不用查,校長能熬到這個時候其實也算是不錯了,但是,他一死,接下來受牽連的人就多了,給校長扣的帽子是裏通外國,畏罪自殺。
第二天,安文雄在宿舍裏無聊地發呆,很多同學都自發組織學習去了,他不想這麽冷的天還東奔西走的,大概是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芮鬱欽倉促的身影向校門口走去,因為極少看到那個古怪的老頭會如此地急匆匆,他忍不住跟了上前想看個究竟,結果,看到校門口有個人迎了過來,芮鬱欽一邊快步走過去,一邊還回頭四處張望,安文雄不禁滿腹疑雲,難道他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想到這裏,他瞅了一眼手裏的飯盆,反正食堂還沒開飯,宿舍裏也沒事幹,不如去看看那個老頭究竟幹嘛呢。
芮鬱欽帶著另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走向了圖書館的方向,安文雄一直尾隨其後,一路跟到圖書館,芮鬱欽還是不停地左顧右盼,隻見他迅速地拉開大門,讓那個人先進去了,然後自己又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什麽可疑的情況後也進去了。
安文雄好奇地走進圖書館,一向靜謐的圖書館在這個蕭瑟的冬天顯得更加得肅殺,安文雄知道芮鬱欽在圖書館的二層有個小小的辦公室,於是,他上了樓,看到門上的布簾還在晃動,便湊到門前將耳朵貼上。
隻聽那人一直不停地在說:“什麽事這麽急啊?我哥剛被人害死,現在所有的紅衛兵都去我們家抄家去了,我媽還讓我們都躲到鄉下去避一陣呢,你們學校這裏我可真不敢來呢!”
芮鬱欽顯然是在沉思,過了會兒聽他說道:“我今天叫你來是想把這個東西交給你!這東西是校長早幾年出國考察時一個老華僑買了托他交還國家的,當初老華僑請他辨別一下真偽,說如果真是明朝的玉器那就太珍貴了,流傳下來的古書裏都有記載,這樣的文物不能流落海外,誰知道校長回國的時候剛好開始動亂了,他怕自己遭遇不測就托我保管。他去年交給我的時候是擔心自己遲早會有劫數,我不過就是個搞實驗的,應該沒人會注意到我,現在他也不在了,我怕東西會毀在我手裏所以才托人給你捎信,讓你過來拿走,畢竟,這也算是你們家的東西吧。這幾年實在是度日如年啊,我之所以還留了條命,那是托劉校長的庇護,算是造化了。現在校長走了,眼下局勢又這麽亂,我每天除了在這裏守著這東西,哪兒也不敢去,也不知道得等到啥時候,才敢去想怎麽處置。”
來人咳嗽了幾聲繼續哀歎道:“唉,我是真沒想到,你托人給我帶信讓我過來原來是這個事情,我哥前一陣子還寬慰我們說,放心,難不成他們還能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打死了,誰知道那幫紅衛兵們真把他給害死了。早知道被害得那麽慘,又何必啊!”說話的聲音有些嗚咽。
芮鬱欽壓低了聲音跟他說:“現在國家發生了這樣的動亂,你說我能交給誰?就算交給國家了,那些造反派估計也早搶回自己家去了。你看要不你把它帶到鄉下去?”
那人連聲喊道:“那可不行!這玩意兒要是被查出來,罪名就大得去了,現在他們正想找我們家的茬兒呢,我不行,我不能拿著。這太危險了!”
過了好一會兒,芮鬱欽緩緩地說道:“既然這樣那還是先放我這裏吧,這裏至少要穩妥一些,平時也沒什麽人來。等過了這陣,回頭你從鄉下回來了咱們再商議吧。”
那人連聲說好,寒暄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安文雄趕緊退了出去,沒有再去食堂,他直接回宿舍躺下了,腦子裏反複琢磨著剛才聽到的對話,文物,寶貝,明朝的玉器到底是什麽東西呢?
想了很久也沒有個結論,但是,無論是吃飯還是睡覺,腦子裏揮之不去那些話,那個寶物。他想見一見,哪怕隻是見識一下也好,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去打聽,無從問起。隻是,第二天他更殷勤地跑圖書館了,也一改過去沉默寡言的風格,故意挑選一些有深度的書籍主動地去問芮鬱欽,當然,那些書籍記載的內容都是有關明代曆史的。
然而,很快地,因為劉校長出事了,受他保護的那一批人自然是厄運開始了。
安文雄在聽到這個消息時的第一反應就是芮鬱欽可能要離開圖書館了,他興奮地衝向圖書館,果不其然,一隊紅衛兵小將們將那個古怪的老頭生拉硬拽地從圖書館裏揪了出來,安文雄有些竊喜,他覺得自己好像終於等到了機會,而且是一個正大光明的機會。在混亂的人群裏,他看到了一個似曾見過的臉孔,那是芮鬱欽的妻子西門春華,她一臉的驚恐,淒楚的表情,追著人群走遠了。
來抓芮鬱欽去接受改造的紅衛兵們都是殷承武的手下,跟他們打過招呼後,安文雄表示自己想搜集反動派的證據,於是在眾人的叫好聲中,安文雄迅速地上了二樓,他急切地開始東翻西找,雖然那個寶物他沒有見過,但是,他相信一旦出現在麵前一定能認出來,這些天,他已經夢見過無數遍了。
然而,從上午找到中午,從下午找到天黑,任何一個雞廄旮旯他都沒有放過,但,還是無功而返。晚上,殷承武來宿舍找他,雖然同在一個學校,但是,殷承武每天活動頻繁,幾乎都是早出晚歸,而安文雄不是在圖書館翻書查書,就是在宿舍裏睡大覺,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麵了,更別提坐下來聊天了。
殷承武一屁股坐到了安文雄床前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上下打量著安文雄,安文雄被他看得直發毛,忍不住開口說道:“幹嘛呢?有事兒說事兒!”
殷承武擺出一副無產階級戰士的姿態:“向毛主席保證!”
安文雄不得不跟著起立:“向毛主席保證!”
殷承武這才慢條斯理地邊拿銼刀挫著自己的指甲,邊盯著他說:“我聽人反應,你跟那個階級異己分子打得很是火熱嘛!”
安文雄不由得一驚,慌忙說道:“你開什麽玩笑!我跟他話都沒說兩句,你可別瞎說啊!”
殷承武說:“革命小將要服從毛主席的指示,有人看見你跟他經常在一起討論反革命話題,你敢否認麽?你每天都去圖書館,不是去找他又幹嘛去?在毛主席麵前不能撒謊!”
安文雄急著要辯解,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更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殷承武,雖然自己一直很小心,但無縫不鑽的殷承武還是聽到了些什麽,想想局勢,這個時候如果表現得跟殷承武離心離德,下場肯定好不了,再想想自己也的確是沒找到,於是,他決定跟殷承武坦白,不過,他避重就輕地含糊其辭了一番:“我一直就覺得那老頭不太對勁,可是,也沒什麽證據,現在校長已經定罪了嘛,我就想他肯定留了不少罪證,我這不也是想表現表現自己的立場嘛!你是不知道,那老頭從來都不離開圖書館,好像守著什麽東西,我就好奇,想找找看,不過,找了一天了,啥也沒發現。”
殷承武琢磨著他這番話,雖然他能感覺出安文雄沒說實話,但自己也沒有證據,隻能試著詐一詐他,看能不能套出點什麽話:“你想發現什麽呀?芮鬱欽是那個自殺了的劉校長的狗腿子,劉校長可是個有名的考古學家,據說還是文物鑒定專家,你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個文物啊什麽的吧?”
安文雄有些緊張,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他大聲地說:“文物?嗨,你就算現在拿個文物放在我麵前我也認不出來啊,我呀,就是像你說的那樣,隨便找找,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殷承武笑了笑:“你那點心思我還能不明白?”他站起身,衝著安文雄揚起脖子,使了個眼色:“要是有什麽重大發現,記得跟組織匯報,咱哥倆誰跟誰呀!周末來我家吧,我讓丁寧給你包餃子!”
安文雄目送他遠去,心裏犯起了嘀咕:所謂無風不起浪,殷承武如果不知道點什麽是不會過來這麽明擺著地問自己。那,如果他真已經知道了什麽,自己還假裝糊塗,殷承武可絕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人。丁寧!唉,看來殷承武是知道自己的死穴了啊!
一個胡同大院裏住了十好幾年,三個人打穿開襠褲起就一起長大,後來丁寧剛上高中就跟了殷承武。那時候,殷家條件好,祖父是老紅軍,父親是區裏的幹部,鄰居街坊都知道丁寧是殷家未來的媳婦兒,但,殷承武向來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據說他父親就是看他老在外麵混得不成樣兒了,才硬是給送部隊去了,可即便是當了兵,他每次回家探親那幾天也能惹出點事來。
安文雄這些年始終沒有將內心的秘密泄露出去,僅僅是某一次,殷承武跟人出去打架,據說把手給打折了,丁寧坐在院子外麵的自行車上哭了一宿,安文雄一直陪著,這才知道,殷承武是撬了別人的女朋友結果被打了,那一晚,安文雄才知道自己有多心痛。
也許,旁人早就看在了眼裏,也許,隻有自己不敢去麵對,安文雄隻知道後來,每當一個人夜深人靜,寂寞難耐時,丁寧那哀怨的眼神,總是在眼前閃現,丁寧那哀號的哭泣聲,總是在耳邊重複。有愛不能說,有苦吐不出,安文雄隻能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但,今天殷承武最後的那句話,點破了所有的秘密。
或許,這是個機會。至少,這說明殷承武是不會對自己的那種單相思介意了,至少,這說明殷承武是打算正大光明地將丁寧讓給自己了,可是,就好像上工農兵大學的那次機會一樣,從來都不會白白地給你,一切都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一次,殷承武需要的是安文雄的坦白,毫無保留地坦白,至少,態度要坦誠。
想到這裏,安文雄覺得這也未嚐不是筆好交易,圖書館裏其實他早就上上下下翻遍了,一直都以為東西會藏在芮鬱欽的那個二樓小辦公室裏,今天,他已經將那個巴掌大的地方翻了個底兒朝天了,如果說自己找了一整天都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東西,就算告訴了殷承武那又怎樣?也許,殷承武隻是有了個明確的借口可以去逼供芮鬱欽,想到這裏,安文雄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逼供,這個詞讓他有些不寒而栗,這幾年,雖然自己沒有親自動手,不過,出於一種好奇的心理,也常常去圍觀一些打鬥的場麵,安文雄仿佛看到了那個瘦弱的小老頭兒被一群人用鋼絲綁到了校門口的石柱上,隻是,他仿佛又看到了丁寧的哀傷,聽到了丁寧的哭泣,他還仿佛看到丁寧倒在自己的懷裏,向自己傾訴這些年的不甘和無奈。
於是,再沒什麽好猶豫的。
第二天,芮鬱欽果不其然地被押到了校門口示眾,他那倔強的脖子上遍布著血痕,沾在泥土上的雪還沒有化,跪在地上的腿早已濕透,吊在胸前的大木頭牌上寫著:我是倒賣國家財寶的階級敵人芮鬱欽!
安文雄沒敢繼續看下去,他剛轉過身,聽到了殷承武的聲音:“快說!藏哪兒了?今天要是不交出來,就送你去見劉校長!”他想走,但是,還想聽聽倔強的芮老頭在殷承武的威逼之下是否會說寶物所在的地方,可惜,他除了一聲又一聲的皮鞭抽打的聲音之外,什麽也沒聽到,甚至連呻吟的聲音都沒有,許久之後,就聽到殷承武說了一句:“真是太不經打了,這才幾下就蔫兒了?別裝死啊!”安文雄從人縫裏看到殷承武踢了幾下地上躺著的芮老頭,然後旁邊有人小聲地嘀咕道:“剛才好像就沒氣兒了。”
殷承武衝著他那幫紅衛兵小將們揮揮手說道:“咱們去他家裏!”很快,人群散去,安文雄也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了。
當丁寧坐在安文雄的自行車後時,安文雄有種說不出的滿足,一切都順理成章,殷承武其實一直都在追求一個部隊首長的女兒,這些年的糾葛和煎熬也讓丁寧痛苦不堪,雖然她不想跟安文雄走在一起,但是,殷承武讓她做什麽她都不想去逆他的意,更何況自己的弟弟還沒有返城,一切還指望殷承武能好人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