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寧雖然跟殷承武、安文雄小時候都住在一個大院裏,但是丁寧出身不好,父母都是民大的教授,很早就被劃為右派,先後都被下放到“五七幹校”參加勞動改造。家裏就姐弟倆,丁寧初中畢業後就沒再上學,去街道的一個供銷社當了營業員,弟弟丁築早幾年因為家庭出身問題,趕上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周圍別的同齡人都被派去離北京很近的河北農村,遠一點的也不過是去了山東,但是丁築因為父母的原因被派到了偏遠的廣西農墾師。
丁寧和弟弟在父母被下放後幾乎一直是姐弟倆相依為命,之所以一直都跟著殷承武,丁寧也有自己的委屈,在那個年代,吃不飽穿不暖,家庭成分不好,受人欺負,不找個倚靠真的連生存都成問題。偏偏弟弟繼承了父母的秉性,愛讀書愛鑽研,然而,不僅時代不允許,環境也不容許,弟弟生性不愛跟身邊的鄰居混在一起,自然難免要經常受人欺負,那幾年丁寧長姐為母,努力地照顧著弟弟,本以為姐弟倆能熬過那段最艱難的歲月,卻未料到弟弟還是被派到了廣西農村。
雖然,之前是知道弟弟不可避免要下鄉,也知道下鄉的地方都是人社局安排的,丁寧有想過去找找人,看能不能安排個近點的地方,也好方便自己去探望弟弟,可是,丁寧幾次請求殷承武幫忙找人,殷承武都推托需要送禮打點,丁寧實在拿不出任何禮物或是鈔票,以為即使再遠,應該也不過就是山東,卻萬萬沒想到體弱的弟弟一下子就被分配去了廣西農村。
弟弟走的那天,丁寧哭得死去活來,她不敢把消息告訴父母,姐弟倆分別的時候倒是弟弟不停地安慰她:“反正去哪兒都一樣,說不定過兩年就回來了。”丁寧隻能囑咐他:“去了農村記得千萬不要跟當地人結婚,姐一定想辦法給你盡快辦回城!”
從弟弟下鄉之後,丁寧就不停地在四處打聽要怎樣才能讓弟弟返城,當時上山下鄉的運動已經進行了好幾年,頭幾年下鄉的知識青年有的已經返城了,丁寧的打聽也沒有白費,大部分能提前返城的知識青年都是以招工、考試、病退、頂職、獨生子女、身邊無人等各種各樣名目繁多的名義逐步返回城市的,這讓丁寧似乎燃起了一線希望,有這麽多的理由可以申請,弟弟應該是有希望的。
然而,一年過去了,丁寧的弟弟仍然還在廣西。對丁寧來說,她唯一的靠山就是殷承武,可是,有過之前的經驗,她也知道,如果需要讓殷承武幫她出錢去找人打點,他是萬萬不肯的,所以丁寧一邊攢錢一邊在等機會。
有天下班,她遇到了自己的小學同學,這位同學告訴她現在下鄉的知識青年回城政策逐漸放寬了,很多人都回來了。這讓丁寧喜出望外,她急忙去食品店買了一盒蛋糕和一盒京八件,按照事先打聽的消息,她來到了人社局,在門衛的指引下她來到了負責西城區的辦公室。然而,一了解才發現,按照當下的政策,能提前辦理回城的,主要是父母退休,子女頂值,以及獨生子女這兩項,而丁築因為家庭原因,都不符合,丁寧急了,她幾乎就要給對麵這個李科長給跪下了,弟弟身體也不好,長期在農村幹著哪裏吃得消啊,沒想到李科長查完丁築的資料後告訴了丁寧:“你弟弟半年前就脫離了農村,在廣西招工了。按照這麽來說,他這情況就跟在當地結婚了沒兩樣,根本就不可能回城了。”
這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消息,丁寧知道,弟弟一定是無法忍受在農村幹活的辛勞,被迫去當地招工了,當初囑咐弟弟不能在當地結婚安家,就忘了還有招工這條限製,現在眼看著政策放寬,別人都可以回城了,自己的弟弟卻要一輩子生活在遙遠的廣西農村。丁寧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的家,當她回過神來,安文雄正站在她家門口。
她一把抱住他失聲痛哭起來:“你幫幫我,幫幫我吧!”
在得到殷承武的認可後,安文雄已經正式跟丁寧交往了,除了每天都來看望丁寧,噓寒問暖,其實安文雄也知道丁寧的心思並不在自己身上,所以當丁寧在自己懷裏痛哭時,他就下決心一定要竭盡所能地去幫她。
幾天過後,當安文雄帶著四處搜羅來的一遝糧票,還有一條魚,摸到李科長家時,正是李科長一家人剛吃完晚飯的時候。李科長見這個陌生人拎著東西站在家門口,一臉堆笑的樣子,也猜到了來意。進屋坐了片刻,安文雄說明來意,李科長問了名字後便連連搖手:“這個丁築情況比較特殊,他姐姐也來找過我,不是我不給辦,是真的不符合政策啊,你看,現在基本上咱們也都清楚,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已經結束了,他們實際上是趕上了最後一批,能回城的也基本都給辦了,我們也不會輕易去為難別人,但是,他已經在當地招工了,就不符合回城的政策,這個我幫不了的!”
安文雄深知對方沒那麽容易鬆口,遞上糧票說道:“我們也知道不容易,您就高抬貴手吧,那孩子身體不好,家裏父母都特別惦記,老人都生病了,再說,他也沒在當地結婚落戶,招工的事您就當不知道吧,行麽?”
無論安文雄怎麽軟磨硬泡,李科長都沒同意,最後見安文雄怎麽都沒有要走的意思,李科長站起身來:“小夥子,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你看,我兒子和你這個弟弟今年一樣大的年齡,我兒子呢不學無術倒是沒趕上下鄉,可是,這不,年齡大了,要結婚了,人家女方說了,沒有電視機堅決不結,這,別說‘平直遙’了,就是黑白的,我都買不起,這年頭誰都不容易啊!”
李科長邊說邊做出送客的手勢,安文雄也不好意思多待,起身的時候順手又把放桌上的糧票給拿回兜裏,他走到門口時,李科長又拎著那條魚走了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拿回去吧!好好想想辦法!”
安文雄仔細琢磨著他剛才所有的話,越發覺得李科長是話裏有話。等他回到丁寧家,還沒進門,丁寧早就迎了上來:“怎麽樣了?!”
安文雄打斷了她急切的問話:“進屋再說!”
等安文雄把晚上的經過講了一遍後,丁寧連忙說道:“那咱們趕緊去買台電視機吧!”
安文雄有些垂頭喪氣:“說得輕巧,你知道一台電視機多少錢麽?平直遙的得兩千多,想都不敢想,普通的黑白的也得八九百呢,我這剛畢業參加工作沒半年,一個月加獎金不到80塊,哪裏買得起電視機啊!”
丁寧急了,謔的就站起身說道:“現在這是唯一的一條路,我不管,我哪怕死也要想辦法讓我弟弟回來,不就是沒錢麽!我借去,我跟殷承武借,跟大狗他們借,就不信借不到買一個電視機的錢!”
安文雄見狀頓時就慌了,他知道丁寧平時向來脾氣溫和,從不發急,估計這事情如果不能幫她辦了,以後也甭想再好了,而且她都說了要去跟殷承武借錢了,且不管她能不能借到,這對安文雄來說,是絕對不希望看到她再去找殷承武的。於是他連忙按住丁寧:“快坐下!我的姑奶奶!你說你怎麽這麽糊塗,殷承武要是能借錢給你,還不早借了!他要是能幫你,早就幫了,以他家的勢力,你說是不是?”
安文雄這句話也的確擊中了丁寧的軟肋,弟弟返城的事她求過殷承武很多次,別說幫忙了,他哪次不是以沒有錢打點為由推搪自己的。但是丁寧還是賭氣說道:“我以前從來都沒開口跟他借過錢,這次難得借幾百塊,又不是不還!”
安文雄抱住了她激動的身體:“沒事,咱們自己想辦法,其實,如果有供應券的話,能便宜一半,咱們再湊湊,說不定就夠了呢!”
“供應券?”丁寧突然叫了起來,“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可是,咱們去哪兒弄供供應券去?”
安文雄還沒有想好這個問題的答案,事實上從李科長家出來,他一路上都在猶豫這個問題,幾百塊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天文數字,當然,如果他想幫丁寧,他還是可以跟父母伸手要的,關鍵是,值不值得。關於供應券的問題,也隻不過是一時想起的,在80年,無論電視機還是錄音機,都屬於奢侈品,普通人家買不起也根本不會去借錢買,供應券都是由當地的商業局統一發放,基本上隻有關係戶才有可能,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然而,丁寧卻像著了魔似的,每天都在琢磨著哪裏能弄到購買電視機的供應券,她逢人四處打聽,終於,有人告訴她,大院裏的大狗他爸是友誼商店的經理,那個年代,有人家裏已經有了這些電器,但是又能弄到供應券,所以就去找商店兌換。但是,大狗!
丁寧聽到這個名字就發怵,她不會忘記,兩年前的一天殷承武當著她的麵跟她的好朋友倩倩調情,倩倩礙於丁寧的麵子也沒說什麽,結果殷承武讓她約倩倩第二天來她家住,因為丁寧家常年都隻有她和弟弟在,弟弟下鄉後基本上家裏都隻有她一個人了,殷承武的企圖丁寧不是不知道,但是她從來也不會拒絕殷承武對她提出的任何要求。
那天晚上,丁寧從自己上班的供銷社帶了些熟食回家,倩倩住得也不遠,晚飯的時候就過來了,還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進門衝著丁寧直嚷嚷:“你說你自己一個人住那麽久了,還要我陪啊?你怎麽不讓你們家那口子陪你?我衣服洗了還沒晾幹呢,就著急過來了,你可得好好謝謝我!”丁寧接過她的衣服順手就給晾在門口屋簷下的鐵絲上了,她不敢麵對著倩倩,隻能背對著她一邊晾著衣服一邊說:“我昨兒做了噩夢,心裏害怕,你要是不情願,一會兒吃完我送你回去。”
吃飯的時候丁寧一直心神不寧的,一邊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邊是不敢得罪的殷承武,丁寧神情恍惚得什麽也吃不下,還沒等到倩倩發出疑問,殷承武就到了,他帶了一瓶酒,非讓兩個女孩陪她喝,倩倩沒往深處想,就喝了,殷承武一邊給倩倩灌酒,一邊指示丁寧出去給他買包煙。
丁寧走出家門後,腿一直在抖,她不敢想,明天要怎樣麵對自己的好朋友。屋裏好像傳來了倩倩的尖叫聲:“你幹什麽?”然後是酒杯掉地上的聲音,再然後就是倩倩喊她的名字,丁寧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可是她也害怕,她渾身發抖,一抬頭看到倩倩沒幹的衣服就在頭頂晃**著,仿佛是倩倩在控訴她的無恥和卑鄙。她一把揪下倩倩的內衣就往外跑,倩倩的男朋友也住這個大院裏,就住後麵那棟樓的一層,人稱“大狗”,其實不是因為他家有兩條巨型犬,而是因為他的臉特別大,所以小時候就有了這個綽號。
丁寧跑到大狗家窗戶外,先扔了塊石頭,把玻璃打碎了,然後把內衣給扔了進去,再然後就沒命地跑,她不敢跑回家,隻能胡亂地在外麵瞎轉。
記不清過了多久,晚上,等她回到家裏,屋子裏一片淩亂,一個人也沒有。她突然害怕起來,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家門,想去看看殷承武到底怎樣了,可是,她沒有勇氣,她想去看看倩倩回家了沒有,可是,她沒有勇氣。最後,她就蹲在大院的一個角落裏哭了很久很久,後來等她意識到旁邊有個人時,雙腿已經麻木了,那個晚上是她第一次跟安文雄單獨在一起,安文雄告訴她,就在沒多久前大狗帶了幾個人衝進她家差點把殷承武廢了,事情鬧得很大,殷承武已經被送醫院去了,安文雄因為沒見到丁寧所以也一直在找,見丁寧哭得厲害,安文雄以為她是擔心殷承武受傷的事,連忙安慰她別太傷心了,丁寧在那個夜晚愈發得感到孤單和恐懼,她不敢一個人回到家裏,於是安文雄便陪她坐在院子外的自行車上待到天亮。
後來殷承武出院了,沒多久,大狗和幾個朋友都被刑拘了,但大狗的父親找了人,進去沒多久就給放了出來,其他的人都分別坐了幾年的牢。事後殷承武一直沒問過丁寧那天晚上為什麽大狗他們會突然衝進來,但是,從那以後,丁寧知道殷承武是再也指望不上了,所以,買電視機借錢的事也隻是丁寧跟安文雄賭氣的一個借口,而殷承武和丁寧之間的糾葛,安文雄是不可能會知道的。
要幫弟弟迅速地回城,必須拿到李科長的批條,而那批條,必須拿電視機換。現在要想買到電視機,也隻能厚著臉皮去跟大狗要張供應券了,沒有別的辦法,丁寧糾結了幾天之後,還是決定去找大狗賭一把。
站在大狗家的客廳裏,丁寧心裏直發虛,倩倩跟自己已經沒了聯係,聽說後來也跟大狗分了手,這一切,應該都是拜那晚的聚會所賜!大狗也不招呼丁寧坐下,就這麽奇怪地看著丁寧也不問她來幹嘛,最後,還是丁寧打破了沉寂:“大狗哥,我想求你一件事,我弟弟下鄉一年多了,還沒能辦回城……”
“這,關我屁事?”大狗翹著二郎腿,用不耐煩的眼神斜看著丁寧。
丁寧頓時語無倫次起來,她不敢看大狗,隻是拿手不停地搓自己的衣角:“我找了很多人,他們,都幫不了,現在說要個電視機,我買不起,想跟你討張供應券,然後再找人借點錢湊湊。”
大狗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丁寧跟前把臉湊了過來:“你怎麽不找殷承武買電視機去?哦,對了,他一腳把你給蹬了,你現在也不是他的傍家了,怎麽?當初,你不是跟了他很多年嘛,死心塌地地什麽事都給他幹過,你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他怎麽能這麽絕情地就不要你了呢?”大狗說這番話的時候是咬牙切齒的,丁寧不明白他這話的用意,但是看他的臉湊得那麽近,丁寧害怕得直往後躲,邊讓邊說:“大狗哥,我知道你恨他,但是,跟我沒關係啊!”
大狗衝著她大吼了一聲:“怎麽沒關係啊!!!!”
丁寧慌忙說道:“那天晚上,是我過來喊你去救倩倩的呀!”
大狗一下子就怒了,上手就給丁寧推了個踉蹌:“你還好意思說?!你還有臉說!那天晚上要不是你給倩倩約你們家去,他殷承武能有本事上了倩倩?倩倩要不是被那王八蛋糟蹋了,能得精神病?要不是你這個賤貨,我那些兄弟們會坐牢?”大狗越說越氣,一腳就把丁寧踹到了門邊。
丁寧嚇傻了,她坐在地上看著大狗哭著說:“大狗哥,是我不對!都是我的錯!可是,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爸媽都被下放了,我也沒別的本事,我本來以為跟著殷承武好歹有個靠山,你也知道我都是被逼的,我求你了,我真的沒辦法,我就這一個弟弟,你幫幫我,要打要罵隨便你,求你了!”丁寧邊說邊爬到大狗的腳邊,噗通就給他磕起頭來。
大狗一低頭,看到丁寧微微張開的衣服領子裏隱約可見雪白的**。他蹲下身來,捏著丁寧的下巴,猙獰地說道:“要幫你也不是不可以!殷承武睡我的女朋友,你也陪我睡吧!”
丁寧慌忙搖頭,捂著自己的領口:“別,大狗哥,我不是殷承武的女朋友,我早就不是了,他從來沒把我當女朋友,別,別,大狗哥,我求你了!”
丁寧從地上趕緊地爬起來,飛快地往門口跑去,大狗也沒追,就說了一句:“你陪我睡一覺,我就給你一張買電視機的供應券。”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一樣劈向了丁寧,她愣在了門口,一動也不能動。她知道自己根本抵抗不了這個交易,她已經走投無路,之前跟了殷承武那麽些年,什麽也沒有得到,相比之下,如果隻是睡一覺,可以換來弟弟的返城,這,應該是公平的,劃算的。
所以當大狗喘著粗氣,把她重重地壓在身下時,她反而有種輕鬆的感覺,如果說大狗的報複是針對殷承武那次給的恥辱,那丁寧這次的獻身則是為了自己。所以她沒有喊叫,沒有痛哭,沒有流淚,她隻希望大狗能兌現承諾自己的事。
等大狗大吼一聲,隨後軟軟地趴在她身上時,丁寧惦記的隻是那張供應券,然而,等她上完廁所,穿好衣服坐在客廳裏時,大狗提著褲子從屋裏走出來,麵無表情地說了句:“你等我的信兒,我得讓我爸去跟人換,等換著了,我叫你過來拿。”
丁寧除了等,沒有別的辦法,她沒有告訴安文雄她在找大狗幫忙。一星期後,終於等到了大狗叫她去家裏,那張寫著“14寸四喇叭進口管黑白電視機優惠供應券”字樣的紙就放在桌上,丁寧欣喜若狂地伸手就要拿,被大狗按住了:“這供應券花了不少錢才跟別人換來的,你也給不起這個錢,再陪我睡一覺就歸你。”大狗也不廢話,直接就開始脫丁寧的衣服。
沒有反抗,沒有質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丁寧知道如果不付出點代價,憑自己怎麽可能輕易地就拿到供應券。她順從地跟大狗走進裏屋,關上門,任由大狗在自己身上瘋狂地發泄,她腦子裏想的就是讓弟弟盡快地回來,父母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這兩年因為自己遲遲沒能搞定返城的事所以跟弟弟通的信也寥寥無幾,不知道弟弟在廣西那邊過得怎樣,他從小就有哮喘,在農村會不會更嚴重了?
大狗還算是講義氣的,當丁寧再一次穿好衣服時,他把那張供應券塞到她的上衣口袋裏,躺在**,吐著煙圈說道:“殷承武這個王八羔子,遲早會完蛋的,他求神拜佛別栽在我手裏!”見丁寧遲疑地坐在床邊,他擺擺手:“走吧,也別謝我!你跟倩倩都是被殷承武那個混蛋給毀了。以後咱就別再聯係了,這事兒就兩清了!”
丁寧不知道能說什麽,隻能是說了聲謝謝就趕緊離開去找安文雄了。當安文雄看到丁寧遞給他的供應券時,滿臉狐疑地問道:“你跟哪兒弄來的?我托了好多人都弄不到。”
丁寧不敢看他,低頭嘟囔著說是找了一個遠房的親戚給求來的,安文雄還想問是什麽親戚時,丁寧急了:“供應券已經找來了,現在買電視機就差錢了,你那裏能拿多少錢出來?”
安文雄這才緊張起來,他有些尷尬地表示自己隻籌到兩百塊,丁寧頓時火了:“兩百塊買什麽電視機啊!就算有供應券,起碼也得有四百多塊啊,還差兩百多,你得趕緊想辦法去啊,還待著幹什麽啊!”
安文雄被丁寧一頓訓斥很是惱火,可是,看這情形,如果不想辦法拿出買電視機的錢,這事兒一定不會就這麽過去的。安文雄不是湊不到四百多塊錢,他也有自己的算盤,他雖然跟丁寧好了這麽長的時間,但是,丁寧始終也沒有對他掏心掏肺過,兩個人偶爾睡過那麽幾次,也住在一起了,可是丁寧除了拿他當個長期飯票外,也沒表示過要跟他過一輩子,本來安文雄覺得就算回頭真是兩個人黃了,倒也不吃什麽大虧,可是,如果這次因為買電視機的事搭進去這麽多錢,將來兩個人再分手了,那這錢也要不回來啊!
可是如果自己提出要丁寧寫個欠條什麽之類的,那估計更不可能在一起了。所以安文雄也是兩頭為難,眼瞅著丁寧一天比一天催得急,安文雄實在沒轍了,於是,這天他特意趕早來到丁寧家,興奮地從貼身的衣服兜裏掏出了兩百二十塊錢給丁寧:“快拿著吧,我跟我姑媽借的,加上我上次給你的二百,夠了吧!”
丁寧數著錢高興極了:“嗯,夠了,我這兒還有三十,咱們現在就去買吧!”
安文雄很是積極地就去院裏推自行車:“行啊,把錢放好了,這就走。”
當他們路過一個小吃店的時候,安文雄說:“我今兒一天還沒吃東西呢,咱們吃點什麽再去買吧。”丁寧隻能下了自行車跟著安文雄一起進了店裏,那時候因為天冷屋裏都來暖氣了,丁寧脫了外套小心地把外套疊好放在座位上。
安文雄吃了碗麵,見丁寧什麽也不吃,就讓她把湯喝了,快走的時候安文雄去上了個廁所,並且囑咐丁寧也去上個廁所:“待會兒買電視機肯定要排隊,你別排著隊尿急。”
丁寧沒有再堅持,上完廁所後他們趕緊騎著自行車去商場。然而,在賣電視機的櫃台前,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丁寧有些納悶,她遞上供應券,指著櫃台裏的電視機:“同誌,給我來一台14寸的黑白電視機。”
售貨員接過供應券,眼也不抬地說道:“再給450。”
丁寧在衣服的口袋裏掏了半天,越找越緊張,她把渾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出門前剛放進去的450元已經不翼而飛了!她顧不上擦額頭的汗,還在不停地找,安文雄也幫他找著:“好好想想,放哪兒了?”
丁寧愣了半天,說道:“一定是丟在那家小吃店了!”說完,她拉著安文雄就往外跑,售貨員在後麵喊:“供應券不要啦?”
安文雄連忙跑回來拿了供應券然後去追丁寧。小吃店裏找遍了也沒有,無論哪裏都找遍了,都沒有,丁寧從一開始的慌亂到漸漸地絕望,最後她目光呆滯地望著安文雄說:“完了,這回徹底完了!”
安文雄結結巴巴地安慰她:“沒事,還有我呢!錢沒了,人還在就好!”
丁寧歇斯底裏地喊道:“你在有什麽用!我弟弟回不來了!”
讓丁寧絕望的事情不止是她的弟弟沒能回城,一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雖然之前她跟安文雄也上過幾次床,但是,她心裏很清楚,自從去找李科長失望而歸後就再也沒有跟安文雄發生過關係,也就是說,肚子裏的孩子是大狗的。
丁寧已經無力去麵對這些接踵而來的厄運,在那個年代,人輕易地是不敢未婚先孕的,因為不能墮胎。丁寧在惶恐中度過了四個月,天氣漸漸轉暖,她的肚子也已經漸漸地隆起,隻是,她並沒有跟安文雄在一起,原因很簡單,買電視機的450元裏有30元是丁寧的,那三張十塊錢是丁寧從供銷社裏先借的,上麵有供銷社的戳。有一天跟安文雄一起吃飯的時候,丁寧看到安文雄拿出了一張蓋了供銷社戳的十塊錢,頓時一切都明白了,她什麽都沒說,就提出了分手。
安文雄有些做賊心虛,反複地詢問原因後也隻能接受這個結局。
後來的那幾個月裏,丁寧不得不跟供銷社請了長期病假,之前她嚐試了各種方法想讓自己流產,她連續幾個周末都去爬香山,每天晚上跳繩,到後來瘋狂地在家裏單腳雙腳不停地蹦,就這樣,肚子還是一天天地大起來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丁寧接到了通知,因為父母的問題已經得到了平反,他們很快就能回家,而弟弟也會因此而得到政策的寬待,近期安排返城。原本是天大的喜訊,卻因為她的肚子而無法麵對親人的重逢,最後,她隻能去小學同學家在郊區的一個親戚家躲了起來。
在那個年代裏,丁寧的遭遇無疑是悲慘的,但是,在時代的洪流裏,她隻是千萬個可悲女性的縮影。在同學的親戚家待了不到兩個月,她終於還是提前早產了。正是清早的時候,家裏的人都出去幹農活了,清冷的屋子裏就隻剩下丁寧自己。剛吃完早飯,她還沒丟下手裏的碗,肚子就疼得想要滿地打滾才行,她吃力地一步一步地扶著牆,往**挪,然而,還沒邁過房間的門檻,就再也挪不動步了。鑽心的疼讓她隻能扶著門,張嘴死死地咬住了門栓,咬得牙都要崩了,疼痛卻沒有減輕一毫一厘。
羊水在吃早飯的時候就已經破了,順著大腿直往下流,褲子很快就濕了。她拚了最後的一點力氣,趁著陣痛的間隙,讓自己努力地爬到了床邊,靠著床腳,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感覺自己仿佛是從鬼門關裏走了一圈,在沒有人幫忙接生的情況下,丁寧費了天大的勁,掙紮了兩個小時後終於生出了那個讓她惶惶不可終日的嬰兒!
然而,渾身濕透的她幾乎是沒有任何的猶豫,連臍帶都沒有顧得上剪,便拿起**的被子捂住了嬰兒的腦袋。
很快,啼哭聲就沒了。丁寧看了眼孩子,然後開始大聲地喊人,喊了好一會兒,到了中午時分,做完農活的人回來了,再然後,孩子被埋在那附近的小山丘底下,丁寧沒有掉一滴淚,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早有預計。那個曾經與她母子連心的小嬰兒,她連他是男是女,長什麽樣子都沒有留意,也許,在內心深處,她恨透了這個孩子,也許,她更恨的是她自己。
從父母被下放的時候開始,她就失去了自我,她害怕,她惶恐,麵對生活的動**,她選擇了投奔殷承武的懷抱。然而,幾乎是沒有回頭的機會,她隻能任由自己一步步地錯下去,在她的生命裏,最在意的莫過於是她的弟弟,為了能讓弟弟回城,她幾乎是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既然已經錯了,那就一路錯到底,她不想回頭,但是,她知道自己不可以留下這個會是自己一輩子恥辱的孩子,這是一段孽債。也許,如果不是自己承受了這麽多的苦痛,父母和弟弟也不見得能這麽快就回來,這麽想想,她的心裏會平衡很多。在農村的這些日子,丁寧每天都在反複地想這些問題,她一直在期待著解脫的這一天,終於,一切的厄運都結束了,在她堅定地拿起被子捂下去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可以重生了,是的,幾天後丁寧回到了北京。這一段經曆,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但是她深深地知道自己在生活的那個圈子裏早已臭名昭著,即使沒有這一段,她也是人們平時口中經常津津有味談論不休的那個破鞋。要不是父母平反回家,一家人曆盡艱辛才團圓在一起,她可能真沒有勇氣苟活下去。
不過,回到家之後,讓丁寧意想不到的是,安文雄居然時不時地還是會來看她,在丁寧提出分手後,有一段時間他們是不再來往的,即使住在一個大院裏,抬頭不見低頭見,但由於丁寧的堅決,他們並未有過聯係。再回到家,周圍所有的人都以為消失的兩個多月她隻是去外地看病去了,供銷社的工作也因為長時間脫崗而丟了,因此丁寧每天都在家裏閑著。母親開始發愁女兒的婚事,隱約地也跟鄰居們口中也打聽到了過去幾年丁寧跟殷承武還有安文雄三個人之間的糾葛,知識分子出身的母親認為女兒早已身敗名裂,如果安文雄還念舊情願意娶丁寧的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就這樣,在丁寧母親的撮合和勸解下,安文雄是出於對丁寧的歉疚,而丁寧覺得弟弟反正已經回城,自己也實在沒有別的選擇,於是,沒多久他們就結了婚,婚後第四年才有了安仲輝。安文雄結婚的那天殷承武並沒有來,沒來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丁寧的原因,這個安文雄自己明白。事實上,自從殷承武跟首長的女兒好上之後他基本上就沒有再見過丁寧,他們之間也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仍然是各有各的精彩,各過各的日子,他們之間唯一的芥蒂就是那個玉杯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