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安文雄再次閉上眼睛,這個玉杯仿佛跟自己有解不開的夙緣,恍惚中他仿佛又體驗了一次當年得手後的狂喜,當然,還有六年前的失而複得,還有,前天晚上,從院子裏的葡萄藤下挖出它時的憤怒。
突然,一陣敲門聲讓安文雄不由得一驚,除了思緒被打亂的煩躁外,一股強烈的不安讓他略帶警覺地喊了聲:“誰?”
迅速地收好那個玉杯,開了門,進來的是金福,安家的司機,一個四十多的中年男子,他不但是安文雄的司機,也是安文雄的心腹,因為他的老婆在安家當了很多年的保姆,所以兩口子一直都住在安家,此時此刻見他鬼頭鬼腦地走進來,安文雄有說不出的反感:“有什麽事嗎?”
金福的牙很不好,平時因為總是有意識地去掩飾,所以他說話時經常是一臉的假笑,皮笑嘴不笑,這時聽到安文雄問他,趕緊捂著嘴小聲地說道:“安總,有件事,不知道好不好講,我尋思著事情挺大的,怕說了您怪罪,不說吧,又覺得對不住您,這些年,您對我們家。。。。。。”
安文雄擺了擺手:“你說吧!”
金福見狀趕緊又往前湊了湊:“安總,是這樣的,好像是前天下午公安局的人來咱們家調查情況,給肖菁做了個筆錄,當時,我老婆在門外聽到了。”
安文雄突然睜大了眼睛,示意他停一下,然後指指虛掩的門縫,金福趕緊跑過去將門關嚴了,然後稍微提高了下嗓門說道:“我老婆聽到公安局的人問她跟葉楓是什麽關係,肖菁當時還否認有關係,後來公安局的人給她看了眼什麽報告,然後問她小少爺到底是誰的孩子,肖菁說是輝少爺的,結果公安局的人說要讓孩子跟那個葉楓做一次親子鑒定來確認,肖菁不讓,還哭著喊著讓他們走,不肯再做什麽筆錄。反正公安局的人再問她什麽,她都不說。”
金福一邊說一邊看著安文雄的臉色,見他一直沉默,就繼續說道:“後來我老婆進她房間打掃屋子時就發現以前放貴重東西的首飾櫃已經空了,什麽都沒有了,今天早上有快遞公司上門來收東西,好像是把以前太太買給她的禮服給收走了,我老婆跟我尋思啊,這肖菁八成是想。。。。。。”
他突然不說了,因為安文雄臉色發青,嘴唇哆嗦著:“把肖菁給我叫過來!”他停頓了下,又叫住了金福:“你先幫我盯著她,我打個電話,過會兒再叫她進來。”
金福退下後,他給何文打了個電話讓他抽空來家一趟。前天,也就是安仲輝死的那天晚上,安文雄在自家院子裏的葡萄藤下挖到了那個一直被自己藏得很好的一捧雪玉杯,可是玉杯什麽時候被轉移到葡萄藤下的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事情何文應該脫不了幹係。
正在房間裏收拾東西的肖菁仿佛沒有太意外便來到了安文雄的書房,嫁入安家這一年多,雖然沒有受什麽虐待和欺負,但,安家人也始終沒有對她和顏悅色過,說到底,是看中了她當時肚裏懷的孩子。安文雄對於這個兒媳婦也並不苛刻,本來自己的兒子就是個喜歡沾花惹草的公子哥兒,如果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大戶千金,誰又能這樣忍氣吞聲呢,肖菁好歹也算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正經女孩子,安文雄對這些看得很透,所以平時丁寧在背後嫌棄肖菁出身卑微時,安文雄總是搖頭歎息。
今天是肖菁第二次走進安文雄的書房,第一次進這個書房時是剛結婚的第二天,在婚禮後安文雄將她叫進書房,很坦誠地跟她闡明自己的想法:希望她能給安家開枝散葉,希望她能讓安仲輝收心養性,不要再出去花天酒地,希望她能盡到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的責任,如果生出來的是兒子,將來可以繼承安家的財產,如果是女兒,將來會給一份嫁妝。所有的一切都是開誠布公,肖菁甚至認為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遇到這麽一個開明的好公公。婚後她也的確安守本分地在家陪伴丁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基本上除了安仲輝經常惹些是非外,肖菁在這個家裏算是樂得其所地過了一年好日子。
然而,這一次,安文雄還是開誠布公地跟她挑明了:“你沒有做到我當初跟你約定的事項,現在小輝也不在了,你跟我們安家沒有任何瓜葛了,沒有必要再住在這裏,你搬走吧。”
肖菁有些慌亂,雖然她這幾天的確是有過一些不好的思想準備,但是,她不清楚安文雄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要趕她出去,她隻是本能地回答:“您要我搬到哪兒去?”
安文雄不屑地看了看她:“這是你自己的事。對了,我記得你來我們家的時候好像也沒帶什麽東西,待會兒走的時候最好也別帶什麽東西走,哦,對,你可以帶你的孩子走,那個是你自己的東西。”
肖菁徹底地慌了:“爸爸,您什麽意思?您是要趕我們母子走?小輝剛死沒兩天,您怎麽能這麽絕情?”
安文雄厲聲道:“別叫我爸爸!你別給臉不要臉!還要我給你點明了嗎?趕緊走!你再不走,我待會兒讓金福的老婆過來給你算算賬,看你賣了哪些首飾哪些家當。”
肖菁沒想到安文雄會做得這麽絕,她一秒鍾都沒有多考慮,飛快地回自己的房間搬了一個小皮箱,抱著兒子出了家門,站在那個熟悉的路邊在等出租車時她想起上一次抱孩子出來的時候是帶兒子去醫院複檢,不過她不知道,就在那一天,一切都改變了。
改變的不止是她,還有葉楓。
回想起第一次進這個家門的時候,肖菁雖然沒有自信,但至少, 她還有孩子作為砝碼。而今天,即便她忍氣吞聲地做了安家這麽長時間的媳婦,可是在這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眼裏,一旦發現了自己不再有可利用的價值,瞬間就要將自己掃地出門。這一次,無非也是因為孩子。
真正的恐慌是肖菁坐在出租車上,在這個城市裏,肖菁本就沒有親人,也沒有家。她想回上海,可是又不能回上海,一大家子人都在看著自己,嫁到安家總算在親戚們麵前可以抬起頭了,如果現在回去,指不定會遭到多少奚落。
人言可畏啊,有多少人是僅僅是努力地活在別人的口中的幸福。
不管怎麽說,按照對葉楓為人的了解,總不會對自己坐視不理。可是自己又有什麽臉麵去麵對葉楓呢?況且,聽田恬說,葉楓好像是新交了一個女朋友。到頭來,難道自己竟然成了最命苦的那一個?隻是可憐了這個可愛的孩子,不過好在還有這個孩子。
肖菁現在唯一能投靠的也就隻有田恬了。
就算田恬敷著麵膜,肖菁仍感受到了她一臉的驚訝。把行李箱拖到屋內,懷裏的孩子仍在哭個不停。
聽到孩子哭,肖菁本來準備的眼淚,卻隻能收著。
“怎麽了,親愛的。”田恬迎上去,讓肖菁坐在沙發上,關切的問道。
“說來話長,我能在這住幾天嘛?”肖菁把行李箱遞給田恬,四下打量著田恬住的這間公寓。
“當然可以啊,隨便住。發生了什麽,你可以告訴我,我幫你解決啊。”田恬平常心直口快,得罪了不少人,不過至少對肖菁,她卻總是十分仗義。
安仲輝的死鬧得滿城風雨,這個田恬早有耳聞。
“是跟安仲輝的死有關嗎?”田恬試探著問道,試圖獲得第一手資料,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肖菁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跟安仲輝的死有關,又跟安仲輝的死無關。安仲輝都死了,難道安家不應該更加好好對待肖菁母子嗎?田恬仍舊困惑的看著肖菁。
“田恬,對不起,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懷的孩子是葉楓的。我不是有意瞞著你,我是怕你不能接受。”肖菁說出了這個秘密,所有的情緒也隨著眼淚一齊傾下——作為女人的尊嚴,作為妻子的委屈,作為母親的辛酸……肖菁抱緊了懷中的孩子。
田恬起初驚訝的情緒也瞬間被肖菁的痛哭所感染,田恬抱著肖菁,輕輕拍打著肖菁的背。
“結婚之前,我也不知道孩子是葉楓的,我當然也是希望孩子將來可以有更好的條件,我沒有做錯吧,可是安文雄居然就把我趕出來了。”肖菁總能為自己所作的一切做出辯解,不管對錯。
雖然黃天鵬告訴葉楓有柚子皮提供的那個視頻基本上排除了葉楓殺人的嫌疑,葉楓滿腦子都在想那個柚子皮到底是何方神聖,所為何來?還有,那個突如其來的小嬰兒,額頭上有塊紅胎記的小嬰兒,到底一場什麽樣的劫難正在等著自己?
不過,他每天仍然會去醫院看殷小果,隻是,倆人都已是滿腹疑雲,誰也不願意去捅破,他們不光要照顧彼此的感受,還要兼顧躺在病**的石辛夷。這天,石辛夷的好友黃子嵐在臨回英國前又來醫院看望老姐妹,沒想到時隔不久石辛夷的身體狀況已經極不穩定了,黃子嵐握著她的手說:“我的好妹妹,你說你這麽一個大好人,一輩子還沒享什麽福呢,怎麽舍得拋下我們就走呢?人的意誌是戰勝一切病魔的法寶,我相信你,你一定要看著小果幸福地生活,對麽?你說你這輩子,也不是沒人疼,唉,幹嘛非跟自己過不去,殷承兵都走了十年,你虧欠他的早還了,不是麽?”
石辛夷突然急劇地喘氣,嚇得黃子嵐趕緊喊醫生,一邊不停地說著:“好了,好了,我不刺激你,啊,我不說了,你別激動。千萬別激動啊!”值班醫生趕過來進行了緊急處理後,石辛夷終於平複了下來。
黃子嵐用手掩麵,嗚咽著說:“辛夷,我知道你苦,好了,你也別多想,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的簽證到期了,得先回去一趟,等我那邊事情處理完了,我再來陪你,要是你身體好了,就讓小果陪你一起去英國找我,咱們給閨女風風光光地舉辦一場婚禮,你說好不好?”
石辛夷很辛苦地微微點了下頭。
走出病房,黃子嵐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給殷小果:“小果,拿著,阿姨也不知道你哪天結婚,這是阿姨給你的,裏麵還有一張禮券,是給你拍婚紗的,本來,阿姨很想陪你一起去拍婚紗的,看你美美地出嫁,可是,誰也想不到啊,你說憑空又冒出這麽多事兒來,不過,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和葉楓先去拍照吧,拍完了給我寄過來,別忘了,啊,我走了!”
殷小果一時說不出話來,關於拍婚紗照的事情其實她想過很久,但是,一來自己不好意思主動跟葉楓提,二來,她對跟葉楓的感情也越來越沒有把握了,尤其是上次公安局因為葉楓跟安仲輝妻子曾經有過情感糾葛而提審他。
正想著,走廊那頭傳來了黃阿姨和葉楓的對話:“阿姨,你要走啊?”
“是啊,我該回去了,都來了這麽多天,對了,你記得跟小果去拍婚紗照,回頭給我寄過去,等你阿姨身體好點,帶她去英國看我,記住了啊!”聲音越來越遠了,葉楓和殷小果站在病房門口互相對視著,過了會兒,葉楓開口道:“明天是周末,咱倆去拍照吧。”
殷小果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葉楓看著她濕潤的眼眶,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一時間卻又心亂如麻。關於那個叫柚子皮的ID,葉楓曾經想過不管對方多隱蔽的手法,哪怕跳板的層數再多,隻要花時間去找,一定能找到對方的真實IP地址,他又想起自己的Maple——能夠自主識別係統請求的智能程序,即使自己沒時間去逐個盤查,自己設置的係統還是可以自動找到那個原始IP地址的,隻不過,花費的時間會更久。
清晨的8點,天空有點陰冷,葉楓來到怡和醫院門口的十字路口,遠遠地,他看到一身紅衣的殷小果帶著笑向他走來,恍惚中,他覺得這是今天唯一的一抹豔陽,突然間他是那麽地想留住這暖意。一輛出租車停在麵前,他拉著殷小果的手上了車,殷小果興奮又略帶羞澀地給他展示著自己的新發型,也許是一個晚上沒睡,也許是大清早起來的重新梳理,葉楓沒有問,隻是默默地微笑著,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車快到北三環的出口時停了下來,前麵出現擁堵,殷小果有點不耐煩,頻頻地將腦袋伸出窗外,這時,葉楓的手機響了,看著來電顯示寫著“田恬”,葉楓的心開始往下沉,他知道這個電話告訴自己的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遲疑了一會兒,殷小果納悶道:“快接呀,怎麽不接?”
葉楓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機放到耳邊:“什麽事?”
田恬那急促的嗓門頓時如同擴音器一樣,聲音在出租車裏彌漫開:“你還好意思問什麽事?肖菁被趕出來了你知道不?她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一個人帶著孩子流離失所的,你竟然就不聞不問了?別跟我說什麽跟你無關,她可是為了留下你倆的愛情結晶才嫁給安仲輝的,現在人家知道了,容不下她,又把他們娘兒倆給趕出來了,你說吧,你要有點人性,就該負起這個責任!”
葉楓握著手機的手已經僵硬了,不知道該說什麽,能說什麽,一切都躲不過,雖然,這一切並不是他造成的,難道?也許?真的?這就是宿命?他握著手機,一言不發地盯著司機的後腦勺,什麽也不想說,突然,車停了,他回過神來發現殷小果推開車門飛奔了出去,他慌忙跑出來追,司機拍著門大吼道:“想坐霸王車啊!”
葉楓不得不走回去給司機錢,再扭過身來已經看不到殷小果的身影了,他撥打殷小果的手機,已經關機。一時間,他再次感覺到命運的手無情地將他推向了另一個深淵,一個看不到底的深淵。
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如行屍走肉般麻木又絕望的感覺幾曾相識,一年前,當肖菁絕情地離開自己後,一無所有的心痛,又再次體會,隻是這一次,他知道,自己失去的更多更多。記不清走了多久,從上午殷小果下車後他就一直走,當他走到中工大南門附近時,隻覺得人已經虛脫,呼吸都感到疼痛,就在他想坐下歇歇的時候,恍惚間感覺有個人向自己走來,一抬頭,一抹黑色掠過眼前,如果在一年前,也許,看到她會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可是,這一刻,他隻想逃,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去麵對這接踵而來的一切!
肖菁很溫柔地看著他說道:“我等了你很久了,你也沒接我電話。”
葉楓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命運實在是太神奇了,它總是要炫耀自己那無所不能的翻雲覆雨手,讓人不得不承認,逃不過,始終逃不過它的掌控。
肖菁見他沉默不語,便在他身旁坐下:“你大概也知道了,我被安文雄趕了出來,他們說孩子不是安仲輝的,讓我走。我本來不想找你的,真的,假如安仲輝沒死,我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
葉楓見她急切地抓住自己的胳膊在搖晃,他慢慢地將她的手推開了:“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怨不得誰。”
肖菁有些氣急地說:“是的,我也不想這麽沒臉沒皮地來找你,可是沒辦法,誰叫這孩子是你的!你總不能把責任推卸得一幹二淨吧!”
葉楓見狀隻能站起身,正色地說道:“首先,我無法不能確定你所說的一切,即便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也與我無關,咱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早在一年前就結束了。而且,是你自己選擇放棄的,自己說絕不言悔的。所以,你想讓我對你負責任,我很難做到,請你尊重我的感受!”
說完之後,葉楓頭也不回地就往前走,肖菁突然衝上去從後麵抱住他哭道:“別這樣!你都知道我現在沒有人可以依靠了,你要相信我,孩子是你的,真的,你看到了就知道了,我現在帶你去看,不,我去把孩子抱過來給你看!”
葉楓閉上眼睛痛苦地皺了下眉,轉過身扶住激動的肖菁,慢慢地說道:“肖菁,咱們都是成年人了,很多事情不能混為一談,咱們之間現在毫無感情可言,作為朋友,如果你需要我幫什麽忙,我能做到的一定會做,如果,我是說如果,孩子真跟我有關,我會盡可能在經濟上給你幫助,但那不叫負責,你把孩子生出來應該你對自己負責,也應該對孩子負責,以我對你的了解,我相信,你內心深處更希望孩子是安仲輝的,而不是我的。對嗎!”
肖菁惱羞成怒地叫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是另結新歡了,要是幾個月前,你會是這樣對我麽?你沒資格諷刺我!”
葉楓一言不發地看著她,路上有行人走過,肖菁不理會旁人好奇地圍觀,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你記住了,到什麽時候,我的兒子都姓葉!”說完,她攔了一輛出租車走了。
可是,她最後那句話卻像一把利劍一樣,無情地捅向了葉楓的心髒,瞬間撕裂了他所有的神經,那種痛楚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無力地望向天空,嘶啞的嗓子喊不出聲。
肖菁又何嚐不是出於無奈。
事實上,就在肖菁搬進田恬家住了一段時間後,就接到了表姐的電話。
“菁菁,我是表姐,我明天就到北京了,聽說你生了孩子,我還沒來得及去看你呢,姨媽之前給過我你家的地址,你還沒搬家吧,到時候,我直接去找你啊。”
肖菁突然想起來,上次父親母親來北京的時候跟她提過,表姐要來北京看自己,沒想到這還沒到一個月,表姐就打電話來了,可是,表姐就僅僅是因為關心自己才執意要來看自己的嗎?這個勢利的表姐還不是因為自己過得好來刺激自己的。母親為什麽沒有勸阻她呢!總不能讓表姐來田恬的公寓找自己吧。
肖菁情急之下,也容不得多想,“表姐啊,我還沒搬家,你明天幾點到北京啊,要不要我安排司機去接你啊。”肖菁把這話說完,就開始後悔,萬一要是表姐真讓自己去接她,現在到哪去弄車啊。
“不用了,我老公已經給我安排好了。”表姐在電話裏得意的說著。
“這樣吧,我們在我家旁邊有個西餐廳見吧,我現在跟公婆住一塊,我怕你到時候不自在,我一會把地址給你發過去。”好在表姐沒有跟自己推脫,肖菁捏了一把冷汗。
掛掉電話之後,肖菁鬱悶的坐在沙發上。
本來自己現在的生活就夠糟糕了,現在表姐過來,指不定怎麽給自己潑冷水。肖菁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之前安仲輝給自己買的名牌包和首飾在離開安家前為了換取現金都已經低價賣出去了,為了給孩子買奶粉和去醫院做檢查,現在錢也沒剩多少。
“菁菁,怎麽了,這麽悶悶不樂的。”田恬下班回來,看見癱坐在沙發上的肖菁,關切的問道。
“沒什麽。”肖菁有氣無力的回答說。
“我買了魚,還有排骨,趕快來做晚飯吧。”田恬換了件衣服,便走進了廚房。
肖菁也起身去戴好圍裙。已經習慣了做少奶奶被人伺候的生活,現在卻又帶著孩子被趕了出來,好在可以投靠閨蜜田恬,在北京還算有個容身之處。不過不僅現在的處境淒苦,連生活也十分無味,每天窩在田恬家裏,除了陪孩子,再也不能做別的事情,原本是這個孩子幫助自己嫁到安家的,現在卻成了生活的累贅。
肖菁也想過要不要回上海,回父母家裏,可是這樣一來,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還不知道會如何奚落自己,光是一個母親就夠自己的耳根子遭罪了,何況自己那些窮親戚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父親也一定會為自己感到難過,感到深深的自責,又隻會無奈的在自己麵前歎氣,這又有什麽用呢?
所以肖菁隻是告訴了父親母親,安仲輝意外去世了,母親一定十分開心,還在期盼著自己可以早日憑借孩子在安家提升地位,拿到更多的實權。還鬧著說要來北京,說丁寧沒有了兒子,一定沒法再囂張了。可是,就算如此,安家也總不會就因此姓肖啊。肖菁甚至不敢把自己被趕出來的事情告訴父親母親,這樣一來,他們一定會為了自己趕來北京,再連同自己和孩子一塊帶回上海。這樣自己當初通過考試考出來,再通過葉楓進銀獅,再通過懷孕嫁到安家,所做的所有的努力,所經受的常人無法經受的痛苦,不都白費了嗎?眼看著飛上枝頭了,卻又狠狠的摔了下來。沒有人可以憐憫自己,她也不需要別人來憐憫自己。除了田恬,她不敢把自己被趕出來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也沒有理由告訴任何人啊。
肖菁在廚房裏清洗著田恬買回來的魚,魚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自己。連你也在嘲笑我嗎?肖菁狠狠的剖開魚的內髒,卻不小心用刀割傷了手指,頓時鮮血湧了出來。
還好傷口不大,肖菁把手指放到嘴裏嘬著。一個人越是堅強,就越是容易受傷。即便是受了傷,也隻會自己死死撐著。肖菁沒有想到,自己竟會是一個這樣的女人。
不過,有時候,是不是自己越急功近利,反而越容易失敗呢?
肖菁想不通,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麽嗎?怎麽會遭到這樣殘痛的懲罰。肖菁又想到了表姐,居然可以平步青雲,真是沒想到啊,一定是她用了什麽卑劣的手段。
肖菁冷笑著,“這個死魚都要和我作對。”
田恬聽到肖菁說話,便轉過身來,看到肖菁的手指正在流血,緊張的湊上前去,關切的說,“怎麽這麽不小心啊,快讓我看看。”
“沒事的,就是一個小口子,我們繼續做飯吧。”肖菁把手抽回來。
“還說沒事,流了那麽多的血,我還是帶你去醫院包紮一下吧,用刀割的傷口要打破傷風。”田恬關了火,拉著肖菁要往外走。
“真的不用!”肖菁甩開田恬。
沒想到,還有個人這麽在乎自己。肖菁的鼻子有些發酸,停在廚房門口處,倚靠著。
“你發生了什麽事情可以跟我講啊,我們不是好姐妹嗎?”田恬被肖菁的情緒有些嚇到,抓著肖菁的肩膀,認真的說。
“我表姐要來北京。”肖菁艱難的說道。
“是哪個表姐啊?”田恬追問。
“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不知道怎麽回事,傍了個大款,然後整天刺激我的表姐。我都沒敢跟她說,我現在從安家搬出來了。”肖菁委屈的看著田恬,“她移民去澳大利亞了,好好的不從山海飛,還得跑來北京飛,明天就到,說要來家裏看孩子,我跟她約在了安家旁邊的一個西餐廳。你說,怎麽有這樣的人啊,偏偏早不來,晚不來,非得趕在這個時候來。”
田恬幫肖菁整理了一下頭發,說,“我明白你的感受,她越是想看咱的笑話,咱就越是不能讓她看笑話,你說是不是?”
“這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沒有把我現在的狀況說出來,她要是知道,恐怕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啊。我總不能這麽著去見她吧,你覺得我現在像是一個銀獅的少奶奶嗎?如果我現在這樣去見她,她八成還以為我根本就沒嫁到安家呢!我準備明天電話關機,讓她找不到我,我不想見她,吃頓飯還指不定受多少氣!”肖菁無奈的說。
“可是……”田恬也不知道該怎麽幫肖菁。
“可是她還知道安家的地址,要是她找不到我,肯定會直接找到安家去了,到時候肯定就露餡了,我剛才為什麽沒有騙她說我正在國外玩呢!都怪我媽,太八婆了,居然把地址給表姐。恬恬,你說我該怎麽辦哪?”肖菁著急的說道。
“你現在又不能不見她,隻不過是不想讓她發現你的落魄,那你就打扮成以前的樣子,再坦然的去約會,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把以前的生活將給她聽不就好了?”田恬分析著。
“可是我以前的包和首飾都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衣服都沒有帶出來,當時全都被安文雄給扣下了。”肖菁無奈的解釋道。
“還有我的啊,雖然都是些A貨,但好歹也能裝裝樣子啊。”田恬說的沒錯,這或許是肖菁唯一的辦法了,“我明天請個假,幫你好好畫個妝,然後陪你過去,到時候啊,我就在餐廳裏邊找個位置坐著,幫你打氣,就像陪閨蜜相親那樣。”
肖菁激動地抱著田恬,總算是有對策了。“不過,還是讓我自己去吧,相信我,一定可以凱旋而歸。”
按照約定的時間,肖菁早早的就來到了餐廳,以前安仲輝也帶自己來過,雖然不知道具體消費金額是多少,但是一定不是現在的自己所能消費的起的。自從離開安家,之前安仲輝給肖菁的信用卡也被凍結了。看著自己沒剩幾千塊錢的餘額,肖菁提前跟田恬又借了三千塊錢,存進儲蓄卡裏,以防萬一。
表姐按照約定時間到來了,讓司機把車停在餐廳門口,才走下車來。
一見麵,便熱情的走上前去,擁抱肖菁。肖菁被表姐濃烈的香水味熏得值惡心。
“菁菁,怎麽沒把孩子帶過來啊?”
“表姐,你可真會說笑啊,孩子還太小了……”肖菁本來想說,孩子太小了,不方便帶出門,又害怕表姐提出去家裏看孩子,忙解釋道,“保姆帶著孩子去醫院做檢查了。”
“現在這個點還能做檢查呢?”表姐一邊看著菜單,一邊問道。
“我公公跟院長是好朋友,特設的檢查通道,要是平常上班時間人太多了,不如這個時候去清淨一些。”肖菁解釋的很勉強。
二人點好餐後,又從孩子聊到了老公。
顯然表姐還不知道安仲輝去世的消息,或者,她知道,但是卻想故意氣肖菁。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移民去澳大利亞,還不是你姐夫在那邊投資了房地產,說什麽在中國玩膩了,非得去國外轉轉,你說要是想出國,那出去玩一圈不就好了嘛,還非得移民過去,將來要是有個孩子,在那樣的環境中能習慣嗎?”表姐擺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對啊,你說的對,如果是我的話啊,堅決不會移民的,特別是澳大利亞,現在滿大街都是中國人,跟在中國真沒啥區別,現在中國還有這麽多的朋友啊,姐妹啊,出去之後,能習慣嗎?”肖菁看出表姐是故意在氣自己,想讓自己羨慕,可是自己偏偏就不羨慕,“況且澳大利亞是南半球,我聽說像是咱們這樣的在北半球生活慣了的,去了南半球定居,容易生病。”
“你都說了,那麽多中國人生活在澳大利亞,可是我怎麽也沒聽過有這說法?”表姐半信半疑。
“是我公公那個做院長的朋友說的啊,人家可是在美國學醫回來的。對了,你怎麽不移民去美國啊,應該會好點。”看到表姐猶豫的樣子,肖菁心裏有了底氣。
“別老說我了,還是說說你吧,小輝還好嗎?”表姐看肖菁在移民這個問題上好像比自己懂得多的樣子,便轉移話題,問道。
肖菁倒是被表姐嚇了一跳,表姐難道不知道安仲輝去世的消息嗎?竟然還要這樣刺激自己,可是又怎麽能讓表姐看到自己可憐的樣子呢,肖菁沉默了一小會,淡定的說道,“小輝前段時間因為意外去世了。”
表姐也像是嚇了一跳的樣子,“去世了,怎麽會這樣。”
肖菁依舊平淡的說道,“出了點事情,我不想再說了。”
“菁菁我不是故意的,姨媽都沒有跟我說這件事情,怪不得我看你氣色有點差。你要是遇到了麻煩,一定要告訴我,我來幫你解決。這個家裏的頂梁柱倒了,也真是夠可憐的。一個女人家,還要帶著孩子,怪不得最近都聽不到你的消息,你說姨媽有什麽好瞞著我的,大家都是有血脈之情的。遇到了麻煩,還不得一塊解決嗎!要是我早知道了的話,就早點來看你了。我的可憐的妹妹啊!”表姐假惺惺的安慰著肖菁。
“可憐到不至於,男人嘛,也就那麽回事,我都看開了,雖然小輝是對我很好,什麽吃的、穿的、用的從來也不會缺我的。還整天黏著我,出個差還得給我帶禮物。不過啊,老天爺就是看他太好了,或者是我的福報還沒有到那份上吧。可惜了,小輝年紀輕輕的就離開了我們母子倆,你說他走就算了,還留了這麽大一份家業給我。銀獅啊,多麽大的一個軟件公司了,現在都得我去上下打理。我那個公公婆婆啊,在小輝離開後,更是懶得管這些。現在就呆在家裏頭,等著養老了,現在連客人都不想見,我今天沒法帶你回家,也是因為這個的關係。”說完這一大段,肖菁都覺得自己夠惡心,明明沒有得到的,偏偏要說出來。
不過,表姐聽到這些,確實也氣得半死,自己嫁了一個老頭子,還不就是為了能早點拿到遺產。自己處心積慮都沒得到的,卻被肖菁這麽輕而易舉就得到了。還在自己麵前演戲裝可憐,表姐氣不打一處來,連安慰肖菁的話都不想再多說了。
“那你也是夠辛苦的,還是要注意身體啊。對了,我跟老公說好了,今天還要去見一個重要的客戶,我得先走了。”表姐說道。
正合肖菁的心意,自己再編,恐怕也該露餡了。
肖菁拿出包,喊服務員過來買單。就吃這麽點東西,居然要5000多,肖菁正心疼這該是她和田恬一個多月的夥食費了。可是既然都撐到最後了,不能再這個時候跌份兒啊。肖菁猶豫了一小會之後,還是掏出了自己的儲蓄卡。
“請問您這張卡有密碼嗎?您還是跟我來前台輸一下吧。”服務員對肖菁說道。
肖菁看了一眼表姐。
“服務員,刷我的信用卡吧,沒有密碼。”表姐把卡遞給服務員,提高了嗓音說道。
難道是表姐看出了自己的緊張和猶豫,不過既然表姐都刷了,也省了自己一筆錢。“表姐,你看多不好意思啊,本來是我請你吃飯的。”
“都是姐妹倆,還說什麽你請我請的啊,菁菁,你要是遇到什麽困難就直接跟表姐說啊,千萬可別苦了自己。”表姐突然一改剛才的氣憤和無奈,而是十分得意的對肖菁說道。
肖菁也納悶呢。明明剛才自己成功逆轉局勢,取得了戰果,怎麽現在有點不是滋味呢!隻能繼續撐著,“我沒啥困難,就是管理公司有點勞累。”
“菁菁啊,也不能太憋屈自己了,你看看你背的那包,仿得倒是挺像的,背帶上的線頭都開了,怎麽著也得背一個匹配你身份的啊。”
表姐臨走前又擁抱了肖菁,還讓司機把車一直開到餐廳門口才上車。看著絕塵而去的表姐。肖菁感覺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臉。
這麽撐著,能撐到什麽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