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安仲輝死後的頭七,靈堂設在家裏,隻有幾個親朋好友前來吊唁。安文雄一臉麻木地坐在一樓的大廳,丁寧還在樓上,神誌不清的她仿佛也知道今天是給兒子做超度,相比起前幾天的安靜,這一天她反常得一直大喊大叫,安文雄沒有去理會,除了請到家裏的法師,也沒什麽外人了。

銀獅公司有幾個老員工,都是跟安文雄多年的同事,一起來獻了花圈,鞠完躬大家上前禮節性地道了聲“節哀!”便一一離開了。將近中午的時候,院子裏響起了喇叭,進來的是殷承武。

這讓安文雄意外得不行,他一時都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神情來接待這個不速之客,殷承武很真誠地上了香,鞠了躬,然後走上前來雙手握住安文雄的手,先歎了口氣問道:“我能坐會兒嗎?”

安文雄的腦子裏一直不停地盤算殷承武此行的目的,因此他不想拒絕殷承武要跟自己攀談的要求,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帶殷承武一路走到花園裏,兩個人在露天的茶室裏坐了下來,傭人端上來兩杯茶,便退下了。

殷承武先扯開話題:“小輝的案子有眉目了嗎?”

安文雄搖搖頭:“孩子死不瞑目啊!”

殷承武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我一直以為是我命苦,以前做了太多的錯事,現在報應,可是老兄啊,你又不像我做過那麽多的虧心事,上天對你真是不公啊!”

安文雄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你有什麽報應啊!”

殷承武歎了口氣:“我還不夠報應?咳,我哥死得早,一攤子事兒留給我,什麽都是一個人扛,那次車禍,差點沒了命。其實,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啊!”

安文雄不屑地回敬他:“我看,我當初是不該撿了你的便宜娶丁寧,生了個早死鬼兒子,也好,老婆瘋了,兒子死了,也清靜了!”

殷承武頗感驚訝道:“丁寧瘋了?也難怪,這麽大的刺激,你說當初我多羨慕你啊,有兒子啊!能繼承家業,能續香火,唉,你還算堅強,要換了我,兒子要是先我走了,我也不活了。大概是老天爺知道我太想要兒子了,所以就懲罰我,就不給我兒子,老安,你看開點。人都是要死的,我現在已經看開了,你看我,沒孩子也好,真的,一身輕鬆,了無牽掛!”

安文雄覺得他的話裏有話,忍不住問道:“不對呀,你不是有個閨女嘛,閨女難道不是孩子?”

殷承武一愣,然後眨了幾下眼睛,從兜裏拿出煙盒說道:“抽一根,行麽?”沒等安文雄回答,殷承武已經吐了幾個煙圈開始說開了:“咱兄弟認識沒有五十年也有四十八年了吧,你說我能有什麽事瞞著你?可是,就有那麽個事,你是不知道的,我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有孩子,一個也沒有,別說兒子,閨女也沒有。”

他看了安文雄一眼,繼續道:“我家那丫頭是領養的。不瞞你說啊,我老丈人生的是獨女,一心要我們生個兒子,那年頭,我們結婚早,一直都沒孩子,急啊,老丈人給我們四處找中醫,到最後也沒能要個孩子,話又說回來,我媳婦兒對我那是沒的說,她跟她爸說是她的毛病,其實,不怕你笑話,是我有問題。你還記得那年我睡了咱們院裏那個大狗的女朋友麽?丫急得找了隔壁院的幾個流氓一起上來劈我,雖然後來我讓我叔叔找人把他們幾個都送進去坐了幾年牢,可他們那時下手太狠了,差點要了我的**,後來**是保住了,但就生不了孩子了。”說道這裏,他見安文雄已經驚得瞠目結舌的樣子,又自顧自地說道:“小蕾是領養的,但是,從來我們對誰都沒透露過半點,本來早就想領養了,但怕瞞不住老丈人,結果那年老爺子中風了,半身不遂,剛好那時候,石辛夷,就是,就是我嫂子,她在雲南大理老家的那個弟媳婦兒懷第三個孩子,農村條件差,生了也養不活,就敲定了不論是姑娘還是小子都給我們,所以,這事兒知道的人沒兩個。我哥結婚晚,後來也生了個姑娘,殷家到我們這輩兒香火就斷了!唉,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苦啊!”

安文雄沒有再理會他在說什麽,隻是不斷地在腦子裏回想,殷承武這些年雖然跟自己來往不是特別密切,但基本上彼此還是很熟悉的,他愛人生閨女那年的確是沒什麽印象了,因為八十年代初期殷承武曾經到外地生活過一段時間,後來再回北京時已經有孩子了,隻記得殷承武曾經提過他老丈人特別希望抱個外孫,結果,挺失望的,正想著,殷承武接了個電話後,起身要告辭,安文雄讓金福幫自己送一下殷承武,自己還坐在椅子上苦思冥想。

自己一直懷疑安仲輝是殷承武的兒子,但今天看殷承武的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輕鬆,如果照他說的,他自己沒有生育能力,那安仲輝就不可能是他的兒子,假如殷承武剛才撒謊了,那他何必要領養一個女兒呢?對!要想知道他撒沒撒謊,查一下殷小蕾是不是領養的不就清楚了嘛。可是如果殷承武沒有撒謊的話,那不就意味著……安文雄不敢再往下想,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在找各種證據證實著自己的猜疑,如今答案即將浮出水麵了,安文雄卻不敢去相信。當一個人信奉了多年以為是事實的一件事情,到頭來卻被當事者當場推翻,這種沉重的打擊讓安文雄頓時覺得心痛難耐。不把這件事情查清楚的話,自己無論如何是不能安度餘生了,可是,萬一證實了自己是錯的……安文雄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接受命運的挑戰。

“金福,你過來下。”安文雄衝著門外的金福喊道。

金福聽到後便徑直來到了安文雄的書房,“安總。”

安文雄思索了片刻,說道,“金福,你老家是雲南的吧!”

“是的,董事長,我是雲南長大的,二十二歲的時候離開雲南。”金福畢恭畢敬的站在安文雄的側身前。這些年來,安文雄一直都很信任金福,金福也用實際行動表示著自己對安文雄的忠誠。

“這麽多年了,回去過嗎?”安文雄緩緩地問道。

“我母親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後來,在我離開家的第二年父親也生病去世了,回去給父親出了殯,再後來就沒回去過,老家也沒什麽實在親戚。”金福低頭回答道。

“我是想給你放個假,這麽多年跟在我身邊,都沒離開過。”安文雄喝了口茶,繼續說道。

“安總,您這是?”金福以為自己工作上有閃失,臉色有些著急。

“你別緊張,其實是有個任務,想麻煩你跑趟雲南。”安文雄衝他擺了擺手。

“安總,您說便是,我保證圓滿完成。”金福略微鬆了口氣。

“嗯,我就是信得過你才打算讓你去的。你去幫我查一下有個叫石辛夷的女人,就是殷承武的嫂子,殷承兵的老婆。這個你應該知道。”安文雄深知這個事情隻有金福能辦好。

“嗯,這個我知道。”金福忙點頭回應道。

“你去查一下,這個石辛夷在雲南老家是不是有個弟弟,他們家有幾個孩子,是不是當年有個孩子送人了,是不是送給殷承武了,幫我徹查清楚。”安文雄緊皺著眉頭,這個事情對他來說,太關鍵了。

“好,我明天一早就坐飛機過去。”金福連忙點頭。

“嗯,你看需要多少經費,直接去找何文提現金。不過這件事情要保密。”安文雄囑咐好金福,仍舊沉浸在緊張的心情中。

三日之後,金福便回來了,手裏還大包小包拎了不少東西。

安文雄觀察著金福的表情,不敢去詢問。這幾天,一直在做最壞的打算,但是答案揭曉之際,還是有些不敢麵對。

“安總,你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講。”看著金福慌裏慌張,又累的滿頭大汗,安文雄給金福,搬了張椅子。

金福憨憨的笑著,說道,“安總,還好石辛夷這個名字在大理的登記人口中就隻有這一個人,我找的過程還算順利,她是有個弟弟,不過他弟弟不在國內,但是還有一個堂弟,現在還住在大理的鄉下,他們家隻有兩個兒子。我直接找到他們家,我問起當年他們是不是有孩子送出去的事情,還被他們給趕了出來,還好我給他們留了我的電話。”

金福喝了口水,繼續說道,“後來,我都準備走了,結果當天晚上,那家女主人給我打了電話,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了我,她說當年生完孩子就被送走了。當時家裏人還跟她說是孩子生病了,後來自己要死要活才問出了真相,孩子是通過石辛夷送了人,還收了一萬塊錢,具體給了誰她家裏人也不知道,因為已經拿了錢,也沒法再去找別人鬧,後來這些年跟石辛夷這個姐姐也沒啥聯係了。她還以為我跟她送出去的女兒有啥關係,一直跟我打聽她女兒的現狀,感覺有些瘋瘋癲癲了,還大包小包給我帶了這麽多土特產。你瞧!”

金福顯然沒有搞清楚安文雄讓他去調查做這件事情真正的原因,這麽多年的工作習慣也是隻負責認真執行,從來不多問。當然這也是安文雄如此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金福起身去整理那些大包小包,安文雄沉默了一會。剛才金福說的這些,就算都是真的,也沒有充足的證據說明,殷承武家的殷小蕾就是這個領養的孩子吧。雖說小蕾這個孩子跟殷承武不管是脾氣還是樣貌都沒有半點相似。難道要去找那個女人來親自隻認?估計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個女人也認不出自己的女兒。能證實這件事情的,恐怕就隻有石辛夷了。

正當安文雄陷入沉思。金福又說道,“對了,安總,我還給那個女人拍了照片,我差點忘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好,你拿給我看一下吧。”安文雄還在琢磨著。

金福笨拙的拿出手機翻了半天,“對,就是這個。”金福指著屏幕上的女人說道,安文雄湊上前去,

就在安文雄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安文雄覺得天都塌下來了,是的,這照片上的女人跟殷承武的女兒太像了,如此說來殷承武沒有騙自己,難道?不會的!不可能啊!安仲輝是自己的兒子啊,天哪!兒子,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了!

在過去的七天裏,其實,安文雄並沒有太多的悲傷,他更多的是疑惑,總是在糾結於那份親子鑒定,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表明,死去的那個人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自己的骨肉!安文雄不禁悲從中來,他欲哭無淚,是誰?誰導致了這一切的發生?

自己的兒子被別人戴了綠帽,這是多麽屈辱的事情!肖菁,那個賤女人,懷著別人的野種嫁給自己的兒子,結果還是自己做主把這個女人迎進安家,安文雄不能原諒自己。

他更不能原諒的是那個讓自己兒子蒙羞的人。

葉楓已經搬出了張健豪的宿舍,一方麵是因為梅老師幫他在學校附近的寫字樓裏找了一間獨立的辦公室,另一方麵,經過這一係列的事情後葉楓覺得張健豪總是躲著自己,也許他是不好意思麵對自己,所以,思前想後,葉楓幹脆在辦公室裏買了張沙發床,把自己的那些東西都搬了過來,暫時蝸居在寫字樓裏,搬家那天他去醫院找殷小果,當時她沒在病房,想想不見也罷,免得彼此心裏難過,便托護士把自己辦公室的鑰匙給殷小果。

回到寫字樓,躺在沙發**,葉楓望著天花板開始發愣,這些天最困擾他的是兩件事,一是肖菁和她的孩子,二就是到底誰是柚子皮。第一件事葉楓無力去多想,他把所有的精力集中用來追蹤柚子皮的IP地址,再狡猾的狐狸,再厲害的高手,隻要露了痕跡,就一定能找到。葉楓將Maple重新設置,如今的Maple已經可以完全自主地發起進攻,並可以智能篩選,對於追查一個使用了多層跳板登陸的IP地址,Maple需要的隻是一點時間而已,所以,葉楓期待著看到答案的那一刻,真相,很快就能大白!

然而第二件事還沒有眉目,第一件事又成了揮之不去的愁雲,這天,葉楓正在忙碌著,突然接到姐姐打來的電話,讓葉楓無比震驚的是姐姐竟然知道了肖菁和那個孩子的事情,毫無疑問,無計可施的肖菁想到了葉楓的死穴。

事實上,肖菁上次被葉楓拒絕後,生氣、悔恨、害怕交織在一起,一想到孩子沒完沒了的啼哭,也更加不知所措。或許是孩子也感受到了自己失去了父親,感覺情緒也更加急躁,一個母親,居然對自己的兒子束手無策。

“母親和兒子”,肖菁突然想到葉楓的軟肋,葉楓考慮任何事情,總會把母親放在第一位,雖然自己之前常常會因此生氣,可是葉楓難道不是最聽母親的話了嗎?就算是葉楓可以拒絕孩子,葉楓的媽媽作為孩子的親身奶奶總不會殘忍的拒絕了吧。

肖菁翻看著電話簿,謝謝天謝地,還保存了葉楓家的電話。她拍打了一下旁邊的孩子,試圖讓孩子發出些動靜,好顯得自己現在的處境更加淒苦。可是,這次孩子卻出奇的安靜,肖菁罵了一句“真是個小雜種”,還是撥通了電話。

電話正在被接通,肖菁聽著“嗡嗡”聲,手心裏急出了汗。可是,等一下,如果電話被接通了,我該怎麽介紹自己呢?是葉楓的前女友?葉楓可能跟家裏人講過我們之前談戀愛的事情,可是,我們的分開,葉楓有跟家裏講過嗎?

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喂!”

肖菁愣了一下,“你是?”

接電話的是葉楓的姐夫趙新德,他滿心歡喜的以為是葉楠打來的電話,沒想到卻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我還要問你是誰呢?不是你打電話過來的嗎?”趙新德失望的說。

“我是……肖菁。”肖菁試探的說著,這是葉楓家的電話沒有錯。

肖菁?趙新德猶豫了一下,感覺有些耳熟,可是最終也沒有想到是誰。

“你找誰?”

“我找葉楓的媽媽,我是葉楓的……朋友。”肖菁猶豫了一下,也隻能這麽說道。

趙新德被電話裏的這個女人搞的有點暈頭轉向,既然是葉楓的朋友,居然不知道葉楓的母親已經去世了,不去找葉楓,卻打電話到家裏來,“葉楓的媽媽已經過世有一段時間了,你有什麽事情嗎?”

肖菁雖然知道葉楓的媽媽已經重病,但是卻不知道她過世的消息。本來以為葉楓會漸漸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的,可是沒想到自己懷的卻是葉楓的孩子。自己居然想到,要利用葉楓的母親來挽回葉楓。肖菁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是看著身邊已經安睡的孩子。

“那請問你是?”肖菁問道。

“我是葉楓的姐夫。”趙新德雖然不確定來人的身份,但還是說了自己跟葉楓的關係。

姐夫?肖菁差點忘了,葉楓還有個姐姐。

“那葉楓的姐姐在家嗎?”肖菁繼續問道。

“葉楠不在家,去北京了,你有什麽事情也可以聯係她。”

肖菁從電話裏得知了葉楠現在正在北京工作的消息,又拿到了她的聯係方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二天,肖菁便打電話聯係了葉楠:“姐姐,我是肖菁。”

葉楠接到肖菁電話時也十分意外,這個女人對弟弟的傷害這麽深,卻還有臉來聯係自己。

“你有什麽事情嗎?”葉楠實在也不想跟這個女人扯上過多的關係。

“姐姐,你現在是在北京嗎?”肖菁明知故問。

“對,我在北京打工,不過我跟葉楓沒有在一塊。”葉楠有些不耐煩地回答她。

“姐姐,我就是找你的。”肖菁一口一個姐姐叫著,卻讓葉楠有些不耐煩。

“你找我有什麽事情,你跟葉楓已經分手了不是,現在我們兩家沒有任何關係了。”葉楠心裏很是厭煩這個女人。

“姐姐,你聽我說,我跟葉楓的確已經分手了,而且我嫁過人生了孩子,但是這個孩子是葉楓的。”肖菁委屈的說道。

葉楠聽到孩子,心裏“咯噔”了一下,事情怎麽會是這樣的,又隱約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心中不免憐憫起來,如果事情真的是如肖菁所說,那麽這個女人也真是夠可憐的。

葉楠同意了跟肖菁見麵的請求,當然,她主要是想看看孩子,葉楓的孩子。

葉楠放下手頭的工作便來到了肖菁暫住的公寓。

一見麵,便看到肖菁眼裏含著眼淚。

葉楠本來心腸就軟,況且又沒有什麽深仇大恨,看到肖菁這般淒苦的樣子,便安慰道,“你放心,隻要是葉家的孩子,有我一口飯吃,就不會餓著他。快讓我看看孩子。”

肖菁讓田恬把孩子抱出來,葉楠連忙上前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裏。

肖菁在一旁哭訴著,“姐姐,我對不起這孩子,我隻想讓他有一個更好的成長環境,沒想到,現在這孩子連個家都沒了。”

現在肖菁的境地,不免讓葉楠回想到自己當初剛生了冬冬,丈夫卻意外去世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抱著孩子。她知道那種感覺,所以也看以體會肖菁現在的感受。後來自己嫁給了趙新德,他對冬冬也像是對待親生兒子一樣。現在懷裏這孩子,不比冬冬還要可憐嗎。

葉楠看著孩子頭上的胎記,這是葉家的標誌啊。

“其實當我知道這個孩子是葉楓的之後,沒有一天不在懺悔,可是當時葉楓的條件你也知道,就算是我們兩個人在北京都很難生存,更何況還要拉扯一個孩子,可是我又不能打掉這個孩子,他是我和葉楓愛情的見證啊。我嫁到安家,無非是為了這個孩子,就算我受再多委屈,也不想這個孩子再過我們這一代人的苦日子。後來我丈夫也出了意外,公公知道了這個孩子不是安家的,就把我趕了出來。我知道,我做錯了,這段時間也受到了懲罰,不過,這個孩子沒有做錯什麽啊,你快看他,你看他多麽可愛,你覺得他和葉楓小時候像嗎?”肖菁一邊哭著,也一邊去撫摸葉楠懷裏的孩子。

“我也不指望能和葉楓重歸就好,畢竟,是我欠他的,我想還也還不起,可是他怎麽能不認孩子呢,這個孩子他見過了,我帶孩子去見他,並不是想讓他憐憫我,我也不需要他可憐我,我想讓他知道,這個孩子是他的,是我為他生的,這是他的骨肉,是葉家的血脈。可是,我是真的沒想到啊,葉楓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個小妖精給迷住了還是怎麽的,居然變得這麽冷血,他居然可以把孩子推開,連正眼都不看看孩子。後來孩子一直哭,一直哭,我的心都在滴血啊。”肖菁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是因為葉楠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肖菁,你別哭了,我相信葉楓不是那種人。”一旁的田恬走上來,幫肖菁擦著眼淚。“現在不是有姐姐在嗎?姐姐一定會幫你的。”

葉楠知道,葉楓確實不是那種人。葉楓從北京回家時的樣子,她還記得清清楚楚,要不是肖菁離開他在先,他也不會是這般反應。但是,她和葉楓,特別是葉楓都是在幾乎沒有父親的環境下長大的,母親為了兩個孩子日夜操勞的樣子,不僅是自己,相信葉楓也會永遠記得。

葉楠一時間頭腦裏有些亂,一邊是懷裏這個孩子,跟自己也是血脈相連的,另一邊,自己的弟弟剛剛走出生活的困境,現在又遇到這樣一個難題。

葉楠也哭了,為這個孩子感到可憐,為葉楓感到無奈,也被眼前這個女人感染。女人之間,總會更容易感同身受些,特別是這種悲傷的情緒。

葉楠一個人在北京打工,原本以為會給冬冬多一些照顧可是見一麵也並不容易。還有自己的丈夫,他一個人在家,過得還好嗎?

葉楠抱緊了這個孩子,怎麽能忍心讓這樣一個孩子來承受這些苦難呢?

電話裏的葉楠懇切地請求著葉楓:“楓,我知道你恨肖菁,她傷過你的心,可是,你也要為她想想啊,一個女孩子懷了孕,又想給孩子過好的生活,她也沒什麽好選擇的啊,別恨她了,再怎樣,那孩子姓葉啊!楓,媽要是泉下有知,得多高興啊,咱們葉家有孫子了。楓,你聽我說啊,多好的事啊,你聽姐的話,去看看肖菁,好好待人家,畢竟,人家給咱葉家生了個孫子啊,答應我,啊!”

肖菁是聰明的,至少,她知道如何來對付葉楓,肖菁是卑鄙的,至少,她可以毫無顧忌地顛倒黑白,信口雌黃,可是,她所做的這些卻是完全擊潰了葉楓封築已久的防線。葉楓的腦海裏不停地浮現出母親臨終前的樣子,浮現著那個額頭上有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胎記的孩子,那些讓人心酸的話語一遍遍地響徹耳邊。他放下電話,走到窗前,眉頭皺滿密雲,逃不開,始終逃不開這宿命,認了吧,認命了吧。

他打電話訂了一些水果和保健品,他決定去看看肖菁和她的孩子,雖然他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現在,他還是無法決絕,先去看看吧。

門鈴響了,他正在奇怪送貨的速度怎麽如此迅速,還沒來得及去開門,門已經被人用鑰匙打開了,進來的是殷小果,事實上,僅僅是一天沒有見麵,可是,葉楓仿佛覺得她是從上世紀來的,他望著她無語,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門鈴聲再次響起,這次是葉楓定的東西送到了。付了錢,殷小果說道:“走吧!”

葉楓愣了一下,然後提起東西鎖了門跟殷小果一起下樓,走到馬路口,他的腳步越來越緩慢,殷小果轉過身催促道:“快走啊,要我幫你拎麽?”

葉楓遲疑地看著地麵,費力地說了句:“我不是去醫院。”

殷小果一時怔住了,突然,她轉身飛快地向前跑去,葉楓看著前麵殷小果的背影,看著那倔強的背影,那不停用手掩麵的背影,他邁不開步,他絕望得哭不出來,就那麽哀傷地看著她逃離自己。

肖菁住在田恬租住的公寓裏,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房子。在陽台上晾衣服的肖菁遠遠地看到拎著東西走過來的葉楓,她迅速地跑下樓去迎接。葉楓對她的熱情毫無反應,茫然地把東西交給她便徑自進了屋,肖菁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地就不以為然起來,不管怎樣,葉楓又回來了,回到了她的身邊。

田恬上班去了,房間裏隻剩下葉楓和肖菁,還有,他們的孩子。

葉楓始終沒有說話,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肖菁把他拉進裏屋,孩子在睡覺,葉楓就坐在小床邊看著,一眼不眨地看著,生命,真是神奇!就這樣,原本兩個毫無關聯的人,卻因為這個生命而不得不再走到一起,不得不去麵對這一生以後所有的未知。孩子打了個哈欠,葉楓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小臉,孩子笑了,對著葉楓笑了,那一刻,葉楓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肖菁很得意地在廚房裏麻利地搗鼓著,過了會兒,她招呼葉楓:“過來吧,我都給你做好了,都是你最愛吃的,快過來。”

葉楓麻木地走到客廳,在飯桌前坐下,看著一桌的菜,他很想笑,苦笑,曾經,眼前的這一切對他來說就是幸福,就是完美,就是天堂。人沒變,菜沒變,可是,心卻死了。在肖菁跟自己分手後的那段時間,葉楓幾乎每個晚上都會不由自主地去想這些,想這些自己期盼已久的點點滴滴,一直想到心痛得不能呼吸,還是忍不住會去想,可如今,一切都在眼前,他卻那麽地厭惡。

孩子的一聲啼哭劃破了尷尬的氣氛,肖菁連忙進屋抱起了孩子,一邊哄著一邊慌忙地解開衣襟給孩子喂奶,她就那樣抱著孩子,走到葉楓的麵前,用一種曖昧的眼神看著葉楓。

葉楓無力地閉上了眼,片刻過後,他狠狠地握拳錘了下桌子後,奪門而去。

屋外下起了小雨,飄飄揚揚的,葉楓衝進雨裏,如果說母親的離世曾經給過他毀滅性的打擊,如果說初戀的結束讓自己體會過撕心裂肺的疼痛,如今,他隻覺得痛不欲生。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什麽時候,雨停了,葉楓發現自己竟然一路跑回了自己的辦公室。脫去濕透的衣服,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張沙發**,什麽也不想,什麽也想不起,就這樣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任自己的靈魂慢慢飄離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