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了,提著行李箱黃天鵬迅速地跳著就上了二樓,他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鑰匙,卻有些顫抖,老半天才將鑰匙塞進了孔裏,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正對著大門口的餐桌上,放著蘇荃的黑白照片!黃天鵬仿佛被人施了咒一樣,一動不動,手裏的行李箱掉到地上,裏麵大大小小的盒子撒了一地。
大概過了幾分鍾,黃天鵬的腿不聽使喚地跪在了地上,他開始環顧四周,雖然,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但是,淚水早已決堤!他渴望著有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騙他的,蘇荃沒有走,她還活著,他多麽希望,蘇荃能夠像從前那樣笑盈盈地從裏屋走出來,給他一個擁抱,然而沒有,從房間裏走出來的不是蘇荃,是蘇荃的媽媽,懷裏抱著一個嬰兒的蘇媽媽!
蘇媽媽麵色枯槁,仿佛完全不是黃天鵬認識的那個人,她蒼老得有點蹣跚,頭發灰白,黃天鵬感覺自己離開了不止一年,而是十年!突然,懷裏孩子的一聲啼哭讓黃天鵬驚呆了,他似乎有點明白了,急切地走上前,不敢相信地看著蘇媽媽懷裏的孩子,遲疑地問了一句:“這是蘇荃和我的孩子?”
蘇媽媽聽了這句話頓時就放聲大哭起來,懷裏的娃娃也哭得更大聲了,黃天鵬不敢再多問,就聽著蘇媽媽傷心地喊道:“我的傻孩子啊!老天爺啊,你還我的荃荃啊!”
說完蘇媽媽把懷裏的孩子推到黃天鵬手裏,見黃天鵬接過孩子,她便走到餐桌前,看著蘇荃的照片哭道:“荃荃,孩子的爸爸回來了,我也算是有交代了,你不要怪我瞞著他,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活下去了!你告訴我啊,荃荃,媽媽以後要怎麽活下去啊!”
黃天鵬再也止不住內心的悲憤,他有太多的疑問,他需要知道的太多太多了,但是,蘇媽媽一直在哭,一直哭,他沒辦法打斷她,懷裏的嬰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悲傷的氣氛,不停地啼哭,黃天鵬這才留意起懷裏的這個孩子,這個蘇荃用生命換來的孩子。
那天晚上,等蘇媽媽哭累了,黃天鵬忍住悲傷,聽她大概介紹了蘇荃離世的情況,沒有人能夠體會到,對黃天鵬來說,蘇荃的死無疑是滅頂之災,兩個人分開那麽久,期待的重逢卻是陰陽相隔,妻子沒有留下任何的遺言,卻給了自己一個骨肉!然而,就是因為這個孩子,讓蘇荃命喪黃泉,黃天鵬內心有多麽得痛苦但卻哭不出來,他想質問上蒼,這輩子為什麽要給蘇荃這麽多的磨難?既然已經成全了倆個人的幸福,為什麽又要來拆散他們?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有種想追隨她而去的念頭,可是,連蘇媽媽都說:“荃荃,要不是因為答應過你要幫你照顧好你的孩子,媽媽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媽媽太難受了,每天睜眼就開始等天黑的日子媽媽實在過不下去啊!”是的,現在隻有這個孩子才是所有人的寄托所在,這個小生命是蘇荃的延續啊!
黃天鵬等孩子睡著了,把蘇媽媽扶到沙發上,跪在她麵前道:“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丟下荃荃一個人出國去,要是我沒走,她肯定不會有事。我不求你原諒我,但是,你讓我來照顧你和孩子吧,如果荃荃知道我回來了,她也會希望我來照顧你們的。”
蘇媽媽閉著眼睛擺擺手,多日來的憂傷,以及照顧小嬰兒的疲憊讓她幾乎要累癱了。蘇媽媽半天沒有說話,許久過後,她茫然地看著前麵,盡管黃天鵬就跪在她麵前,但她始終沒有看他一眼,她終於開口了,但是,說的話卻讓黃天鵬很難接受。
“這個孩子是荃荃拿命換來的,我不想我女兒死了,再把孩子交給你們黃家,那我還活在這個世上幹嘛?”蘇媽媽的態度很堅決,她表示黃天鵬來看看孩子可以,但是孩子不能讓黃家來撫養。
黃天鵬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曾經跟自己親如母子的丈母娘如今堅決不肯把孩子交給自己,他費力地跟她解釋:“媽,我知道你想幫荃荃帶大這個孩子,可是,我也是孩子的父親啊,而且,荃荃也是為了我,才要生下這個孩子的。”
話還沒說完,蘇媽媽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對!她是為了你,為了討好你們黃家,才要生這個孩子,以至於把命都送掉了!你想過沒有,如果不是因為你父母不接受她,因為她不能生孩子,所以不接受她,不讓她進黃家的門,兩年都沒見這個兒媳婦,一輩子都不認她這個兒媳婦,你覺得如果不是你父母把她逼到這個份上,荃荃會走這條路麽?”
黃天鵬一邊聽著一邊難過得直發抖,父母蠻橫固執的態度無疑是如同儈子手一般扼殺了蘇荃的性命,但是,如果把蘇荃的離世怪罪到自己的父母頭上,顯然也是很難說通的。黃天鵬隻能任由蘇媽媽發泄著,不敢開口辯駁,等蘇媽媽說累了,靠在沙發上喘氣的時候,黃天鵬真誠地向她表示:“媽,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們全家,我願意道歉,賠罪,如果能讓荃荃回到我身邊,讓我做什麽我都情願。但是,現在孩子那麽小,您的身體又不好,如果我這個當父親的把撫養孩子的責任都推給您這個做姥姥的,您覺得我還算是個男人麽?我知道您心裏難受,委屈,我都明白!您不希望蘇荃用性命換來的孩子,成全了我們黃家,我理解。我答應您,這個孩子我不會讓我父母照顧,我一定會自己把他撫養大,您放心!請您允許我暫時住在您這兒,照顧孩子,照顧您,行麽?什麽時候您覺得不需要我了,再趕我走!”
蘇媽媽發泄完之後,其實也很傷感,女兒是不可能再複活了,女婿其實也並沒有什麽錯,既然孩子都已經生了,那大家就齊心協力地把孩子養大,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女兒!
就這樣,黃天鵬回到了十個月前他住的家裏,這個家沒有變化,隻不過,妻子換成了兒子。
然而,沒過幾天,黃天鵬下班買了菜和水果回家,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了屋裏的吵鬧聲,他急忙開門進去,果然,那熟悉的聲音就是他從東北剛趕來的母親!屋裏的氣氛很是尷尬,第一次見麵的親家兩個人看上去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蘇媽媽臉氣得發青,黃天鵬想都不用想,他那個厲害的媽居然不打招呼直接就殺到了北京,還找到了他們的住處。
隻是,黃天鵬沒想到先開口的是蘇媽媽:“天鵬,我不歡迎這個客人,麻煩你請她走!”
黃媽頓時就火冒三丈地跳了起來:“你以為我想來你這兒啊,要不是看在我孫子的麵上,你八抬大轎請我來我都不會來呢!”
蘇媽媽急了:“那可不是你的孫子!你們不要得寸進尺!把我女兒逼死了,現在又想來要我的外孫!”
“什麽把你女兒逼死了!啊!你別血口噴人啊!是你女兒自己作踐死的,跟我有什麽關係啊!”黃媽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的模樣,感覺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大的氣。
黃天鵬正要插嘴,突然蘇媽聽了那句話直接就暈倒了,黃天鵬急忙上前扶住她,就聽到黃媽哼了一聲:“哪兒那麽嬌氣啊!怎麽一家子都是弱不禁風的!”
黃天鵬忍無可忍了:“媽,如果你是來添亂的,請你先回去吧,我實在沒有精力來招待你。這家裏都已經這樣了,你也看到了,你不同情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咄咄逼人?蘇荃是為了什麽死的,你應該明白!”
黃媽本就不是那種輕易願意服軟的人,一聽兒子居然這樣說自己,也來氣了:“黃天鵬,我警告你!如果不是因為聽到你的好朋友來告訴我說我抱孫子了,我根本就不會來這裏!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有多長時間沒跟我聯係過了,我是你的親媽!養了你三十多年的親媽!你現在整天伺候著你的丈母娘,你心裏還有你的親媽嗎?我好心好意地來看孫子,你不說迎接我,招呼我,還一上來就趕我走,你是人麽?打小我是怎麽教育你的?啊!”
黃媽的聲音越來越大,黃天鵬看著情形根本不可能短時間擺平,正打算把他媽先拉出去門外說話,突然,原本在房間裏睡覺的孩子哭了,這一哭,滿屋子的人都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裏屋,黃媽也不再跟兒子生氣了,眼巴巴地就想看一眼孫子。黃天鵬看她那副模樣,也有些不忍心,於是,進屋把孩子抱了出來,黃媽一看到黃天鵬懷裏的孫子,立馬跟換了個人似的,滿臉堆笑著迎了上前,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孩子的額頭:“哎喲,小乖乖呀!你長得可真漂亮!真是奶奶的寶貝疙瘩啊!”
黃天鵬注意到靠在客廳沙發上的蘇媽媽麵露不悅,而黃媽還在一個勁兒地自言自語著:“我的小可憐兒啊!你是餓了嗎?你爸爸就不會照顧人!餓不餓?我是奶奶啊,以後啊,你就跟奶奶回東北去,奶奶保準兒給你養得又水靈又聰明!”
黃天鵬急忙攔住她的話:“媽,孩子不用你操心了!我自己能帶他!”
黃媽臉刷的就耷拉了下來:“什麽意思?你一個大老爺們兒的,你不用上班了?你怎麽帶孩子啊,你倒是給我說說看啊!”
黃天鵬壓著內心的火氣,努力地心平氣和地說道:“媽,我知道你心疼孫子,心疼兒子!但是,真不用!我雖然也要上班,但是,我已經找了一個鍾點工,她白天會幫著媽,就是孩子他姥姥一起照顧孩子,然後給大家做飯,晚上下班回家後我就自己帶孩子,沒事的,媽,你放心,我們都沒問題。”
黃媽衝著沙發上的蘇媽媽翻了翻白眼,然後又衝黃天鵬努著嘴氣呼呼地說道:“就你們還帶孩子呢?這麽小的孩子他吃什麽呀?孩子得喝母乳!明白麽?吃奶粉長大的孩子免疫能力太差,隔三差五的就得去醫院,咱孩子不能沒母乳!你小玲姐上個禮拜剛生了個大閨女,這不,多巧的事啊,我都跟他們家說好了,給咱大孫子當幹媽、奶媽!反正一個也是喂,倆就一起喂!你啊,就專心忙你的工作,孩子呢我就帶回東北,你要是想孩子了,就過來看看他,保證給你帶著又白又胖又聰明又機靈!”
沙發上的蘇媽媽急得說不出話來,她無比焦慮地看著黃天鵬,她知道,不光是女兒的命運自己控製不了,如今外孫的命運自己也完全掌控不了了,她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用了,隻能用哀求的眼神望著一旁的黃天鵬。
黃天鵬深知如果這次跟母親翻臉了,可能後果更加嚴重,母親是一個那麽要麵子的人,這次不遠千裏跑來北京,就為了把孫子帶回老家,甚至還跟親戚都說好了要自己的表姐來當奶媽,如果自己再拒絕她,估計母親回東北也要被別人看笑話了。但是,在這個事情上,黃天鵬無論如何也沒法違背自己內心的聲音,他深深地知道,蘇荃一定不希望自己把孩子送回東北老家,由孩子的奶奶來撫養。
於是,他皺了皺眉,鼓起勇氣說道:“媽,如果你想看孫子,我可以在這附近再租套房,你隨時都可以過來見見孩子,或者我把孩子帶過去讓你每天都見到,但是,孩子不能離開這裏,等他長大了我會帶他回東北,他現在隻能留在我身邊。”
還沒等黃天鵬說完,他的臉上又一次被狠狠地挨了一記耳光!這個耳光是黃媽氣憤不過的發泄,是黃媽再次跟兒子決裂的宣告:“你這輩子都甭回東北!我沒你這個兒子!你就給人家當一輩子的兒子去吧!”
黃媽沒有再看一眼孩子,扭頭就衝了出去!黃天鵬懷裏一直抱著孩子,所以也沒有追出去,隻是有些落寞地看著被重重關上的門,就在他發愣的時候,聽到蘇媽媽顫顫巍巍地說了聲:“謝謝!”
他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他緊緊地摟住了懷裏的孩子,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紛飛的眼淚。蘇荃,如果你在天有靈,請你一定一定要保佑我們的孩子!
就這樣,六年,黃天鵬沒有帶孩子回過東北,並不是他故意要跟母親賭氣,一方麵孩子太小,蘇媽媽身體也不好,都需要他的照顧,另一方麵,他也擔心孩子一旦回東北了,就意味著自己的妥協,很有可能就會一直留在老家,他寧可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每天都陪著孩子。
當然,他內心深處還是隱隱有些不安,畢竟,先天性的心髒病遺傳幾率還是比較大的,他一直都在祈禱,希望他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長大,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帶孩子去醫院檢查身體,看到各項指標都正常才稍稍放心,所以,當聽到小米不可避免地患上了先心,這讓他是有多麽多麽得絕望啊,沒人能知道,有多少個夜晚,他就那麽跪在蘇荃的照片前,一遍遍地跟妻子訴說著自己的哀思,希望得到妻子的原諒,自己沒能把孩子照顧好,如果有任何的希望,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隻要能讓孩子恢複健康,於是,當殷小蕾提出要帶小米去英國生活時,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去拒絕,盡管他知道自己是那麽得舍不得孩子。可是,還能有什麽別的選擇呢?也許,一切都是宿命早早安排好的!
那天早晨,小米開開心心地拉著他的小行李箱,歡天喜地地就跟著殷小蕾出門了,仿佛真的隻是去了遊樂場而已,看著他們上了車,目送著車子疾馳而去,黃天鵬終於如約地送走了小米和殷小蕾,回過神來,他也終於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這個持續了近半年的案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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