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審訊幾乎是同時開始的,劉得利在得到警方人員給予的家人平安信息後,很快便交代了自己是受雇於安文雄,並且將每一次的盜竊事件都詳細坦白了,金福見大勢已去,也承認了自己跟隨安文雄倒賣文物的所有經曆。然而安文雄拒不交代任何問題,他表示要等律師來了才行。黃天鵬將所有的人和事都重新理了一遍,案子基本上是明朗了,可是,安仲輝到底是死在誰手裏的呢?仍然沒有線索。
殷承兵得知了殷小果去世的消息後幾乎一蹶不振,不吃不喝,神情枯槁,也無法從他嘴裏問出任何有關殷承武的下落。
這天,安文雄在見過律師之後提出要求想見江鳳璋,雖然這個要求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但黃天鵬還是讓人去安排聯係了江鳳璋,卻未料到傳來江鳳璋母親突然去世的消息,由於江鳳璋正在給母親辦理後事,所以一時也來不了看守所。
事實上,就在安文雄被捕的那天,怡和醫院的江鳳璋也得到了這個消息。反常的季節,反常的氣候,一整天的壓抑過後,黃昏的天空仿佛披上了一層淡紅的薄紗,陣陣的清涼映襯著視野盡頭的霞光,讓人體會到些許的放鬆和愜意。然而不一會兒,密布的烏雲就一步步聚過來,又壓得人喘不過氣。這感覺,像足了江鳳璋此時的心情。
北京的天氣總是這麽善變。感覺到外麵的天突然陰了,江鳳璋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打開百葉窗,望向窗外,黑雲籠罩著高聳的建築物,大風在晃動著街道兩旁的樹幹。每天傍晚的這個時候,他都會抽身休息一會兒,站在窗前放空思緒。
自從當了院長,他的工作越來越忙,偶爾放鬆片刻,他倒是不習慣了,一閑下來,總有一股說不清的窒息感撲麵而來,襲來的速度就像這場雨,不由分說。這種感覺已經氳積了很長時間,它不是單純的痛楚或無力,而是內心深處的撕扯和發酵,就像一池密閉的沼氣,在等待著合適的時機噴薄而出。
江鳳璋不想讓自己閑下來,閑下來的時候更累。他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指甲鉗開始修剪指甲,由於每天都要上手術台的緣故,他十分在意自己的這些細節。這時,外麵的天已經完全暗沉下來,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大雨開始肆虐,砸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響聲。稍瞬,轟鳴的雷聲也開始傳來。
“真夠倒黴的!”,江鳳璋嘀咕道。原來,突如其來的雷聲,讓他的手猝不及防地哆嗦了一下,剪掉了半塊兒指甲,還剪破了指頭。江鳳璋長籲一口氣,讓秘書拿了藥水進來,盡管給傷口做了處理,可還是有一絲絲的蜇痛感湧動上來。
雨已經下透,將連續幾天來的悶熱趕得消散殆盡。雨中的清涼也讓江鳳璋有了餓意,他跟秘書交代了幾句,就一個人下樓去餐廳吃飯。
“江院長,您也來吃飯啊”,其他醫生幾乎都是第一次在晚飯時間碰見他來排隊打飯。
“嗯,誰都要吃飯嘛”,江鳳璋微笑著,手裏托著餐盤,一遍遍回應著大家略帶好奇的目光。寒暄過後,他徑直走向最角落的餐桌,剛坐下手機就催命地響了起來。
他放下餐盤,從白大褂裏掏出手機,看著手機屏幕上的來電提示,他調整了下情緒,眼神也比剛剛更加柔和。電話是他母親打來的,江鳳璋每次接到他母親的電話都會很愧疚,母親年事已高,而且一個人住,他一忙起來就很少過去看她。母親知道他忙,所以每次撥通電話後都是欲言又止,江鳳璋想,母親肯定又是想讓他回去看看了,擇日不如撞日,正好今天晚上沒有工作安排。
“媽,今兒怎麽想起來打電話了,正說要去看你呢!”江鳳璋接通了電話。聽著聽著,柔和的目光漸漸呆滯了下來,聽筒的另一邊不是他母親,是一位老街坊,老街坊讓他立刻回去一趟。
雨逐漸淅淅瀝瀝,可能是下著雨,平日擁堵的路上並沒有幾輛車,江鳳璋一路疾馳。一陣雷聲,車窗外又開始瓢潑,盡管雨刮器揮舞得再熱烈,前方的視線還是依舊模糊,或許是因為,有兩行熱淚不受控製地從江鳳璋的眼底奔湧而出。就在剛剛,街坊告訴他,他母親去世了,掛掉電話,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匆忙趕了回來。
江鳳璋以為,五十多年過來,自己經曆的足夠多,在醫院裏也見慣了生離死別,無論遇見多大的變故,都能泰然處之。可就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措手不及,他還沒做好接受的準備,因為母親是他最後的親人,也是他最後的支撐,而上次見麵時,母親還說等他不忙了回來吃飯,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模糊的視線,就如同瞬間搭建起的一塊幕布,曾經與母親的一幕幕記憶浮現在眼前,這些記憶跟窖藏的老酒似的,過去的時間愈久,翻出來的時候就愈加清晰。
江鳳璋回到家時,雨已經停了,隻有屋簷上殘存的雨滴,不斷地滑落到窗欞上。推開門,街坊已經為老太太換上了壽衣。
“晚上想給老太太送些水果,一開門就看見她趴在地上……”,街坊看著麵無表情的江鳳璋,跟他說道。江鳳璋一語不發,做了一輩子醫生,他十分清楚雷雨天的時候,有心髒病的老人容易氣短胸悶,如果沒人陪著,稍不留神就是意外。現在,剩下的隻有無限的內疚和自責,他想,母親走的時候,應該就是他手指揪心疼的時候吧,有這麽巧合嗎,或許吧。
這一晚,他徹夜未眠。
幾天後,在給母親辦完了出殯後事的各項事宜後,江鳳璋如約來到了看守所,考慮到他們之間關係的特殊性,黃天鵬特意加派了幾名安保人員在狹小的屋子裏。安文雄一坐下來就衝著江鳳璋說:“你現在很得意,是吧,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殷承武勾結起來,你幫他一起收買我的人,目的就是想讓我身敗名裂,家破人亡,殷承武那個龜孫子,以為買通了我的人,就可以弄到我的寶物就想看我死,告訴你,沒那麽容易,這回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你們這輩子都等不到看我死了,哈哈!”
江鳳璋默不作聲,很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安文雄。
安文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身體前傾湊到江鳳璋的耳邊繼續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告訴你,雖然我現在被關在這裏,他們了不得給我按一個綁架未遂的罪名,就這,我頂多也就是個死緩,我死不了,過不了多久,我沒準兒還能減刑,我身體不好,一把年紀了,沒多久我就能保外就醫,你等著看吧,哈哈哈哈。”伴隨著幾聲大笑安文雄坐回到位置上,仰著頭滿臉的得意。
但是他見江鳳璋麵無表情,半天仍舊一言不發,安文雄沉下臉又湊到他麵前問道:“不過我有件事想不明白,你們倆那麽處心積慮地搞那麽多花樣,圖什麽呀?尤其是你,別以為別人都是傻子,若要人不知,哼!我遲早會揪住你的尾巴,你等著!”
江鳳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安文雄一會兒咆哮,一會兒捶桌子,最後警察將激動得張牙舞爪的他帶走了。江鳳璋沒有動彈,他跟看守的獄警提出想看看羈押在這裏的殷承兵,經過黃天鵬的批準,殷承兵被帶了過來。
已經不成人樣的殷承兵在看到江鳳璋的時候眼神裏有了一些異樣的神采,他們對視了片刻,江鳳璋說道:“你受苦了,我趁著今天所有的人都在場,也不跑兩個來回了,我要自首,你弟弟是我殺的,你隻是被我找來假冒你弟弟的,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跟你無關,你什麽都不知道,不應該被關在這裏,安文雄說的對,他反正死不了,遲早還會揪住我的尾巴,我不等他揪了,我自己進去把尾巴遞給他。你好好保重,有機會的話咱們還能見麵,不過,希望咱倆下次見麵不是在裏麵見。”
殷承兵有些詫異,沒容他多想,警察迅速地將他帶走了,過了一天,有人過來通知他,跟他核實口供。所問的問題還是之前的那些,殷承兵回憶著前一天江鳳璋一再的提醒,小心地回答著對方的所有詢問,等口供核實完之後,又過了幾天,殷承兵委托了江鳳璋之前幫他找好的律師做了擔保,交納保證金,出具保證書後暫時做取保候審,同時律師也告知了他江鳳璋已經全部交代策劃複仇的經過,以及關於自己如何使用幹擾心髒起搏器的方式殺死了殷承武,他願意一人承擔所有法律責任。
殷承兵反複地思量著江鳳璋跟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他相信江鳳璋之所以要自首,目的還是要找機會去接近安文雄,他反複地跟自己強調安文雄死不了,目的還是要完成他們的使命,他了解江鳳璋,就如同當年一樣,哦,當年,那是怎樣的一段歲月和往事啊!
六十年代初的殷承兵、江鳳璋還有芮新華都是北京101中學的同班同學,高中三年,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從101中學翻過一道圍牆,便來到了圓明園,那三年裏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經常可以看到他們三個人的身影,春時劃船嬉戲,夏時湖塘觀荷,秋天垂釣,冬日滑冰,共同的話題,相同的愛好,讓三個人總是形影不離。
芮新華的父親是北方大學無線電專業的教授,高中時代的殷承兵對無線電產生了極濃厚的興趣,經常去芮新華家裏向他父親請教,深得芮教授的厚愛。高考結束,殷承兵和芮新華都考入了北方大學無線電係,同是理科生的江鳳璋因為家世的緣故,他沒有學電子,而是讀了醫科大。
文革開始沒多久,北方大學被地方接管,芮鬱欽也被安排到了中聯大接受再教育,學校停課,紅衛兵小將四處遊躥。三個人中間隻有殷承兵屬於紅五類,芮新華和江鳳璋的成分都不好,江鳳璋的幾個舅舅都在海外,父親是無黨派人士,五七年就被打成了右派,流放到新疆農場。芮新華的父親更是個出了名的臭老九,70年去了中聯大當了一陣子的清潔工後被校長安排去了圖書館打雜,個性倔強的芮教授堅決讓妻兒跟自己劃清界限,一個人吃住在圖書館,有家不歸。
那段日子,芮新華他們三個人還未畢業,也沒課可上,更無書可讀,經常聚在一起感慨人世的無常。
後來,芮新華的父親出了事,因為受中聯大的校長之托代為保管一個文物,校長被迫害後,芮教授也被牽連,出賣他的人就是工農兵大學生安文雄。當時的紅衛兵小將頭目恰好是殷承兵的弟弟殷承武,芮新華百般無奈,隻能去懇求殷承武對自己的父親網開一麵,為此,殷家兄弟差點反目。可惜,殷承武非但沒有對芮鬱欽手下留情,反而是肆無忌憚地糾結手下對芮鬱欽進行日夜輪番的批鬥。盡管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倔強的芮鬱欽始終不承認校長有文物交給自己。
殷家兩兄弟雖為一母同胞,長相和身材都頗為相似,但性格迥異,殷承武自幼為人心胸狹隘,不學無術,殷承兵卻是俠義心腸,人善好施,此時見恩師受難,自己又無能為力,一氣之下哮喘病發作,不得不住院治療。等他出院後才聽說不但芮教授蒙冤而死,連芮新華母子也不明就裏地在一夜之間喪命,這一切背後的真相自己卻不得而知。
終於,在十年前,殷承兵證實了是自己的弟弟在文革期間將自己的導師迫害致死,悲憤之餘他將弟弟趕出了自己的公司,並宣布跟弟弟斷絕關係。誰知,兩天後,自己去雲霧山的實驗室,卻遭遇了莫名的爆炸,當時剛好自己去了一樓的衛生間,因此被埋在了瓦礫之間,恍惚之間,看到殷承武在失事的實驗室廢磚棄瓦之間在找那個能夠定位到自己確切位置的定位器,並且在找到之後扔下了山崖。當時的自己腦部受了重創,完全不能辨認是非,依稀看到麵目猙獰的同胞兄弟正在派人四處找尋自己,他聽到殷承武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惡狠狠地說道:“想開除我,想玩死我,做夢!看誰能弄死誰!”於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迫讓他帶著殘存的一點記憶慌忙地下了山,從此隔斷了前塵往事,這十年,他四處流浪,居無定所,做過苦力,幹過勤雜,他在努力地尋找失去的記憶,直到有一天,當他在電視上看到了那張醜惡的嘴臉,一霎那間,當年所有的恩怨全部記上了心頭,是他,殷承武,用一場爆炸讓自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然後將自己取而代之,成為了基電的老總,如今,基電已經上市,電視上接受采訪的他是那樣得洋洋自得。
殷承兵不能原諒自己的弟弟讓他這十年遭受的折磨和痛苦,有家卻回不了,這筆賬他要如何清算?!他無法向世人宣布自己的身份,一個已經死了十年的人!百般無奈,他想起了自己當年最好的朋友江鳳璋,四方打聽後他來到了怡和醫院,在江鳳璋的悉心照料下,他恢複了所有的記憶,也恢複了所有的仇恨。劫後餘生的他也終於得知了江鳳璋這麽多年埋在心裏的秘密,於是,二人便一同策劃著,一個天衣無縫的全新計劃開始醞釀。
殷承武因心髒病的緣故在國外安裝了心髒起搏器,雖然他的大舅子任一鳴是心外科的專家,但是因為自己的身份特殊,作為上市公司老總健康出了問題比較敏感,因此他聽取了任一鳴的建議,並去了一家任一鳴幫他聯係好的國外醫院做了安置手術,但因為需要定期檢查,任一鳴雖然是主任醫師,畢竟還不是院長,沒法做到特殊照顧,考慮到醫院裏人多眼雜,所以他找到了在怡和醫院當院長的江鳳璋。
這些年他可以說並沒怎麽跟江鳳璋打過交道,尤其是哥哥殷承兵去世後,更是沒有任何聯係。但是,就在一年前,偶然的一次機會,殷承武去陸虎的4S店做保養,剛好遇到了來店裏看車的江鳳璋,多年未見,還是江鳳璋比較得熱情,臨走時還留了張名片給殷承武,就這樣,當任一鳴告訴殷承武如果去他們醫院做定期檢查的話,隻能按照醫院的流程按規定掛號,並且沒有單獨病房可以提供時,這讓殷承武非常惱火,向來習慣了凡事都要享受特殊服務,哪能像普通人看病那樣排隊、等候、跟別的病人擠在一起,就在殷承武為定期檢查的事發愁時,他突然想到了江鳳璋。
於是,江鳳璋沒有讓他失望,很快就幫他安排了特殊的獨立病房,還給他配了專門檢查的護士,要求他每個月過來定期檢查,雖然頻率有些高,但是江鳳璋嚴謹認真的態度,耐心地給他詳盡分析病因及注意事項,並且安排人給殷承武做推拿和按摩,讓殷承武覺得每次來醫院做檢查也不是什麽麻煩的事兒。於是,通過連續幾次的檢查,江鳳璋不但查知了他心髒起搏器的品牌和具體型號,還嚐試了各種斷電的方式。在某次檢查後,江鳳璋將他的心髒起搏器徹底停博了,很快,病**的殷承武就永遠地不再醒來。江鳳璋讓事先藏在病房裏的殷承兵和他一起把已經停止了呼吸的殷承武抬進了病房隔壁的冷凍室。然後由殷承兵假扮成殷承武,躺在病**的殷承兵回想起剛才看到自己親弟弟的那一幕,他不知道為什麽並沒有事先預想得那麽解恨,曾經是刻骨的仇恨卻在見到他已經去世的模樣時又全然沒有了複仇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