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雄死後,丁寧歸案,黃天鵬也再次審訊看守所裏的江鳳璋,畢竟,他跟這個案子有著太多的牽連,坐在黃天鵬對麵的江鳳璋在聽說了安文雄的死訊後露出了一臉的輕鬆,他仿佛卸下了一身的重擔,不等黃天鵬發問,自己開始講述那段壓抑了他三十多年的往事。
江鳳璋的父親在五七年就被打成了右派,被發配到了新疆農場改造,父子一別就是十年,文革中期在被轉往黑龍江農場的路上,押解汽車途徑廊坊時他趁看管不備,一路曆盡千辛萬苦逃回了北京,當時的革委會為了抓住他派人埋伏在江家附近,結果,思兒心切的江父一進家門,剛見到妻子就被躲藏的紅衛兵抓住了,因為是逃逸重犯,便將他暫時關押到了中聯大的食堂,等黑龍江農場的人第二天來將他抓走。已經將近十年沒見到父親的江鳳璋聞訊後趁夜前往中聯大探望,在食堂門口找到看守父親的一個中年人,拿了些值錢的東西苦苦哀求那人讓他們父子相見,那人終究是心軟了,讓他們去後麵的樹林裏會麵。
父子倆還沒來得及傾訴,突然有人過來查崗發現了江父不在,於是看守的人隻好跟著大喊抓逃犯!江父使勁地將兒子推開,匆匆說了句:“不管他們怎麽打你,千萬別反抗,留條命就好!”然後自己開始往另一個方向奔跑,十年未見,開口就是道別,這一別就是陰陽相隔!江鳳璋沒走多遠就聽到了一聲槍響,他拔足狂奔,他把所有的憤怒和恐懼都釋放到了奔跑中,恍惚中聽到有人在追自己,他出於本能逃向了他的同學芮新華家,剛一進門,來不及解釋,芮新華聽到了有人追趕的聲音,便將江鳳璋藏到了自家的米缸裏。
很快,一群人根據雪地裏的腳印追到了芮新華家,為首的就是安文雄。他本不是造反派的頭目,但是,這時好像打了興奮劑一樣慫恿大家搜人,芮新華的母親氣憤不過,上前理論,安文雄煽動大夥兒說:“聽說剛才有個反革命重犯逃了出來,大家已經順著腳印找到了這裏,八成是來會老情人的,再不把人交出來就把家給抄了。”血氣方剛的芮新華衝上前就要跟安文雄動手,安文雄繼續煽動大家:“你們知道麽,芮老頭已經快五十了,你們看他兒子今年都二十了,可他老婆居然還有個4歲的女兒呢!這說明什麽,肯定是跟姘頭生的野種!咱們一定要把人給搜出來!”
芮新華憤怒難當,拿起椅子就向安文雄砸了過去,安文雄領來的幾個造反派一窩蜂地將他圍起來毆打,芮新華的媽媽哭著喊著求他們放手,然而,一場混戰就在這個荒謬的黑夜裏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最後芮新華因頭部遭重創致死。安文雄得意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芮新華跟在場的人耀武揚威,宣稱跟革命者作對就是這樣的下場,芮新華的母親,趴在兒子屍體上泣不成聲,突然爬起身奔出房門,縱身跳進了院子裏的一口石井,幾個渾身是血的造反派看到這情景麵麵相覷,一會兒便做鳥獸散了。
屋子裏就剩下安文雄一個人,他到處亂翻,終於,在被剛才一夥人碰翻到在地的碗櫥下麵讓他翻出了一個紙包,他激動地散開紙包,取出裏麵一個杯子模樣的東西,在微弱的燈光下,那個物件閃爍著晶瑩的光亮,安文雄捧起那個玉杯,欣喜若狂:“果然在這裏!”
這一切,都被藏在米缸裏的江鳳璋看了個清楚,在那個黑夜裏,那個讓江鳳璋極度恐懼、極度悲傷的黑夜裏,江鳳璋記住了那張臉!那張極其醜惡,極其陰險的臉,是這個人讓自己無意中連累了好朋友的一家,江鳳璋悲憤之餘又想到一夜之間父親已經永遠地離開了自己,想到最要好的朋友因為保護自己而失去了寶貴的生命,想到好友的母親不堪受辱而投井自盡,三條人命皆因自己一念之差而被厄運吞噬,他整個人癱在米缸裏無法動彈。帶著深深的罪惡感,留在人世間也是苟活,在安文雄離開後,他慢慢地奮力地從米缸裏爬出來,他恨自己的懦弱,如果自己當時勇敢地站出來,和芮新華一起跟他們拚命,也許,好朋友不至於會死,他無法原諒自己的卑怯,這一夜,因為貪生,這一輩子,都注定會在後悔和自責中度過。
將芮新華瞪大的眼睛合上。他環顧這個剛被一群喪心病狂的惡棍毀掉的家,就在準備離開時他看到了書桌上的一張合影,合影裏芮新華的母親懷裏抱著一個嬰兒,他想起芮新華曾經告訴他,因為文革動亂,母親將剛出世沒多久的妹妹送到了農村老家寄養,那是芮新華的同胞妹妹,是芮家唯一的血脈。江鳳璋刹那間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了新的意義,那個苦命的小嬰兒,她該如何在這個恐怖的年代生存下去呢,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再受苦受難了,自己要用盡餘生去保護那個孩子!
第二天,江鳳璋還未從昨夜的心驚膽戰中回過神來,又聽到了學校將要嚴審幾個反革命要犯的消息,其中就有芮新華的父親芮鬱欽。他急忙趕去學校,老遠地,就看到大一群人圍成裏外好幾圈,他擠過好幾層人,看到人群中間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正是芮鬱欽,衝他喊話的人便是殷承兵的弟弟殷承武,在被問了無數遍東西藏在哪兒,在無數次倔強的沉默後,在揮舞了無數下皮帶後,芮鬱欽一動不動地倒在那裏。透過人群,江鳳璋又看到了昨夜那張醜惡的臉。
因為懦弱,就隻能偷生,江鳳璋沒有將自己的懦弱告訴正在醫院住院的殷承兵,一切都是他埋在歲月流沙中的秘密,殷承兵一直也不知道是誰打死了芮鬱欽。殷承兵從醫院回家後得知好友一家慘遭殺害,曾懷疑過自己的弟弟,殷承武卻百般抵賴,推說批鬥現場極其混亂,芮老頭自身體弱,沒經得起眾人輪番拷問就犯病死了,殷承兵悲傷之餘向江鳳璋求證,江鳳璋推說自己沒有親眼目睹,不好判斷。
文革結束後,江鳳璋輾轉找到了芮新華在老家的妹妹,並在母親的幫助下將其接到自己家,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後,江鳳璋旅居美國的舅舅回鄉探親,在江鳳璋的強烈要求下,舅舅將那個小女孩帶去了美國。
一晃又是三十年過去,幾年前,那個被江鳳璋帶回來的小女孩已經長大成人,留學美國學成歸來的梅瑞西在中工大暫時棲身。從事科研工作之餘,她一直沒有停止過打探安文雄的消息,所有的計劃自始至終貫穿的都是那股複仇的恨意,梅瑞西曾經跟江鳳璋坦言,活著,隻是為了有一天能坦然麵對自己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哥哥。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伴隨著成長的腳步越走越回不了頭,為此,她曾經特意安排自己的學生去銀獅,為此她差點陷害了自己的學生,為此,她最終是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江鳳璋回憶到這裏,黃天鵬忍不住打斷了他:“你們的計劃無非是要安文雄血債血還,但是,無意中卻讓石辛夷失去了生命,讓殷小果失去了家庭,這樣的複仇有意義麽?”
江鳳璋緩緩地說道:“沒有料到,這一切誰都沒有料到,本來應是上一輩的恩怨,卻搭進去太多無辜的人了。”
黃天鵬很不解地搖搖頭,他看了江鳳璋一會兒,說:“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整個案子的真相,如果不是丁寧出其不意地害死了她的老公,我們都沒有發現之前在案發現場找到的那個打火機事實上是一個微型錄音器,裏麵有安仲輝死前那段時間的錄音,因為當時從高處摔下去,導致打火機的打火功能失效,但仍然可以聽到錄音的內容,但因為之前沒有人想到那其實是個錄音器,所以直到打火機最後到了安仲輝的母親手裏,一個母親對於自己兒子的遺物很是珍惜,反複地看,無意間發現了這個真相。當初由於你們設計由殷承兵教唆安仲輝盜取社保資金,事後又不認賬,結果安仲輝就打算約見的時候錄音自保,誰知無意中錄下了自己死前的一段對話,你可能想不到,究竟是誰向安仲輝下的手吧?”
江鳳璋眉頭緊鎖,遲疑地說道:“不會是……?”
黃天鵬皺了一下鼻子,歎了口氣道:“如果你早知道了,我估計你就不必費盡心思地要自首,然後跟殷承武串通起來給安文雄下毒了。是啊,誰也沒想到安文雄居然會那麽歹毒,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容不下,當然,也是你們的計謀太高明了,以至於安文雄當時完全相信那不是他的兒子。”
江鳳璋低著頭,想了會兒抬起頭看著黃天鵬說了一句:“這都是命!他如果是因為殺了自己的兒子被判死刑,我想,那遠遠償還不了泉下有知的芮家人。我們當初的目的隻是想讓他們父子反目,那天下午是我故意讓安文雄去我辦公室裏拿鑒定報告的,然後殷承兵把急得跳腳的安仲輝約到了醫院頂樓的天台上,從我的辦公室裏開著窗戶就能聽到天台上說話的聲音,殷承兵故意地慫恿安仲輝把偷到他父親的寶物賣掉,本來我們隻是想刺激安文雄,卻沒想到他那麽喪心病狂,連自己的兒子都要下手!他以命償命,我也以命償命,但是我不後悔,這輩子我也活夠了,我們都活夠了。”
黃天鵬一愣:“你是說還有殷承兵?”
江鳳璋摳著自己的手指,麵無表情地說道:“你們不用抓他,他不會逃的。”
的確如此,殷承兵那天送完魚湯從看守所裏出來後就到了潭戒寺的墓地,墓碑上的“辛雖逝蘭香在,夷思兒木仍春”幾個字是殷承兵所寫,正如當年女兒的小名也是殷承兵所起,辛夷便是木蘭花的意思,殷承兵用這個名字來表達自己對妻子的愛意,不過,石辛夷還是給女兒另起了一個名字,人生的因果早已注定,前世的因必定會有今世的果,女兒便是夫妻緣分注定的結果。
回憶起來,殷承兵覺得自己這一生仿佛逃不開宿命的安排,哪怕再勇敢的人兜兜轉轉也還是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三十年前他在文革結束後便跟同班同學石辛夷結為連理。石辛夷來自雲南大理,心高氣傲的她雖然人離開了無量山,但是,她的心卻始終在瀾滄江裏**漾、徘徊。家中父母多次托人媒妁,無奈石辛夷隻對她當年的老師有愛慕之意。然而,落花有意自願委身,流水難敵世俗偏見,一封封信件石沉大海後,石辛夷心灰意冷,畢業後留在北京工作,而苦等多年的殷承兵卻始終未曾放棄,最終守得雲開見月明,不過,雖然石辛夷同意結婚,但二人婚後很久都沒有孩子,直到第十年才有了女兒殷小果。
殷承兵曾跟江鳳璋坦言過,自己就如同《平凡的世界》裏的李向前,那麽一腔火熱地愛著田潤葉,然而,即便是結了婚,仍然溫暖不了那顆冰凍的心。剛結婚的那些年,石辛夷一心撲在工作上,平時都住單身宿舍,難得回去見殷承兵一麵,兩個人幾乎沒有在公共場合一起出現過,就這樣,殷承兵依舊是無怨無悔。也許,女人的心再僵硬,總會有被融化的一天,殷承兵等了十年,石辛夷終於被感動了,在婚後的第十年從宿舍搬回了家,在有了女兒之後,感情更趨好轉,然而,又是一個十年,眨眼的功夫,幸福的光陰便迅速地溜走了。當那天,殷承兵從安文雄的小舅子那裏得知了當年迫害死芮鬱欽的人正是自己的弟弟,一時怒火攻心,他痛斥了弟弟的慘無人道,並將其逐出了自己的公司,宣布斷絕兄弟情誼。
孰知,惱羞成怒的殷承武不甘心在基電公司剛改製完之後就被掃地出門,他打聽到殷承兵前往雲霧山實驗室考察,暗地裏提前布置好炸彈,卻不想當時殷承兵剛好下樓上廁所,僅僅是被埋在了瓦礫之間,保全了性命,不幸的是部分記憶喪失了,從此有家不知歸,四處流浪。事故後,殷承武見石辛夷悲痛欲絕無心問事,便與之商量代為管理基電公司,待殷小果年滿二十歲後將公司交還,就這樣竊取了基電公司操控大權。
十年後,殷承兵在電視上見到了洋洋得意的上市公司主席殷承武,瞬間如雷擊般地恢複了所有的記憶,仇恨讓他失去了理智,他沒有回家,而是找到了江鳳璋,希望能得到江的幫助,奪回自己失去的一切。江趁機將自己多年的複仇計劃全盤托出,江鳳璋這麽多年一直都在暗中調查安文雄,偶然的一次機會,江鳳璋在東洲博物館見到了那個熟悉的玉杯,他找人核實後,發現該玉杯正是安文雄當年所捐贈,經過一番周密地追蹤後卻發現真正的玉杯被人掉包。為了追回國寶,二人合謀,先設計弄死了殷承武,然後由殷承兵假扮殷承武,借機接近安文雄,以便鏟除。
萬萬沒料到,就在殷承兵為了拿到殷承武公司保險箱的鑰匙而冒險潛入殷家時,意外地遇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他難以控製自己當時的情緒,引起了石辛夷的懷疑。第二天,殷承兵趁著下午殷家隻有傭人在家時,再次回去找尋鑰匙,卻見到了在此等候的石辛夷,石辛夷因為接到裘學政的電話,告知她殷小果已經從她叔叔那裏獲得了基電集團52%的股份,這一切的不可思議讓石辛夷聯想起前一天晚上見到的殷承武完全不正常的行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但又分明是那熟悉的身影,於是,她想來求證,因為她知道一定是他回來了,隻有他回來了,才有可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然而,兩個人再見麵時,殷承兵始終一言不發,無奈的石辛夷拿出手機給他看裘學政發給自己的短信,表示自己已經得知了殷承兵轉讓股份給女兒的消息,想以此來讓殷承兵承認自己,卻未料殷承兵聽到她提起裘學政,更加得氣惱,慌亂中他拂袖離去,不願相認,結果石辛夷因過度激動導致動脈瘤破裂昏迷不醒,從此夫妻相見不相識,再聚首偏離散,鴛夢難圓。
站在墓碑前,殷承兵淚撒一地,他給石辛夷獻完花,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辛夷,我對不起你,我沒能照顧好小果,我沒臉去見你啊!”
在石辛夷的墓碑不遠處放著同樣的一束花,那塊墓碑上寫著“芮西”,那是梅瑞西的墓穴。
半個月後,正值五一的假期,這天葉楓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放了兩台電腦,左邊的電腦顯示的是大唐遊戲的畫麵,屏幕上正在上演一出婚禮,音樂響起,新郎模樣的寧采臣緩步走出,他牽著一根紅綢,紅綢的另一頭便是他的新娘木蘭花,主婚人是個師爺模樣的打扮,他開始宣讀結婚誓言。
葉楓用鼠標點擊右邊的電腦,對著話筒說道,Maple合成的軟件裏傳來了殷小果的聲音: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