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注定是要被愚弄的!隻不過被自己愚弄的感覺更不痛快——當殷小蕾費盡了周折終於換到了四月一號的機票時,她忽然發現上天又一次跟自己開了個玩笑,找了幾天沒找到的護照竟然就在行李箱的夾層裏,而自己發現護照不見後,又是跑大使館臨時趕辦旅行證,又是不停地給航空公司打電話改簽機票,這幾天連走路都感覺是飄著的,直到下午按時上了飛機,直到飛機離開倫敦希斯羅機場騰空起飛的一刻,她那顆懸著的心才沉了下來。

CA938, 還是國航,六年了,已經六年沒有回國了,北京,真的不再遙遠了麽?她不敢想。六年前,也是國航,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坐飛機,身邊坐著的是小米,她曾經的學生,一個6歲的小男孩。一眨眼,身旁還是小米,隻不過,已經是一個十二歲的大男孩了,閉上眼,仿佛這六年的時光一一閃現,她微微地歎了口氣,轉過身看了眼坐在自己右側靠窗的小米,這個秀氣的孩子正睜著好奇的雙眼,全神貫注地看著艙外的景色——這一切對他來說是如此得新鮮,那張略顯稚嫩的臉上寫滿了興奮,紅撲撲的臉蛋兒看上去是那麽得活潑和健康。就在上飛機的前一天,殷小蕾再次跟小米的主治醫師做了最後的確認,那張能夠確保小米有健康生活權利和能力的鑒定書就放在殷小蕾外套的口袋裏,雖然現在看來當初帶小米來英國治病是完全明智的,但,六年前的那次飛行經曆幾乎把當時的殷小蕾徹底嚇崩潰了,一個6歲的孩子突然在飛機上出現心衰,若不是飛機上剛好有個瑞典大夫,後果真是不堪想象。

雖然飛北京的航程需要11個小時,雖然這幾天來回的奔波讓殷小蕾整個人疲憊不堪,但是,她絲毫不想睡,眼前的一切讓她的思緒有些緊張,有些不安,有些惶恐,雖然,她也說不清到底在擔心什麽。飛機上的座椅跟六年前相比沒有任何的變化,隻是每個座椅的後背上方多了個電視屏幕,殷小蕾有些心不在焉地按著上麵的按鈕,屏幕的下方不停地閃現著AirMedia的字樣,她選了一個沒聽過名字的電影,想著好歹打發點時間,便帶上了耳機,或許是劇情的平淡,或許是極度的困乏,幾分鍾後她漸漸地睜不開眼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殷老師,救救我!沒錯,這是小米的聲音,6年前的飛機上,小米突然渾身抽搐不已,他哆嗦著喊著自己,而自己卻隻能發出那種恐懼到極點的叫聲,除了喊救人啊,她整個人都僵硬了,雙手完全不聽使喚地在顫抖著,不要啊!

猛地,殷小蕾醒了過來,還好,隻是一場情景重現的噩夢而已,她扭過頭看了看身旁的小米,突然,發現小米的臉色紅得有些異樣,她一下子雙手又開始不受控製:“你怎麽了?小米!你別嚇唬我啊!你沒事吧!”就在她準備緊急呼叫時,小米輕聲地說了句:“我,我沒事,就是想上廁所了。”這孩子!殷小蕾鬆了口氣:“那你怎麽不說啊!想憋到北京啊!”小米撓了撓頭,笑嘻嘻地說:“我看你在睡覺,想等你醒了再說。”殷小蕾趕緊起身,給小米指了指廁所的方向:“快去吧!”看著孩子快步小跑的身影,她的眼圈有些潮濕,也許,這世界上注定有些人就是要讓你心疼一輩子的,就像小米,他永遠都是那麽地善良,從來都不願意給別人增添一絲的麻煩,如果不是自己剛才驚醒了,這孩子可能會把尿憋在褲子上都說不定,想到這裏,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外套口袋裏的那張紙——但願吧,但願醫生的鑒定是絕對無誤的,但願小米從此告別心衰,但願,這世上所有善良的人都平安。

北京時間上午的11點,飛機即將著陸了,乘務員再次提醒乘客係好安全帶,看著小米欲言又止的樣子,殷小蕾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終於要回來了,這孩子,心裏也跟自己一樣得忐忑吧。很快地,飛機開始顛簸,感覺像是撞到了地麵的跑道,整個人被安全帶拉扯得有些難受,殷小蕾發現小米突然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手,而自己的手心卻潮濕得讓她幾乎抓不住任何東西,她努力地調整自己的情緒不停地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馬上咱們就可以下飛機了。別怕!別怕啊!”大概是幾十秒後,飛機終於緩緩地停了下來,就在鬆開安全帶的那一刻,她聽到一個怯怯的聲音:“那,我以後還能叫你小媽媽麽?”殷小蕾頓時愣住了,她咬了咬嘴唇,抬頭衝著小米扮了個鬼臉:“沒有人的時候可以。”小米滿足地笑了。

T3航站樓,國際航班接機處的人群裏站著一位穿著黑衣的男子,冷峻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他沒有站在最前麵,而是靜靜地靠在一根柱子旁,有些不安,有些惶恐,也有些緊張,盡管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到底在緊張什麽。以前,都是自己坐飛機去英國看望兒子,每一次的見麵都是期待後的喜悅,每一次的分別都是再留一份長久的期待,可是今天,兒子回來了,除了期待的喜悅外,更多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或許,這份不安的情緒不僅僅是跟一年沒見的小米有關。

“爸爸!”隨著一聲高喊,黃天鵬慌忙回過神來,突然間小米竟然已經衝到了自己身邊,他抬頭看了眼小米身後的殷小蕾,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好,氣氛頓時有些局促,小米見狀趕緊把殷小蕾手裏的一個大公文包奪了過來,塞到黃天鵬的懷裏:“快點幫我們去等行李啊爸爸,我們還托運了好多東西呢。”黃天鵬順勢指著手裏的公文包衝著殷小蕾問道:“什麽東西這麽沉啊,怎麽沒有一起托運?”

殷小蕾一邊往前走,一邊低聲回答:“都是小果留下來的東西,我不想放在英國,既然這次回來了,就一起帶過來。怕托運碰壞了就……”

氣氛再次尷尬起來,黃天鵬悻悻地說了句:“再過兩天就是清明節了,你是特意趕在過節前給你妹妹帶回來的吧?”殷小蕾點了點頭:“本來,我們在倫敦租的房子還差幾個月才到期,我想要是錯過這個清明又要等一年了,加上小米的醫生已經給我確認小米沒有任何問題了,所以我就……”說到這裏,她再次停頓了一下並從口袋裏取出那張紙遞給黃天鵬。

黃天鵬接過來看了一眼,不由得停住了腳步,他的目光不停地四處遊離,卻始終無法落到麵前的殷小蕾身上,隻能是低頭輕聲地說了句:“謝謝!”六年了,這六年裏黃天鵬無時無刻不思念著兒子,除了思念更多的便是感激,是那種滲透到骨髓裏的謝意,當年殷小蕾提出要一個人帶小米去英國治病時,黃天鵬怎麽也不敢相信,那無疑也是一場賭博,小米的身體狀況是不允許坐飛機的,可是,如果要去英國,別無選擇,隻能賭一把,那十幾個小時的煎熬,黃天鵬一輩子也忘不了,他甚至都有些後悔,他覺得殷小蕾根本就沒有可能幫助小米徹底地恢複健康,可如今,她真的做到了,她替自己挽救了兒子的生命。六年前離開的是一個生命垂危的孩子,如今回來的是一個健康活潑的大小夥子,隻是,這六年,殷小蕾付出的心血絕不是謝謝二字就能回贈的。殷小蕾看得出他在竭力地控製自己的情緒,為了避免這種不自然的尷尬,她輕聲地轉移了話題:“還沒找到葉楓嗎?”

黃天鵬仿佛從窒息中緩了過來,他一邊就勢往前走,一邊揉了下自己有點僵硬的腮幫:“沒有,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幾乎動用了所有的關係,還是沒線索,他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不過去年四月份的時候,龍灣碼頭有個小孩落水了,據說是被一個年輕人救了上來,但是,那人很快就離開了,事後我懷疑有可能會是他,就讓那個小孩辨認過照片,但是那孩子才4歲,指認也沒有說服力。那個地方除了當地人平時沒人會去。”說到這裏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殷小蕾:“我也隻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所以後來也沒有告訴你。”

殷小蕾深吸了一口氣:“小果就是在那裏出的事,如果葉楓能夠在每年的那一天會去那裏看她,證明這個人還是值得小果愛的,隻是,為了愛,連命都不要了,值得嗎?”正說著,已經到了等候行李處,大家停下了腳步,看著一圈一圈轉動不停的運輸帶,都沉默著。

當兩個醒目的大箱子出現在眼前時,小米興奮地大叫起來:“我們的箱子!”良久的寂靜被打破後,三個人終於有說有笑地推著行李往機場的地下車庫走去。黃天鵬的吉普車疾馳在機場高速上,突然,小米將頭湊了上前:“爸爸,是什麽人連你都找不到啊?”

黃天鵬皺了皺眉頭:“小孩子偷聽大人說話可不好啊!”

小米撇了撇嘴說道:“第一,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12歲了;第二,我可沒有偷聽,我一直都是正大光明在聽你們說話的,你們沒有說過不讓我聽啊!”

黃天鵬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是伶牙俐齒啊,看來爸爸的擔心是多餘的,我還以為你把中國話都給忘了呢!”

小米得意地說:“怎麽會呢!我天天都跟小媽媽說中文的呀!”

突然,車內無聲,殷小蕾的臉刷地就紅了,小米慌忙地搖頭,用一副做錯事的表情看著她,黃天鵬從後視鏡裏看到小米抓著殷小蕾的手拚命地搖晃著,頓時明白了過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為了避免再次尷尬,他迅速地轉移了話題:“小米,你剛才問爸爸的那個問題是什麽意思呢?爸爸也是普通人,當然也有找不到人的時候啊!”

小米露出鄙夷的神情道:“我知道網偵局都是幹什麽的!”

黃天鵬不由得一驚,這孩子,真的是長大了,雖然每年都見他一次,但從來沒有感覺到他的成長,現在,他不但長大了,還是如此得正常,對,正常!他像所有同齡的孩子一樣,該知道的都瞞不過他,包括自己和殷小蕾的關係,可是,這,到底是什麽關係呢?連自己都說不清!

車在收費站停了下來,繳完費就進入市區了,黃天鵬趕緊打岔道:“咱們是先去吃飯呢還是送你們回家?小米,咱們先送殷老師回家好麽?”

“不!我要吃飯!我肚子餓了!”看著小米不高興的表情殷小蕾連忙安撫道:“我也餓了,咱們就先找個地方吃飯。反正,我也不著急回去。”

“那好,那我就帶你們去一個好地方!包你們滿意!”黃天鵬笑著踩了一腳油門,車子迅速向前馳去。

位於京城北四環的龍宮飯店是一家中式酒樓,一進大廳就被濃重的中國風情所包圍,這裏正在舉辦一場婚宴,看樣子排場相當大,黃天鵬他們不得不被安排到了角落的位置,酒樓的二層全部被婚宴包場,一樓隻隔出了一小部分招待散客,屏風那邊則是婚禮的會場,隔著屏風,小米從縫隙裏興致勃勃地在看著台上的主持人。

因為酒樓的服務人員大多在婚宴那邊忙活,等了半天也沒有人來給他們點菜,黃天鵬著急地到處找服務員,殷小蕾低著頭看了會兒菜譜,正看著,突然聽到小米叫道:“快看,快看!新娘子出來了耶!”

殷小蕾聞聲抬起頭,順著小米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隻見一襲白紗的女子在眾人的擁簇下緩緩地拾階而上,當她站定後,主持人開始介紹來參加婚禮的嘉賓,看著台上的那位新娘,殷小蕾突然覺得這張麵孔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了向前,小米也好奇地跟了過去。

這時,黃天鵬終於找了個服務員過來點菜,卻發現桌前沒有人了,急忙四處找尋,好半天後才發現神情恍惚的殷小蕾被小米牽著回來了,他不解地問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殷小蕾一臉的迷惑沒有回答,過了會兒她抬起頭說了句:“新娘是肖菁。”

黃天鵬連忙扭頭看了眼遠處,他皺了皺眉有點困惑:“都化妝化成這樣了,你怎麽能確定是她呢?再說,剛才我看到酒樓門口寫著張陳聯姻,新娘姓陳啊,你是不是認錯了?”

殷小蕾平靜地搖了搖頭:“我不會看錯的,當年給小果開追思會的時候,她來過,當時我的印象特別深,畢竟,我妹妹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死的。她當時可能是良心不安,送完花圈後就走了,後來我也沒有打聽過,我一直以為她可能還會跟葉楓在一起,但是,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裏!對了,剛才主持人好像還介紹說她單身多年剛從國外回來,她不是還有個兒子麽?”

黃天鵬寬慰道:“所以啊,很可能就是你搞錯了,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太多了。”

殷小蕾不停地搖頭:“不會的,隻要看她那雙眼睛我就能確定。不行,我一定要問清楚。”看她又要起身,黃天鵬趕緊按住她:“你就算想弄清楚也得吃完飯再說,總不能現在去大鬧人家的婚禮吧,萬一搞錯了,豈不是很尷尬?先吃飯,菜還沒點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個服務員。”

黃天鵬一邊說一邊示意服務員趕緊寫菜單,殷小蕾一邊扭頭看著遠處的舞台一邊自言自語道:“不可能弄錯的。”

婚禮上的新娘叫陳莉,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公關經理,新郎則是西部的礦業老板,來參加婚禮的基本上都是新郎家的親戚和朋友,隻有一桌的賓客還穿著一色的職業裝,顯得比較另類,看樣子應該不是新郎那邊的賓客,殷小蕾無心吃飯,趁著一片混亂她擠到那一桌前,假意敬酒,跟其中的一個小夥子寒暄了兩句,果然這一桌都是新娘公司的同事,殷小蕾跟對方索要了名片,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黃天鵬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對肖菁那麽感興趣?就算她真的是肖菁,又怎麽樣?人家也有再婚的權利啊!”

殷小蕾盯著手裏的名片,輕輕地說:“我隻是想找到葉楓,替小果把那些東西交給他。如果你們都找不到葉楓,那肖菁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畢竟,他們倆還有個孩子。”

黃天鵬無奈地看著她:“你比以前固執了很多。”

殷小蕾挑了下眉毛回敬道:“其實我一直都很固執,隻是,你不了解我而已。”黃天鵬嘟囔了一句:“你也沒給我機會去了解啊!”

殷小蕾假裝沒聽到,趕緊往嘴裏扒拉米飯。

車開到一個別墅區前停了下來,殷小蕾跟小米道別:“趕緊跟爸爸回去看外婆吧,我明天再去找你!”黃天鵬連忙阻止道:“你等我把車開進去再下車吧,要不然你一個人還得拎著行李走一段路。”

殷小蕾抱著那個黑色的大公文包,然後背了個雙肩包就下了車:“不用了,那些行李都是小米的,我先回去了,你們趕緊走吧。”

目送著殷小蕾遠去的身影,黃天鵬半天回不過神來,六年前,殷小蕾隻是小米的幼兒園老師,在得知小米身患心疾後,一直是她在細心地陪護著孩子。六年前發生了那一係列的變故後,殷小蕾毅然辭去工作,一個人帶小米遠赴英國求醫,期間一直沒回國。一方麵是因為小米的身體始終未能治愈,另一方麵,她和黃天鵬的關係也始終未能有所突破,盡管,黃天鵬內心是那麽地清楚,這個女孩將是他一生牽掛的人,但是,同時他又無比地清醒,這些年之所以未能往前一步,是因為始終有個人讓他無法回避,那個人便是小米的母親,雖然,12年前她就因為難產去世了。

殷小蕾在一棟褐色的房子前停下了腳步,一切還和自己離開的那天一樣,隻是,已然沒有了當時的悲傷和憂慮,還記得當母親得知自己要離開這裏,隻是很平靜地告訴自己,什麽時候想回來了,帶上鑰匙,這裏永遠都是家。這六年裏她也經常給母親打電話,然而早就吃齋念佛的母親總是平淡地問候幾句後便相對無語,更多的時候,家裏接電話的是那個打掃屋子的阿姨,而母親,則是去了西山的佛堂。興許,她是去為父親念經贖罪了吧,這樣也好,父親一生罪孽深重,隻怕在另一個世界裏過得也不安寧,一邊想一邊敲響了門鈴,片刻後,門開了,預料得沒錯,迎接自己的果然不是母親,回國前因為機票改簽的事情沒能定下來,她也沒有告訴母親自己的行程,離清明節還剩三天,想來母親一定是早早地去了佛堂。

她親切地跟阿姨寒暄了幾句後便上樓回到自己的屋裏。推開門,隻見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所有的物品還跟六年前擺放得一摸一樣,桌子上依然是那個十二寸的相框,照片上每個人都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那是自己二十歲生日那天,剛好是春節,當時還在英國讀書的堂妹殷小果回北京過年,於是趁著難得的相聚,兩對母女一起合了張影。拿起相框,殷小蕾的眼淚便沒能停住!如今,照片上的四個人裏,小果和她的媽媽都已經不在了,六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短短的幾個月中,小果和她的父母竟然離奇地經曆完一場生死輪回,而留給殷小蕾的,卻是痛徹心扉的傷,永遠無法愈合。

照片上的小果摟著自己笑得那麽燦爛,而前排,則坐著自己的母親和小果的母親——不,其實不是,那應該是自己的姑媽才對,而不是叫了二十多年的嬸娘。這一切是怎樣的離奇和傳奇啊!合上相框,殷小蕾無力地坐在了**,她合上眼任淚水肆意地流淌,在過去的六年裏,她從未想過要回來,她不敢去想,當初決絕地要離開,不僅僅是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再讓自己牽掛與不舍了,更重要的是,除了小米,,她無法去麵對活著的每一個人,包括小米的爸爸,所以,她選擇了離去,在所有的真相都大白於天下後,她帶著小米去英國生活——治病是一個很好的理由。

睜開眼,她的目光落到了書桌旁那個黑色的公文包上,小果,請你保佑我,保佑我一定替你找到葉楓,把你留下的遺願完成。跟六年前迫不得已的離開相比,這次的回來顯得有些突然,不光光是因為小米身體的康複,最關鍵的是:幾個月前殷小蕾帶小米去了黃子嵐阿姨家做客,在英國生活了快六年,也見過黃阿姨很多次,甚至在一開始,黃阿姨堅持要他們住在自己家裏,倔強的殷小蕾還是自己另外找了公寓,帶著小米搬了出來,其實,向來喜靜的她一來不想給別人的生活帶來麻煩,二來也不習慣跟陌生的人住在一起,所以她寧可獨自一人守著小米,相依為命。雖然她一直都沒有找工作,雖然在倫敦生活成本昂貴,但是,任一鳳每年都會給她匯一大筆錢,她知道,現在名義上母親代她繼承了基電集團的大部分財富。

就這樣,直到有一天在超市遇到了黃阿姨,殷小蕾很是慚愧地打了個招呼,黃阿姨也沒計較太多,倒是熱情地邀請他們周末來家裏做客,於是趁這個機會把之前殷小果生前留在她家裏的一些物品收拾好了交給了殷小蕾。回到自己的住處,在小米上學後她一個人沒什麽事可做,於是無意間發現了那個公文包裏藏著的秘密,那是她心愛的妹妹留在世間的刻骨傷痛,那些為愛而受的傷痛,是她一直渴望被愛人聆聽的心語,卻是至死未能如願,如果能夠找到她的愛人,如果能讓那些塵封的心語被愛人聆聽,哪怕伊人已去,或許,會是對她最好的祭奠。可惜,這些年來,一直都沒有葉楓的消息,就連當年的追思會,葉楓都沒有參加,每個人都認為他不堪情殤,無法麵對小果的離世,隻能隱匿起來,就連黃天鵬動用了所有的力量和資源都無法找到一個人的下落,那麽,這個人,這六年,他會過著什麽樣的日子?

想到這,殷小蕾連忙從口袋裏翻出剛才在龍宮酒樓裏要到的那張名片,新世紀嘉華公司,那個新娘真的是肖菁麽?如果是,她會有葉楓的消息麽?肖菁,如果真是你,請不要辜負小果當初因你而死的宿命。

事情並沒有預想得順利,當殷小蕾第二天打電話去新世紀嘉華公司時,被告知公關部陳經理已經請假度蜜月去了,殷小蕾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如果不能確認這個陳莉就是肖菁,她知道自己什麽事情也幹不了,不知道為什麽,從見到那個陳莉的第一眼殷小蕾就認定了她是肖菁,而現在,找到肖菁是唯一的途徑,唯一能有葉楓下落的線索。

她不顧黃天鵬的質疑請求他幫查一下這個陳莉的真實身份,電話裏她聽到黃天鵬猶豫了一下:“我可以幫你查,不過我認為,你想通過這個人找到葉楓的希望並不大,就算她是真的改了名字換了身份,那正說明她想忘掉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既然這樣,她就不會承認過去的身份,更不會再跟你提起從前的人和事了。如果你想碰碰運氣,我們可以在小果祭日那天一起去趟龍灣碼頭。”殷小蕾的心急速地跳了起來:“對呀,我怎麽沒想到呢,我已經很久沒去那裏了……”沒等她說完,黃天鵬打斷了她:“我請一天假陪你一起去,你要不要給親人掃墓?”殷小蕾連忙應聲:“不用不用,現在對我來說,找到葉楓比什麽事情都重要。”掛了電話,她還是抑製不了急速的心跳,神情恍惚了很久,也許,該麵對的始終回避不了吧,也許,幫小果完成心願隻是促使自己回來的一個理由,而回來,卻是因為心裏一直裝著他,一天也沒有忘記。

清明節的前幾天殷小蕾除了去西山看了一次母親之外,剩下所有的時間都在陪小米找學校,因為這次回來得比較倉促,之前並未聯係好能夠就讀的學校,加上也不容易找到完全符合小米情況的學校和班級,殷小蕾隻能不停地查電話谘詢,聯係試讀的學校,而黃天鵬還是一如既往得忙於公務,不見蹤影,這讓殷小蕾很是懷疑之前說要請假一天的可能性了。

不過,忙碌了幾天,總算,事先曾經了解過的一間國際學校同意讓小米過去麵試,於是下午將小米送到那裏,還好校方對孩子各方麵的情況都比較滿意,在征求了小米的同意後,讓他單獨留在學校適應幾天,就這樣,在四月十日的前一天晚上,殷小蕾匆匆地趕了回來,在和黃天鵬會合後連夜前往龍灣碼頭。

龍灣碼頭,出了北京一直往東北方向走,距離京城三百多公裏。晚春的四月,乍暖還寒,冷風瑟瑟,涼氣襲人,整個碼頭空無一人,這裏曾經是一個貨運碼頭,幾年前由於往來交通不便,而附近幾十裏外又新建了一個綜合型的港口,於是整個碼頭所有的運輸公司全部搬遷,這裏幾乎已經廢棄了。除了一些當地的漁民還會出海捕魚,平時已經看不到有人出入了。車在碼頭一處空曠的地方停了下來,黃天鵬看著窗外,一邊等候一邊給殷小蕾講述著。

去年的這個時候,一個漁民的孩子在碼頭邊不慎落水,當時附近的男人們都出海了,孩子的母親又不會遊泳,慌忙中找人求救並報了警,後來據說是被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救了上來,當時孩子的父母隻感到萬幸,因為在這個地方根本就不會有陌生人出現,當他們趕到孩子落水處,發現孩子被救上岸時,周圍已經看不到任何人了,因此還以為是海神顯靈了,於是全村的人都在碼頭邊拜神仙。直到後來有一天當初負責記錄警務的民警無意間講起這件事,正好被黃天鵬聽到,引起了他的注意,後來他特意來了次龍灣碼頭,當他發現出事的日子是四月十日,而那個孩子落水的地方就在當年殷小果跳海的附近時,才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可惜,即使是拿出照片讓孩子辨認,時隔很久,孩子的記憶也已經模糊了。

當黃天鵬在車裏講述完這些時,殷小蕾已經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了。她不顧碼頭空曠無人,海風陣陣,一個人下了車,走向黃天鵬剛才指給她看的地方。六年前,就在那裏,殷小果放棄了她的感情和生命,然而,她不知道,她那麽做,卻讓葉楓一輩子背負著悲愴和悔恨,不得解脫。她更不知道,其實,在她跳海之前,葉楓的冷漠和退縮僅僅是因為希望她能擁有更幸福的生活。這對深愛對方的戀人,因為彼此都希望自己的愛人能過得更好更自由,卻是斷送了各自的幸福,

殷小蕾望向遠處無際的大海,一股悲涼湧上心頭,一個人要有怎樣的勇氣才能在自己的愛人麵前結束生命,得是多麽絕望才想離開這個世界?可憐的小果,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當時她知道,她絕不會跳海,她絕舍不得離開那麽愛她的葉楓,還有那麽愛她的親人!想到這裏殷小蕾隻覺得一陣錐心的疼痛,讓她不由地蹲下身來。

許久許久,她慢慢地感覺有些暖意,太陽早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她身上,這時遠處傳來了黃天鵬在呼喊她的聲音,看看手表,已經接近中午了,她不由得站起身應了他一聲:“我在這裏。”

黃天鵬迅速地跑了過來,激動地說道:“你猜對了,那個陳莉果然就是肖菁!這兩天我一直委托以前市局的同事幫我查,剛才接到電話,查到肖菁在六年前去了法國,去年回國後改了名字改了身份,前不久擔任一家上市公司的公關經理,經人介紹認識了現在的丈夫,據說她一直以海外華僑自稱。我估計她這幾年不會跟葉楓有什麽聯係。”

還沒說完,黃天鵬發現殷小蕾已經站立不穩了,臉色發白,嘴唇發紫,他趕緊脫下外套裹住她:“走吧,已經等了一個上午,估計葉楓是不會出現了,先上車,我一會兒跟你說具體情況。”

殷小蕾一邊麻木地跟著他走,一邊不停地念叨著:“肖菁,你和葉楓到底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