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小米的外婆生日,一大早殷小蕾先去接了小米,然後去取預訂的生日蛋糕,一路上小米格外興奮,他不停地跟殷小蕾嘀咕著待會兒見到外婆要怎樣給她來一個驚喜。

小米的外婆因為腿疾,不得不雇了一個阿姨照顧,在過去的六年裏,黃天鵬幾乎是一有空就會帶她去醫院做各種檢查和治療,然而盡管這樣,這次小米回來發現外婆已經老了很多,老得自己都快認不出了。小米剛回國那天,當她第一眼見到外孫時,整個人搖晃了半天才坐穩,顫抖地說:“外婆以為這輩子見不到我的小米就得下土了!”當時的場景讓殷小蕾無比心酸,幾年前第一次見小米外婆她就倍感親切,這個年紀跟自己母親差不多大的老人因為命運的多舛看上去過於蒼老,十二年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慘痛幾乎掏空了她那顆淒苦的心,若不是年幼的外孫還讓她放心不下,一個人活在世上早已成了一種煎熬。

當初殷小蕾要帶小米去英國時,小米外婆哭得死去活來:“走吧,別讓我再送一個了,阿婆也不想活了。”那一幕深深地刺痛著殷小蕾,雖然小米對他的外婆來講僅僅是個精神的寄托,可是,沒了這寄托,外婆要靠什麽活下去呢!思念,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日複一日、日以繼夜的思念,讓體弱多病又抑鬱寡歡的外婆每天都活在苦苦的等待中。在英國的時候,殷小蕾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會給小米的外婆打一次電話,她知道,電話的那一端是什麽樣的期待。

如今,小米終於回來了,殷小蕾跟小米商量著是不是要把外婆接回家同住,他們想趁著今天外婆生日,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從此再不分離。

正說著,已經走到了樓下,卻聽到若隱若現的救護車的鳴聲,殷小蕾下意識地快步走了上樓,門開著,自己的手機響了,來不及查看,卻發現陰暗的客廳裏,照顧小米外婆的那個阿姨正手忙腳亂地找什麽東西,一旁的沙發上躺著小米的外婆!殷小蕾衝了過去,阿姨拿著毛巾過來,邊給小米外婆擦著嘴角的白沫邊慌亂地說著:“大概半小時前,我在廚房裏做飯,聽到咚的一聲,跑出來一看小米外婆倒在地上了,嚇得我一個勁兒地喊,怎麽喊她也不醒,後來沒辦法了,我就趕緊打了120,廚房裏的火都忘了關……”

等殷小蕾拿出手機時,已經是中午了,這一天是如此得特別,又是如此得煎熬!小米的外婆在自己六十歲生日的這一天,中風住院了,留給小米的是說不出的遺憾和悲傷,這個12歲的大男孩趴在醫院急救室門上的玻璃窗前不停地流淚,六年未見的外婆,曾經相依為命的外婆,如今,不知道是否能再睜開眼看看自己,那種期盼了很久的天倫之樂仿佛刹那間成了泡影,讓人從天堂瞬間跌落到地獄!看著小米僵硬的背影,殷小蕾握著手機的手抖個不停,今天一個上午在無比的恐慌中過去了,黃天鵬本來是約好中午趕過來一起吃飯的,現在,看著手機屏,殷小蕾不知道該如何回複,經過十二年的歲月洗禮,急救室裏的那個人不僅僅是黃天鵬曾經的嶽母,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已然成了黃天鵬的母親,有誰能麵對這樣的遭遇?

終於,正當小米外婆被搶救脫離了危險的時候黃天鵬趕到了醫院,生日的祝福變成了平安的祈禱,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祈求能出現奇跡。

奇跡終於如願出現了,傍晚的時候,小米的外婆睜開了眼睛,病床前的三個人激動地同時湧了上前,小米外婆費力地拉住殷小蕾的手,氣息微弱地說著:“閨女,你就是我的閨女啊!”她仿佛已經耗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說完了這句話就閉上眼許久許久,黃天鵬急切地呼喚著:“媽!你醒醒啊!”

又過了許久,她似乎得到了一股力量,竟然坐了起來,被黃天鵬抓住的手反握了過來,將麵前三個人的手都攥到了一起:“天鵬,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姑爺,小蕾也是我的閨女,你不能辜負她。”說到這裏,她滿眼的淚水開始止不住地掉出來,小米忍不住哭泣著給她擦著:“外婆,你不要說話了,先休息吧。”

她微笑著說:“小米,外婆現在放心了,可以安心地走了,以前是你媽媽在保佑你,讓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現在,該換外婆了,外婆要保佑你們三個人一輩子都在一起。”她仿佛一瞬間變得氣若遊絲,後麵的話已經聽不清了,很快地,整個人如同沒了支撐似的倒了下去,小米大聲地呼喊著外婆,黃天鵬急著衝出去叫醫生,可是,生活就像一幕戲,小米的外婆演完了她所有的戲份後,再也不會出現了,這一天的奇跡僅僅是閃現了幾分鍾而已,隨後發生的一切充分地顯示著人生的戲劇性,小米的外婆在自己六十歲生日這天走完了她這一生悲苦的曆程,她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用不可思議的意誌堅持著去畫一個圓滿的句號——如果不是她最後的那番肯定和認定,殷小蕾實在不知道自己的路該往哪裏走。

小米的外婆一定是洞悉著這一切吧,這幾年來,殷小蕾的情感從未有過變更,也從未有過任何的突破,她甚至以為有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剪不斷理還亂了,她知道黃天鵬始終無法麵對小米的母親——那份用生命傳達的深情,她也不想去破壞他們之間那份至死不渝的感情,哪怕付出的代價是自己一生的無望。她是宿命的,向來如此,即使黃天鵬再勇敢,也無法衝破這情感的糾葛,是小米的外婆,是黃天鵬心中的母親,給了他勇氣,給了自己理由,雖然她無法親眼看到完美的結局,但是她讓一切變得順理成章。

給小米的外婆辦完喪禮後,黃天鵬跟殷小蕾約定,等找到葉楓後定婚期。

葉楓,已經6年沒有任何的消息了,黃天鵬甚至都無法相信,以如今的科技水平,查不到一個人的下落,隻有兩種可能,要麽就是出了意外,要麽就是這期間他始終躲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小小村落。然而,隱姓埋名6年,那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呢,倘若他不想被人打擾,是不是讓他靜靜地過下去更好呢!

所有的人都繼續過著屬於自己的平靜日子,包括那個陳莉,雖然她就是肖菁,但是,殷小蕾實在拿不出勇氣去追問她葉楓的下落,因為黃天鵬在查到她就是肖菁的同時也得到了一個令人唏噓不已的消息,6年前肖菁在安文雄死後,丁寧被捕入獄後,順利地得到了部分的家產,然後她給自己辦理了移民手續,並且在出國時把兒子送到了天津的一家福利院,那個孩子六年來一直生活在那家福利院,肖菁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孩子,如此狠心的人,如此想要忘記過去的一個人,她怎麽還允許別人再去打破她如今的美好生活呢。

殷小蕾在一個周末和黃天鵬一起去看了那個孩子,他和6年前的小米一樣的天真、可愛,隻是,一想到他的身世便讓人心疼不已,後來他倆也經常找時間過去探望,甚至商量著是否要收養這個孩子,但是,即便是收養也必須等結婚後才能考慮,因為還沒有找到葉楓,一切都似乎不那麽順理成章。

小米雖然住校,但是一個星期也需要去接送兩次,殷小蕾一時間便沒有再找工作,除了偶爾陪母親去西山燒香吃齋,她更多的時間都用來做一件事,一遍又一遍地打開那個筆記本電腦,看殷小果留下的那些視頻,仿佛這樣,便能感覺到小果的存在。她害怕自己會慢慢地忘記,忘記曾經的手足情深,忘記那一起成長的日子。

這一天又到了周末,接到黃天鵬說不用加班的電話後,殷小蕾高興地連呼道:“那就一起去學校接小米吧!”黃天鵬也同樣地興奮不已:“沒問題,你在家等我吧,單位還發了一些水果,我送到你家後咱們就出發。”

當黃天鵬拎著一個箱子上樓時,殷小蕾還沒有關掉電腦,屏幕畫麵上正定格著殷小果的笑臉,黃天鵬有些詫異,便指著電腦問道:“這些就是你說的想交給葉楓的視頻?”殷小蕾猶豫了一會兒,翻出那個公文包,先是遞給他一張紙,那是類似醫生給小米做的鑒定書一樣的報告紙,裏麵的內容讓黃天鵬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原來,殷小果患有一種血液疾病,這種疾病需要有誘因才可能導致發作,在石辛夷去世後殷小果剛到英國時已經出現了頭暈休克的情形,後來在黃子嵐的陪同下去醫院做了全麵檢查,隻是,化驗結果還沒有出來之前她便急忙回國了,事後報告寄到了黃子嵐家裏時殷小果已經跳海了,這份報告預示著一個年輕女子的悲劇人生,假如殷小果沒有跳海,那麽,很可能剩下來的餘生會在病床前飽受病痛的折磨,這種血液病目前還沒有醫治的可能,除了遺傳因素外,患者的情緒是導致病發的誘因,一旦病發就隻能慢慢衰竭下去。

殷小蕾跟黃天鵬解釋道:“這份報告是我後來找了一個很熟悉的醫生幫我做的,小果當時確實出現了眩暈的症狀,也的確去醫院做了次檢查,不過檢查的結果隻是心情鬱結導致的,我讓醫生這麽寫的目的其實也隻是想讓葉楓能夠從那種痛苦之中可以走出來,唉!我之所以希望盡快找到葉楓,是想讓他明白,有的人,活著與其是一種煎熬,也許,離開才是解脫,當然,也僅僅是希望葉楓心理的負擔能減輕一些,讓他覺得即使小果當年沒跳海,說不定也會早早離世,因為經曆了父母先後的離世,對於生死,小果一直都看得比較開。但其實,所有視頻裏的那些話都是說給葉楓聽的,也許,這輩子在小果走了後還能看到這些視頻會是對葉楓也會是最好的安慰吧。能聽到小果的那些話,然後不再提小果惋惜,悲傷,葉楓說不定就能放下包袱。人生,宿命也好,勇敢也好,都是上天一早就注定的。”

正說著,黃天鵬有些好奇地按了下回車,電腦裏便傳來了殷小果的聲音:“葉楓,我今天又在看地圖了,你說是不是天意呢?要不然,為什麽在你的家鄉會有那樣的一個地方呢?你還沒去過吧,那是我到過最美的地方,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地方哦。我在想,等以後我老了,我就去那裏孤獨終老,每天一個人靜靜地想你,想到我死的那天。要是在那裏有一座就像咱們在遊戲裏住的一模一樣的房子,你說該多好啊!如果你問我這輩子的夢想是什麽,我永遠都不會變,我想要有一棟那樣的房子,然後咱倆可以住在裏麵,就跟遊戲裏一樣地生活。小的時候,跟爸爸媽媽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幸福的,可是,我真的不記得了。等我有印象後,就沒有享受到家的溫暖,不知道為什麽,命運總是要這樣安排給我,現在,你也不能陪在我的身邊了,我隻能自己一個人去你的家鄉,一個人靜靜地呆在那裏,待到我死的那天,然後,把自己埋在那裏,等有一天,你也想我了,可以去那裏找我,你說我會等到那一天麽?”

沒等視頻放完,殷小蕾催促著黃天鵬趕緊出發去接小米,或許是出於警察的敏銳,黃天鵬隨即跟殷小蕾要走了殷小果生前使用的那個筆記本。從小米的學校回來後,他便馬不停蹄地回了辦公室,很快,他就可以斷定,如果葉楓沒出任何意外,那他一定就在殷小果視頻裏說的那個地方。沒費周折,果然查到了那個地方——木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