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對葉楓計算機技術的了解,黃天鵬確信,殷小蕾帶回來的那個筆記本電腦裏的視頻,葉楓應該早就已經看過。事實上,隻要殷小果使用電腦上網,登陸任何一個他們以前一起玩過的網絡遊戲,葉楓便可以根據她登陸的IP地址“入侵”她的電腦,隻要電腦打開,葉楓便可以遠程看到這些視頻的內容,至於是什麽時候看到的,黃天鵬並不能猜到,但他確定,這些視頻應該在殷小果離世不久就被葉楓看過了,所以,殷小果的那個心願會不會就是葉楓消失這六年的動力所在?!

因為不放心殷小蕾執意要一個人去那麽偏僻的小城,黃天鵬安排好手頭的工作後請了兩天假。就在出發前,他突然接到了天津那家福利院打來的電話,有一對來自澳洲的夫婦有意收養肖菁遺棄的孩子,院方征求黃天鵬的意見,畢竟黃天鵬曾經跟院長表露過自己的意願以及目前條件的不便,因此院方還是善意地告知,一旦孩子被外籍人士收養,要想再看望孩子就不太可能了,黃天鵬懇切地告訴對方自己可能很快就能找到孩子的生父,希望院方能成全一對父子的骨肉團聚。掛了電話黃天鵬頓時覺得這次去找葉楓不僅道遠,而且任重。隻是,跟上次去龍灣碼頭找葉楓不一樣的是,黃天鵬憑著自己的直覺能判斷,找到葉楓並不難,但是,葉楓會見他們麽?

事實再次證明了黃天鵬的判斷。

當黃天鵬和殷小蕾費勁了周折,最後租了一輛車來到這段公路,看到了那塊豎在路邊的木牌——“雙井子城遺址”1.2KM,司機指著木牌的方向說道:“就是這裏了,我不能再往前開了,你們要找的木蘭城就是這裏!”殷小蕾沒等司機說完就激動不已地衝了上前,她甚至都沒顧得上問一句為什麽不是木蘭城,因為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妹妹最終的歸宿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殷小蕾走到木牌前,突然她大喊著:“天鵬,你快過來啊!!!!”黃天鵬有些不解地走了過去,順著殷小蕾手指的地方,他看到木牌上刻著一行小字:木蘭城 YY。他沒有說話,也立刻就明白過來,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行小字應該是葉楓刻的,YY是他和殷小果姓氏的拚音字母。

一陣無言的感慨襲遍全身,癡情的葉楓,要承受怎樣的痛楚才能抵擋一輩子的孤獨?黃天鵬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樣的體會,他不是沒有經曆過,十二年前,蘇荃離世後,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無法想象的煎熬,但,黃天鵬畢竟還有孩子,還有丈母娘需要照顧,還有忙不完的工作。葉楓呢?他不願意讓任何人打擾他的生活,隻是獨自一人沉浸在無邊的痛苦裏慢慢沉淪,他是一個人在這個荒棄的木蘭城裏孤獨地生活了六年麽?!

他們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一座城池模樣的古建築群,如果不是因為來之前查過資料,殷小蕾差點以為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幻覺,因為這座城池並不在地平線上,準確地說,隨著戈壁灘近年來沙漠化的不斷擴大,城池也隨著往下沉,他們站在公路邊望過去,這座仿佛是海市蜃樓的城池看上去好像建在一個特別大的坑裏,黃天鵬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如果不知道的話,還以為這是一個新的影視基地。

租車的司機隻給了他們兩個小時:“天要是黑了,這裏就是個迷城,咱們就回不了酒泉了,這要是開車回去也得要一兩個鍾頭呢,你們快點吧!”

黃天鵬拉著殷小蕾開始往城池的方向走,他有種預感,鍾情於網絡遊戲的人,尤其是葉楓和殷小果,他們在遊戲裏的家應該就是那種古色古香的小樓,那麽應該就建在這個廢棄的古城池附近。黃天鵬的判斷依據就是,不管葉楓是否完成了殷小果的心願,至少,殷小果心心念念期待的家應該就在這裏了。事實上,出發之前,黃天鵬特意又登陸了大唐遊戲,迅速地查到當初兩個人玩這個遊戲的ID,讓人失望的是,寧采臣這個ID最後一次登錄是六年前,而木蘭花的ID最後一次登錄的時間跟寧采臣一模一樣!5月1日,根據數據顯示,這個時間是他們倆在遊戲裏認識一周年的日子。

也就是說,這六年,葉楓並沒有再登錄過這個遊戲,也許,他根本不需要再來遊戲裏了,他早已把遊戲裏的那個房子刻在了自己的心裏,腦海裏。黃天鵬沒能在遊戲裏找到他們的家,因為這個遊戲經過幾次改版後,基本上已經沒什麽人玩了。像這種有角色扮演的網絡遊戲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每年都會推陳出新一大批,所以,承載著他們兩個人情感曆程的這個大唐遊戲現在基本上就隻是個數據庫,雖然黃天鵬也在這個數據庫裏見到過一些很有特色的房子的圖片,但是,那些圖一看就是設計師們畫出來的,不僅飄逸得令人感覺不真實,也完全不可能建造出一樣的實物,因此他隻能是憑借著自己的想象猜測著他們兩個人在遊戲裏的家是什麽模樣。

正走著,殷小蕾啊了一聲,好像是踩到了軟土堆,鞋子裏進了土,於是黃天鵬讓她扶著自己的肩膀,然後幫她把鞋子脫下來,倒掉裏麵的土。殷小蕾扶著黃天鵬,不經意地抬了下頭,猛然間她呆住了,就在前方一百米處有個小小的山坡,應該是個小山丘,山丘上有座紅黑相間的房子,屋頂兩側各插了一麵旗幟,離得近的那麵旗上麵有個大大的“殷”字在迎風招展,仿佛歡迎著遠方客人的到來。殷小蕾瞬間就失控了,失控到她不得不趴在黃天鵬的身上失聲痛哭!

妹妹,我終於找到了你的家!殷小蕾閉上眼,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幕讓她震撼不已!

很快,她和黃天鵬都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座離他們並不遠的房子,卻根本沒有辦法靠近。房子建在一個突起的土丘上,但是土丘的周圍沒有任何可以走過去的途徑,很明顯,這應該是在房子建完了之後,被人蓄意地在土丘附近挖出了深達十米的溝,沒有人能夠從十米高的土溝裏爬上去。黃天鵬不得不放棄要走近房子看一看的念頭,按照目前的狀況看來,那個房子裏應該沒有住人。隻是建造房子的人在完成了這個工程後,是如何挖出那麽深,又那麽長的一條深澗?他花了多長時間來建這個房子?他是怎麽建出來的呢?是一個人麽還是有人幫忙?黃天鵬無法想象,他隻覺得葉楓完全不是他可以理解的,也許,一個天才,隻有一個天才才會做出如此驚人的舉動!

沒再做停留,黃天鵬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後便帶著殷小蕾一起離開了。回酒店的路上,他跟司機打聽是否熟悉這附近的地形,他願意再出一倍的價格,希望司機能在第二天帶他們到附近的鎮上轉轉。他總覺得葉楓一定就居住在這附近,以他的判斷,那座小房子要建造出來,起碼需要花費幾年的時間,再加上還要挖出那樣的深澗,黃天鵬覺得葉楓肯定也剛完成沒多久,如果沒猜錯的話,他這些年應該一直都住在這附近的鎮上。那個房子隻是他活在世上的一個動力,要替殷小果完成今生今世的願望,但是房子的體積看上去不太適合人居住,房子所在的位置也不太可能適合人住在那裏,那麽,葉楓肯定還有別的棲身之處,該如何尋找呢?

晚上睡覺前,殷小蕾拿出一路帶著的公文包,裏麵有殷小果留下的幾樣物品,一串手鏈,一個十字繡,一個相機,裏麵存著電腦裏看到的那些視頻,還有殷小果為葉楓做的一些手工小飾品,殷小蕾把東西都放在桌上,然後跪下祈禱:“妹妹,我來看你了,求你保佑我們明天能找到葉楓,替你把這些東西都交給他!”黃天鵬看到她祈禱的模樣,頓時想起來,雖然殷小果去世後也跟她的母親一樣埋在公墓,但是,這些年葉楓從來沒出現拜祭過她,那麽,他應該在別的地方有自己拜祭的地方。想到這裏,黃天鵬感覺似乎有了尋找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上路了。木蘭城很小,一路問人,很快他們就來到了當地的一個墓地,與其說是墓地,其實隻不過是個墳場,幾十個墳包錯落有致地出現在一個山坡上,山腳下破舊的鐵門邊有個賣香的小店,他們買了紙錢和香便緩步而上,繞著山坡走了一圈卻沒有發現寫著殷小果的墓碑,回到山下的那個小店,黃天鵬試著跟店主搭起訕來,期望能打聽到一點線索。

果然,遞上一支煙後,店主神秘地告訴黃天鵬:“有那麽個挺奇怪的男人,最近這幾年經常一個人來這裏買香,每次都不多話,偶爾開口說那麽幾句,好像也是本地人,但是看穿衣打扮,又好像不是這附近的,反正周圍也沒人認識他。最奇怪的是,他走哪兒都跟著一隻貓,那貓一看就是成精了的樣兒,毛都掉得稀裏嘩啦了,還跟得挺緊。”剛說到這兒,殷小蕾不由得叫了起來:“是小果在怡和醫院裏撿的那隻貓。小果去英國前就一直把那隻貓寄放在我家裏,過了大概半年多,後來家裏的阿姨告訴我說貓有天自己跟一個陌生人跑了,我怎麽沒想到會是葉楓呢!”黃天鵬鬆了口氣:“看來,他真的一直都在這裏。”店主告訴他們在山坡的背麵還有些墳包,多半是當地買不起墳地的居民隨便埋了土葬的,因為沒買墳地,所以隻能是做個記號,逢年過節來燒點紙罷了。

大概是因為平日也沒什麽生意可做,那位店主在跟黃天鵬一番閑聊後竟熱情地帶他們去了後山,在他的指引下,他們很快在一棵樹下發現了一束尚未完全枯萎的花,樹幹上隱約可見木蘭二字,店主有些詫異地嘖嘖稱奇:“這可是辛夷花啊,原先我們這地方很少見,這兩年,因為可以用來做中藥,就有人開始種了,一年也就四月份開次花,都是曬幹碾碎了拿去藥店當藥材賣了的,要說用來掃墓,我還頭一次遇到。”他搖搖頭,有些不可理解的樣子。

又想了會兒他突然說道:“哎喲,我想起來了,上個月月底的時候他最後一次跟我買香,一下子買了很多,我問他幹嘛一次買那麽多,他說家裏的貓病了,走不動了,不方便一個人跑出來,還問我知不知道哪裏可以找到人給貓看病,我估計他這會兒不會來了。”?殷小蕾急忙環顧著四周,就在這棵樹的後麵果然有個小土堆,土堆上麵寫著“果兒”二字,殷小蕾不禁悲從中來,她大聲地喊著:“葉楓!你出來啊!”可惜,一片寂靜。黃天鵬隻能安慰道:“別著急,咱們既然來了就耐心等一等,他肯定還會來的,你看地上的香就知道他每天都來的,今天遇不到,明天也會遇到。”

然而,一連等了兩天都沒有葉楓的蹤影,眼看假期已經要結束,黃天鵬必須回單位,殷小蕾也得去寄宿學校接小米回家了,黃天鵬隻能跟殷小蕾商量如果明天早上再沒有消息,就必須趕中午的飛機回北京了,殷小蕾雖然很是失望,但也隻能點點頭同意了。

第三天一大早,黃天鵬剛走上小路,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樹下的磚塊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我不想見任何人。葉楓”殷小蕾頓時慌了,她神情無助地望著黃天鵬:“怎麽辦?他一定是知道咱們來過了,就是不想見咱們,怎麽辦呢?”黃天鵬知道她的不甘心,這個結局不是沒有預料到,既然葉楓能夠做到六年杳無音信,甚至都沒有回去看望他已經回到甘肅而且就近在臨縣的姐姐,僅僅是每年利用去龍灣碼頭祭奠殷小果的機會從外地給葉楠匯一次錢,所以,連葉楠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弟弟就在離他們老家二十公裏外的地方生活著,靜靜地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