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個人。

那個他在家中某一盒子裏翻到的,和他母親的照片躺在一塊的結婚證書上見過的人。

那人右耳鬢的位置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深棕色胎記,顯然正是遠處的那個人。

他竟然是自己的父親?

那一瞬間震驚,憤怒,失落,被騙,所有的情緒凝結到一起,他一時不知該怎麽麵對這個事實。

小時候母親告訴他父親下海經商了,待他事業成功就會回來接他們母子倆。等啊,盼啊,卻終沒有等到那人兌現諾言的那一天。

後來母親的性格突變,父親在他的印象中更是變成了可有可無的角色,再也沒有人在他耳邊天天念叨那個人,想來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開始遺忘這個人,甚至主觀意識上的覺得這個人已經死了。

彷如晴天霹靂一般,老天總喜歡拿人開玩笑,在他本以為最幸福的日子裏,又送給他這樣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

“今天怎麽這麽熱!”不知何時葉思齊已經回到了車裏,手指在臉頰兩側快速的扇動著。

梁君諾沉默的發動了車子。

葉思齊似乎發覺車廂內的氣氛不對,主動找話題攀談,“你這幾天吃得好嗎?”

“還行。”梁君諾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葉思齊凝眉,“你……有心事兒?”

梁君諾未語。

隔了一會兒。

“你那個學生叫君言?”

葉思齊顯然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但還是老實的回答道:“對,梁君言,和你的名字很像有沒有?”

梁君諾沉默良久,才回答了一個“恩”字。

梁君諾一路開的飛快,葉思齊隻當他是中暑後遺症,也沒有太在意,小睡了一會兒,醒來車子已經到了小區門口。

一路迷迷糊糊的跟著梁君諾上樓,前腳剛開門,後腳梁君諾就準備出去。

葉思齊呆愣在原地,擰眉,握拳,繼而爆發,“君諾……”

梁君諾回頭看她。

葉思齊深吸一口氣,顫抖的問出口,“我是不是哪裏得罪了你?”

梁君諾愣神,而後邁著大步走了回來,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裏,輕拍了幾下,“別瞎想,公司那邊突然有點事兒,我得過去一下。”

“你沒騙我?”

梁君諾故作輕鬆,彈指給了她額頭一暴戾,輕笑道:“沒事兒吧你!”

葉思齊倒不是那種沒眼力見的人,雖然心裏依然疑問,可還是放開了手臂,“你快去吧,早點回來。”

“恩。”梁君諾敷衍的應著,說完便轉身大步離去。

梁君諾腳步走得飛快,一溜煙的上了車,而後猛踩油門揚長而去。

彼時葉思齊正在窗簾後麵偷看,看到瞬間消失的車子,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其實梁君諾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隻是覺得壓抑,想要找個地方靜一靜。

這個時候竟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想起了臨走時葉思齊欲言又止的表情,想來也是擔心他吧。可是怎麽辦呢?他又能和她分享什麽呢,在他明明也毫不知情的情況下。

車子不知不覺間竟然開到了剛剛那條老街上,梁君諾把車靠邊停了下來,不遠處的斜坡上便是那戶人家,車子所在的位置視線看起來正好。

梁君諾望向那個方向良久,表情有些呆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裏距離那裏不過百米,那裏有他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一個隱藏了三十年才重見天日的秘密。

但是真正到麵前的時候,他卻有些怕了。

為什麽會怕?

他似乎聽見夢破碎的聲音,母親說:“等你父親功成名就的時候就會來接我們娘倆。”真相卻如此的殘忍,他沒有功成名就,他成了頭發半白的老人;他也沒有來接他們,明明他們住在一個城市。

他不清楚為什麽,他甚至都不想去懂。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希望從未來過這裏,從未見過那個男人,這樣心裏起碼還會有個偉大的念想,而如今,最後那麽點兒希望也沒了。

梁君諾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再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下了車子,翻過小坡,到了那戶人家的門口。

雙手因緊張而緊握成拳,滿心不想再前進一步,可眼睛卻無法欺騙他的向裏探尋著……

這個院落很小,絕大數的位置上還都被破銅爛鐵充斥著,門口的位置放了一輛老舊但卻擦的很亮的農用三輪車,車子的後鬥裏還放著一輛二八自行車。

梁君諾凝眉,表情看起來更加嚴肅。

房門嘎吱作響,而後走出來一個男人,是他。

梁君諾緊張的轉過身,拿著手機裝出一副正在打電話的樣子。

男人的視線並未定格到他的身上,很快便越過他下了斜坡,手裏還拿著一個空壺,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樣子滑稽到讓人心酸。

梁君諾還來不及消化那個遠去的人便是他父親這個不爭的事實,又發生了另一件事情。

一個女人披頭散發的從屋子裏麵衝了出來,嘴裏哼著搖籃曲,手中拿著小鏡子在給自己塗口紅,口紅明明都塗到了鼻子上,可她依然笑的長牙咧嘴的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而後視線落在了梁君諾身上。

他愣住,女人也愣住。

一閃即逝,她又轉回身去繼續對著鏡子塗口紅,畫麵詭異到嚇人。

沒多久屋子裏麵又出來一人,是那個叫做梁君言的孩子,她手裏拿著繩子,動作熟稔的套在女人身上,一圈又一圈。

女人開始尖叫,小女孩兒卻麵無表情的纏著手中的繩子。

屋外的梁君諾看呆了。

“君諾……”

梁君諾回身,那個男人便站在他麵前。

梁爸手指顫抖的看著他的兒子,不敢相信的又喊了一遍,“君諾,你是梁君諾?”

梁君諾曾經幻想過自己見父親時的樣子,有歡喜的,有生氣的,有抱怨的,有發脾氣的。每年想的結果都不同,或許跟他的年齡有關,亦或者是跟他所期待的有關。

這幾年已經很少再去幻想那個畫麵了,也很少想到父親這個稱呼,在他心裏這個人慢慢等同於一個死人的地位。

隻可惜,想了那麽多年,夢了那麽多年,真實發生的時候,哪一種曾經幻想的可能都沒有發生。

他隻是看著他,點了點頭,而後視線便移向了遠方。

他本以為自己會大發雷霆的質問他,質問他為何沒有遵守諾言,質問他這麽多年有沒有覺得愧疚,質問他裏麵的那母女倆又是誰。

但是沒有,一句話都沒有。

當他俯視到那人頭頂的白發的時候,一切均成泡沫一般變得不重要了。並不是因此原諒了他或者是可憐他。

隻是人類在麵對比自己弱小很多的事物上激不起戰鬥力。

他想他已經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童話也總算有了個結局,雖然悲壯了點兒。

梁君諾挪回視線,直視他,“我該走了。”說著便真的轉身大步離開。

“君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