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坐會兒吧!”

梁君諾覺得自己剛剛的一瞬間肯定是被他那眼裏的淚珠所蠱惑了,要不為何明明下了決心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可還是邁進了這個屋子。

家徒四壁,他想大概就是形容這個地方的。

他不是沒有過過窮苦日子,可最苦的日子已是很多年前,記憶模糊不清不說,最關鍵是這裏比記憶中的樣子還要糟糕。

“喝碗水,涼快一些,家裏太熱了。”

梁君諾沒有動,而是四處張望起來,男人便那樣舉著那隻碗。

最後,視線定格在了那個男人滿是黑紋的手指上,繼而向上,看到了那隻顫抖著的盛滿水的瓷碗。

梁君諾接過,而後一飲而盡,口中有些水垢的味道,難喝。

另一個屋子裏女人又開始尖叫起來,梁爸微微有些難色道:“我去看一眼。”說完跛著腳,一瘸一拐的走了過去。

裏屋和外屋隻不過一簾之隔,掀動的時候正巧露出一條空隙來,梁君諾的位置可以很清楚的看見裏麵的情形,女人被五花大綁的坐在椅子上,小女孩兒緊緊抱著她,一種母雞護著小雞的姿態。

梁爸走過去又將繩子緊了緊,而後弓腰靠近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女人這才笑嗬嗬的連連點頭,而後梁爸跛著腳又走了出來。

門口的位置有一個不算很高的台階,不知道是不是腳不方便的緣故,邁腳的時候沒走好,差點摔倒在地上。

梁君諾出於本能的向前接了一下,懷中那個男人的重量似乎過於的輕了。

父子倆麵麵相覷,始終無言,最後還是梁爸先開了口,“這些你,你恨爸不?”

梁君諾沒回答,坐在椅子上顯得很拘束,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有煙嗎?”

男人站起身,走去一旁的櫃子那邊拿了盒煙出來,又從一邊的紙簍裏掏出一盒火柴,走回來,抽出一支遞給他,另一隻別在自己的耳後。“呲”的劃開火柴幫他把煙點上,然後弓腰借著他的煙也點燃了自己的,深吸一口,而後才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梁君諾夾在手裏猛吸了一口,劣質又勁兒大的焦油吸進喉嚨裏,嗓子一下子受不了的猛咳起來,一旁伸過一隻手幫他拍了拍後背,直到他感覺好了些才又小心的收了回去。

梁君諾手指靠近,又吸了一口,這一次稍稍適應了它的味道。

屋內雲霧繚繞,梁爸似乎在心裏掙紮了許久,才緩緩張口講述那個梁君諾一直被蒙在鼓裏的“善意謊言”。

“其實我和你媽離婚了。”

梁君諾覺得自己剛從一個漩渦中憋到快要窒息,又陷進了另一個無法掙脫開的泥沼之中。

這麽多年,母親一直戴著當年結婚時的金戒指,她確實有了很多個情人,但是每每談婚論嫁的時候又會說明自己已婚的身份。

他走了這麽多年,她盼了這麽多年,梁君諾雖然打心眼裏的恨他,但卻怎麽都沒辦法改變母親愛他的事實,結果,他告訴他說,他們離婚了?

“什麽時候?”梁君諾故意裝出鎮定的樣子,可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緊張的情緒,明明已經三十歲的人,可在麵對自己的父親的時候,他仿佛一下子又成了顫抖學步的孩子,生怕自己會走錯會跌倒。

雖然明明那個男人已經成了佝僂身軀的老人,站起身來或許隻及他肩膀的高度。

男人弓著身子,低頭吸著手中的煙,而後娓娓道來。

梁爸是家中次子,上麵有個哥哥,下麵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爺爺那輩是地主階級,所以文革以後便家途中落,社會地位一落千丈。

他哥為了家中老小,早早便輟學務農在家,而他,則因機緣巧合跑去當了兩年兵,退伍歸家的時候也恰逢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

本來媒人給介紹的媳婦是村裏另一戶人家,結果他這左拐右拐進錯了人家,然後遇上了廖喜芳,倆人也算是情投意合,一來二去便有了在一起的想法。

當時的廖家雖算不上什麽大戶人家,但是為人務實肯幹,家裏也有不少家底,最關鍵是廖家隻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所以在挑選女婿上更是愈加的重視。

廖家父母當時異常反對兩人的交往,想給廖喜芳介紹一個工人戶口老了有退休金的人家,起碼可以保證自家女兒老了之後沒有後顧之憂。

以前的人根本也不注重什麽愛情不愛情的,父母本身結合就是他們父母的包辦混應,好壞也是過了一輩子,所以到他們兒女這邊便也有同樣的想法。

最關鍵的是,當時的梁爸什麽都不是,隻是一個退伍在家吃閑飯的所謂“閑雜人等”,廖家更是看不上。

兩人當時也算是愛得死去活來,廖喜芳偷偷拿了家裏的戶口本便和梁爸進了民政局。

板上釘釘子的事兒,廖家倒是還想阻攔,但是為了自家臉麵也隻好應允下來,但是好一段時間裏不和他們有任何的交流,甚至連婚後回門的當天兩人都被其父母無情的趕了出去。

廖喜芳跟著梁爸住在租的一個小房子裏,二十平不足,便是他們家的全部,但是那時候也不怕苦,愛得正是甜蜜時,哪還會在意那些苦。

兩個人開始嚐試做生意,在市場賣肉。

而那年恰巧趕上豬肉比蔬菜都便宜,本錢差點都賠了進去,第一次嚐試最終以失敗告終。

正當兩人愁眉不展之時,上天帶給他們兩個消息,一好一壞,或者是兩個好消息。第一,廖喜芳懷孕了;第二,梁爸有個當兵的隊友從南方回來賺大發了,這次想要帶梁爸一起過去做生意。

兩人一宿沒睡,最終的討論結果是,把孩子生下來,梁爸南下把奶粉錢賺回來。

梁爸那個戰友叫做大兵,一起當兵的時候梁爸其實不太喜歡他,總覺得這人滑頭滑腦的不適合深交,但是當時那種情況,大兵又甩了三張百號給他,讓他先拿回家花,看樣子果真是沒少賺的樣子。

當年的三百塊可不像現在,那時候一個一線工人加班加點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百五十塊錢,所以那三百塊其實相當的多,對於梁爸他們家來說完全就是救命錢一樣。

梁爸東西了,最終答應,擇日便和那位戰友大兵一同下海經商,早日事業有成好再回來。

廖喜芳其實很不想讓他去,但是一想到肚中的孩子又不得不選擇妥協,臨走的時候兩個不善表達的人隻是彼此擁抱了一下,連句保重的話都說不出口。

沒曾想,那卻成了兩個人相愛時的最後一麵。

梁爸跟著戰友大兵折騰了將近七十二小時,火車終於到達了深圳,當晚大兵帶他回了他口中的工廠宿舍,裏麵人還挺多,但是環境其實並不是很好,看樣子也和大兵口中介紹的千差萬別。

當時梁爸可能也是太累了,並沒有注意這些細節便呼呼大睡過去。

接下來到了第二天,有人領著他去了辦公室,說是要簽一份什麽協議,他讀書少,識字不多,大兵還在旁邊不停的催促,他也沒多想便簽了那份協議。

之後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