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躺在地上,努力讓渙散的目光聚焦到眼前這張包子臉上。

小孩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麵盛滿了期待,像是隻要他點個頭,下一秒就能蹦起來。

但即使這樣,他也說不出騙小孩的話。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地擠出三個字:“……不認識。”

南喬眼睛裏的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瞬。

“你再想想?”她不死心,小手扒著白衡的肩膀,湊得更近,手舞足蹈地試圖在這個漂亮小孫子麵前描述出三師兄的俊美。

“就是一個特別愛穿綠衣服的男人,很愛笑,有兩個酒窩,一左一右,可對稱了!”

白衡受傷,現下被她晃得眼前隻發暈。

但更讓他難受的是小孩眼底的光芒,在他的沉默下正一點點消散。

“……我真的不認識。”他聽見自己說。

南喬的小手鬆開。

她低著頭,包子臉上的表情看不清,隻露出一對歪歪扭扭的小發髻。

白衡心裏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撐著地麵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

忍了半天,手還是不老實地伸出去,給小孩扶了扶發髻,

“但是我可以幫你問問,我認識不少人,應該能找到點線索。”

南喬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又亮了,亮得白衡覺得自己剛才那話,簡直說得太對了。

“真的嗎,漂亮小孫子?”

“真的,不過你別叫我漂亮孫子……叫我白衡哥哥就行。”

“好的漂亮小孫子!”南喬應得飛快,顯然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白衡:“……”

算了,跟一個小孩計較什麽。

正準備再問問這個符敘的特征,旁邊傳來一陣桀桀桀桀桀的怪異笑聲。

回頭一看。

冥一那張腫得跟個發麵饅頭似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鼻梁歪著,兩隻眼睛烏青一片,笑起來嘴都合不攏,隻能從漏風的牙縫裏發出桀桀桀的聲音。

“小老祖宗,我撿完了……”

他雙手捧著麻袋遞到南喬麵前,姿態卑微。

南喬滿意地點點頭,把麻袋往肩膀上一抗,那麻袋比她人都大,看著隨時要把她壓趴下,但她卻站得穩穩當當。

她轉過身,一本正經地看著白衡。

“漂亮小孫子。”

“……嗯?”

“以後碰到事,就報小老祖宗的名號,小老祖宗護著你。”

白衡一愣,看著眼前這個頭發都亂成雞窩的小孩,心裏突然軟了一下。

“好。”

旁邊冥一立刻狗腿接話,“對對對!桀桀桀!”

即使說話漏風,他還在不斷應和,

“有這麽厲害的老祖宗在身後,白衡你以後在整個玄門都將所向披靡!桀桀桀桀桀!”

白衡:“……”

他看著冥一那張腫得親媽都不認識的臉,陷入沉思。

眼前這個狗腿,會不會隻是正好和冥一穿著一樣的衣服?

南喬顯然對冥一的態度很滿意,點了點頭,板著臉教訓道:“你,剛才打人,老祖宗不計較。”

她指著白衡,繼續道:“他不方便走路,你送他回去。”

冥一愣住:“啊?”

“啊什麽啊?”

“可,可我是反派啊……”冥一嘴巴有些哆嗦,漏風得更厲害了,“我跟他打了半天,差點把他打死,現在讓我送他回去?這對嗎?”

而且,他堂堂冥一,要是送白衡回玄穩局,那和羊入虎口有什麽區別!

“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南喬皺起眉頭,包子臉一板:“而且,難道要老祖宗我來送嗎?”

冥一腦子裏的求生欲瘋狂拉響警報。

“送!”他一個激靈站得筆直,中氣十足地喊道:“送的就是白衡!”

話音剛落,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徑直把還沒反應過來的白衡扛上肩膀。

“誒……?”白衡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就頭朝下掛在冥一肩上。

“老祖宗您放心,我一定把他安全送到家!一根頭發都不少!”

冥一扛著白衡,扭頭對南喬表衷心,豬頭臉上還不忘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邁開腿,嗖的一下就跑得沒影了。

巷子裏隻剩下南喬一個人。

她扛著大麻煩,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反射弧很長地點了點頭。

“這個小輩,倒是挺聽話的。”她小聲嘀咕,“就是笑起來怪難聽的,桀桀桀的,像隻漏氣的蛤蟆。”

解決完事情,南喬扛著麻袋,一搖一晃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她又忽然停下,低頭看了看手裏冥一買的兩大袋,還熱乎著的大肉包和烤鴨……

她嘴角翹了翹,又連忙壓下去。

“阿斂應該會喜歡吃。”

小老祖宗的腳步變得雀躍起來,語重心長地歎氣道,

“挑食的崽子,還是得用好吃的養。”

天色漸漸暗下來,王家村沒有路燈,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小老祖宗的小短腿邁得飛快,她得趕緊回去,阿斂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害不害怕。

走了半天,終於看到自家小院的輪廓。

月亮升起,清清冷冷的月光灑在院門口,照出一個蜷縮的小小身影。

江斂縮在門邊,眼巴巴地望著村口的方向。

聽到動靜,抬頭看見南喬的瞬間,眼睛亮了。

然後那亮光變成驚恐。

“小祖宗!”他轉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向南喬,“你,你怎麽流血了?!”

南喬低頭一看。

身上不是白衡的血,就是在揍冥一的時候蹭上的血,在她鵝黃色的小貓衣服上格外顯眼。

“這不是……”

她剛要解釋,抬頭就對上一雙蓄滿淚水的眼睛。

江斂的眼淚說流就流,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地上。

他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漂亮的小臉哭成了一團。

“你是不是被人打了……”他哽咽著,伸手想碰南喬,又怕弄疼她,手指懸在半空直發抖。

“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南喬愣住。

她自從有意識以來,從來沒見過人哭。

整個師門上下的人都寵著她,護著她,即便她年紀小小,也從來沒碰見過需要哭的事。

可現在,小老祖宗才養了一天的小孩,居然哭成了這樣。

這是小老祖宗天大的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