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小的身子在貨板上顛簸晃**,黑蛋在自己車後追了幾裏,他心酸地招手讓黑蛋回家,按自己出門前跟它交代的那樣,守家護院。在日頭下跑了半晌,他越發眼無神頭昏沉,連車把式看著都心虛,怕他撐不了幾日就得倒在路上。
好在芒種命大,一路竟沒病倒,也沒遇上土匪,到了鄰縣,收好藥材,照大爺說的,藏進幹草堆裏,放驢車上,又提心吊膽地在樹林、土路、山溝間顛簸了幾日,安全回到了姚家。
最先探得芒種回來的,自然是黑蛋,它本在院子裏瞄向夕陽微斜的半空,伸著舌頭眼饞歸林飛鳥,忽然蹭的立起耳朵,衝院門背一弓,像離弦的劍衝了出去,然後瘋狂地搖晃尾巴,跟芒種一起坐在驢車後麵回了來。
猛大爺不在家。大娘和半歲的小花見了芒種,歡喜得不得了。但大娘剛露出喜色,就看見兒媳婦羅五妹從灶房隻夠了半個身子出來,鬼鬼祟祟,便收住表情,平靜地讓芒種把貨搬進庫房,再去吃頓飽飯。
芒種先從褲腰處取出來一個布卷,裏麵裝著裹成細條的清單條子,都是藥農們交給自己的,他不識字,沒核對,就都給了大娘,然後再搬貨,打發驢車回轉。
看著更黑更瘦的芒種搬完貨物,走進灶房,抱著剩飯菜狼吞虎咽,頭發又髒又長,衣服破得像叫花子,大娘心疼地站在身旁,不時提醒幾聲慢點吃,別噎著。
芒種點點頭,稍減慢幾秒,不好意思地給抱在大娘懷裏的小花小姐做個了鬼臉,惹得小花“咯咯咯”笑得仰頭歪腦地。
少奶奶羅五妹站在角落,倚靠著灶台,綰得溜光的發髻蹭著木窗框,瞧著這一幕,心裏覺得奇怪,也酸,覺得自己在婆婆眼中竟不如個下人。
吃完飯,芒種回自己的偏間倒頭睡死過去,屋外一切動靜都聽不見,也不再關心。
丈夫和兒子回來後,猛大娘把清單條子遞給猛大爺,問:“可都對?”
得知芒種安全回來,猛大爺的臉上流露出了安心和欣慰,打開條子一一看過,回說:“明天對對貨。條子寫得都不差。”
“爹,馮芒種大字不識,全仗咱家名聲,要不被賣了都不知道。”姚祖光從父親的表情中嚐到了醋意,悠悠地說道。
“要他去收貨,也是你提的,現今又瞧他不上眼,要咋弄?要他去鎮上送貨?去你三伯那?”猛大爺轉向兒子,沒好氣地說。
“這.....還是先收,收貨吧。”姚祖光可不想讓芒種跑鎮上,一是他自己怕苦,不願出遠門,二是倘若芒種多往三伯的店鋪跑,做買賣的經驗學得多了,保不準更得父親歡心。
猛大爺猜透了兒子的心思,斜了他一眼,說:“歇了,明兒把貨理理。芒種歇幾天,再差他去另一個縣。”
姚祖光便起身跟父母略略彎了彎腰,以示敬意,回房睡去了。
猛大爺和猛大娘也走回屋,再說了幾句不想讓兒子聽見的話。
“次次說出門收貨,祖光就躲,這倒是能躲個安生,就怕自己不去,又看不慣芒種去,心裏小九九多。”猛大娘念叨道。
“可不。唉,當初馮德同被咱家害死,就留這一根血脈,咋都得往正道帶呀.....”猛大爺低下頭,又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事。
那時袁大總統攬了權在手,社會分崩離析,知識分子在變革的路上奮力探索,像姚家這種靠小買賣生存的老百姓,則艱難掙紮,隻求一條活路。
到秋天收白術的當口,姚大猛準備帶上最得力的馮德同前去中原的熟悉藥農家親自驗貨收購,可猛大娘正懷著第四個娃,隨時可能臨盆。
馮德同就說了:“東家,您別出門了,我帶個夥計就能辦妥。”
“這一趟路遠,那幾家藥農不敢出來收款子,咱們得帶著銀子出去,但匪患太重了,你們去我不放心呐。”猛大爺知道論打架和下狠手,這幾個長工遠不如自己。
“東家,我帶上砍刀,能行。要是出了啥事,我家芒種還得仰仗東家.....”
馮德同堅持不讓東家同行,也是為自家後代考慮,那會兒芒種才2、3歲,既然做了姚家的工,姚家的頂梁柱就是他能想到最能倚靠的主了。
姚大猛想想一家老小,自己確實不必去冒這個險,便依了他:“那是自然.....那你們多加小心,藏好銀元,走貓尾山近路,到山下的村裏找我的兄弟魯二麻子,叫他帶你們過山,能短幾日腳程。”
“東家,貓尾山.....林子太密,怕賊人在裏麵埋堆,繞過去罷。”
馮德同一聽東家讓自己抄近路,心裏一沉——那貓尾山自己沒走過,誰知道有啥在山裏等著?野獸必不少,而比野獸更可怕的還是山賊。
“不妨事,魯二麻子識路,我每次去都給過他不少錢銀,找他穩妥。”東家還是堅持要手下按自己的想法走。
“是。”不到而立之年的馮德同不敢再忤逆東家,點頭著手準備去了。
出門幾日後,接近傍晚的時候,馮德同跟夥計倆人到了貓尾山腳下,按東家說的地址,找到了魯二麻子家。
靠近幹樹枝搭的院子,正在劈柴的魯二麻子扭過臉來——果然一臉的麻坑,警惕地盯著他倆,手中的柴刀抓得緊緊的。
“魯大哥麽?我們是姚家的長工,猛大爺家的。”馮德同問道。
“哦.....你倆這是?”魯二麻子直起身子,卻不抬腳來開院門。
“我們收藥,大爺想辛苦您帶我們一程,過貓尾山。”馮德同隔著木籬笆回他。
“哦,行。”魯二麻子轉轉眼珠,把他倆迎進了屋,昏暗的屋裏,一個老娘坐在炕上,眯著眼收揀簸箕裏的豆子。土牆坑坑窪窪,露出夾雜其中的稻草,像是隨時會垮塌。
馮德同把背上的包袱打開,取出一盒軟和的糕點,雙手遞給了魯二麻子的娘,再從腰間褲帶裏取出幾張鈔票,說是大爺給的辛苦費。
魯二的眼頓時亮了,收下錢,讓他倆坐,叫老娘做飯。
吃完魯二娘做好的土豆餅子,魯二說:“你倆歇裏屋罷,我跟我娘在外屋炕上湊合。明兒一早我帶你們過山。”
“多謝魯大哥。”累了幾日的馮德同和夥計,合衣倒在了裏屋的土炕上。
秋風在夜裏刮得越發緊促,馮德同被樹枝刮屋頂的聲音驚醒了,他睜開眼,想翻個身繼續睡,卻聽見一掛破布隔門的外屋有低聲說話的聲音,意識到驚醒自己的或許不是風聲,而是這人的動靜。
他打起精神,聽見一個男人說:“叫你娘到院外去,咱倆一人按一個。”
“娘,去院外。”這是魯二的聲音。
一陣悉悉索索的下炕聲後,那男人又說:“他倆帶家夥沒?”
“不知道啊,不過,照姚大猛的習慣,多是有的。”魯二回答。
馮德同渾身的血液,蹭蹭地躥到了頭頂,他連忙捂住夥計的嘴,把他晃醒,在他耳邊說:“魯二是賊人,我把銀元放你那,等陣我拖住他倆,你往回跑。”
夥計驚恐地睜大眼,點點頭。
馮德同輕手輕腳把褲腰內的錢褡褳解下來,給小夥計腰上綁緊,然後輕輕抽出拿布裹住的,一直不離身的尖刀,走到破布懸掛的門邊,示意夥計躲在另一邊。
外屋的魯二的計劃更加清晰地傳進了倆人耳裏:“你拿斧子,我拿柴刀,直接劈?”
“行,走。”接著傳來了金屬碰炕的細微聲響和輕小腳步。
他倆剛掀起破布,馮德同手揮剔骨刀就朝麵前紮去——他的實戰經驗太匱乏,等不及倆人進來紮後背了。
倆賊人一時嚇得朝後躲閃,反倒擋住了屋門。馮德同又撲上去照準靠近自己的魯二紮,一邊喊道:“跑啊!”
另一人估摸有五十來歲,不知是魯二的什麽人,醒過神來,舉起斧頭朝小夥計劈,小夥計大聲叫道:“要命啊!”躲開斧頭,彎腰抱住那人,倆人都趴在了外屋地上。
馮德同這時還是沒紮中魯二,反被魯二砍到了背上,他不管自己背上已血流如注,跳過去把困住夥計的賊人卡著脖子往後拽。魯二趁機繼續猛砍他後背。可馮德同就是不鬆手。
小夥計趕忙爬進去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外屋,拉不開院門,直接翻了過去,瘋了似地,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個魔窟。
一路不敢停歇,夥計失魂落魄像個野人似地跑回了姚家。
姚大猛一看,知道壞了!
姚大猛那叫一個悔啊!——怎麽非要他倆抄近路,走貓尾山?!怎麽非要他們找魯二麻子?!這世道,活不下去變土匪、變山賊、變強盜的豈是少數?!幾年沒見過的人,怎麽還敢信呢?!再者說,若是自己跟去了,別說他魯二,就是再多幾個,都不是自己對手啊!
可事已至此,再悔又有何用呢?報官無用、去尋仇更不行,隻能咬碎咽進肚裏。
馮德同再沒回來。姚大猛跟夥計說好了,對外隻說遇到了官兵打仗,馮德同中了流彈,不能提自己讓他們找魯二的事,要不自己的名聲不好聽,影響生意。
此後馮德同的遺孀和兒子芒種常住在了姚家,可憐芒種的娘悲傷痛苦,兩年後就咳血走了.....
想到這,猛大爺再次深歎口氣,年輕時沒少幹缺德事,自己的大女兒和二兒子都沒養大,特別是再想到馮德同遇害那陣,四兒子更是生下來沒多久就夭折,更覺得是遭到了報應,心裏籌謀著,日後咋地都要給芒種做好安排。
猛大娘見丈夫自己提起舊事,心裏也不好受,彎腰給布蚊帳裏的女兒掖好被子,說:“不是說不提的麽,咋自個又翻。說到芒種的前路,問題,他心思就不在咱們這買賣上呀。”
“咱哪有第二條路給他?練練看,不定就有起色了。”
猛大爺從毛巾架上取過毛巾,在盆裏那小半窪水裏過了過,擦著臉和手道。
“老三咋辦,明年念完國高,也要他回來?”猛大娘躺在了**,眼皮震顫,她今天看芒種回來,心裏高興,但也耗了不少中氣,這會兒累得眼都睜不開了。
“老三....唉.....八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誰知道他咋想的,念書念得魔怔了。”猛大爺煩躁地準備睡下,發現老婆氣色不好,又問道,“今晚咋沒喝湯藥?祖光媳婦沒熬?”
“她?得了吧。歇了,歇了。”猛大娘不想多說,可這短短幾個字,已足以讓丈夫明白咋回事了。
在家呆了幾天,在地裏和灶台邊忙得不亦樂乎的芒種沒想到,猛大爺又要差他出門了,雖然已有了一次經驗,他還是胸悶氣堵,撩起褂子邊使勁擦雙手,極不情願。
姚家的雜事和連續的出門,芒種錯過了兩次跟張惠雨的相約,小雨在農曆五月、六月兩次來到古樹下,沒等到他,失望地回了學校,直到七月初一那天。
老柳樹,枝條嫋娜,如絲絛般搖曳,正午的陽光透過來,在草地上灑出金點斑駁的光影,夢幻一般。
“芒種哥哥,這幾個月,你都去哪了?”小雨穿著白底鑲藍邊的連衣裙、粉紅色的塑料涼鞋,鞋背上立著隻能晃**的塑料蝴蝶,驚喜地看著長高不少,但黑得像塊炭似的芒種。
“小雨學生,你,怎麽穿成這樣?你爹娘不惱?”芒種沒回她,倒是被小姑娘這一身打扮驚到了——這胳膊、小腿、腳趾頭,竟然都露著呢!
“唔?夏天不這麽穿,怎麽穿?你不也穿短袖嗎?”小雨奇怪地打量芒種的對襟短褂和半腿布褲。但她吃過虧,知道自己在這樹下的舉動如果被別人看見,那就不是在樹下乘涼,而是“發瘋”的表現了,所以,動作幅度盡量減小,說話也不讓嘴唇開合太大。
“你是女娃呀!”芒種不能理解,哪家女孩能穿得如此出格。
“我們都這麽穿的,芒種哥哥,你們古代不讓,那是封建。對了,你最近去哪了?”
“都這麽穿?哦.....”芒種還是看不太慣,可既然小雨生活在60年後,風氣如此那也沒辦法,“大爺差我去收貨了,成日在外跑,昨日剛從老遠一個縣裏回。”
談起這事,芒種撅了嘴,邊回答,邊坐下——身旁的小通河水清魚躍,屁股下的青草鬱鬱蔥蔥,坐著柔軟又酥癢,離得近了,還聞到了它們被陽光蒸曬出來的清香。
“你不想去?”小雨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不爽快,把裙子撩好,也坐下來了,雙手薅了一把青草玩。
“不想,我不想去。”芒種慢慢地搖頭道,滿眼都是前幾天奔波勞碌的疲乏,還沒緩過勁來。
“太辛苦了是嗎?我倒覺得,能出門玩,多好呀。我們放暑假了,前些天,我爸媽帶我去了一趟長江三峽,你去過嗎?真美.....我爸說以後就看不見了。還去了鬼城豐都,好多鬼,特別恐怖!”小雨跟他分享自己的旅行,心想要是平常也能經常出去玩就好了。
“長江三峽?在南邊吧?猛大爺跟我們說過,他說比咱們這小通河大萬萬萬倍,我沒去過。為啥以後看不見了?”芒種不解地問。
“我爸說以後要在那修超級超級大的堤壩,要發電呢,我也不懂。”
“發電?三少爺說城裏用上了電燈,你們都用上了?”
“早就用啦!你真是古代人,我們還有電視機、電風扇呢!”小雨驕傲地跟芒種炫耀現代生活的先進。
“聽不明白。對了,小雨學生,我不是怕辛苦,我就是不樂意做買賣。”芒種回答了小雨剛才的問題。
“那你跟猛大爺講呀!不願意去就不去嘛!”小雨覺得不可思議,自己不願幹的事,怎麽能被人逼著幹呢?
“唉,不行的,我說不上話的。”芒種沒法跟小雨說清楚自己所處的社會是個什麽樣的環境。
“他們欺負人!真氣人!”小雨把手中的青草揉得稀巴爛。
“沒有,沒有,猛大爺沒欺負我,他為我好,我心裏明鏡似的呢。我要是不去,也沒活路的。”
芒種忙替大爺說話,他確實能懂得大爺的良苦用心,也知道能被東家給機會學做事,已經是好命了。
“哼,要是你爸媽都還活著該多好,孤兒太可憐了!三毛流浪記你肯定沒看過,太慘了!”小雨悲傷得快要掉淚了。
“嗯,我爹娘要是還在就好了......”
芒種頭靠著樹幹,像掉進了寒冬臘月的冰洞,鼻子發酸,仿佛以為爹娘還在的話,他就能有自主決定的可能。
“你家小花小姐會說話了嗎?黑蛋還好嗎?”小雨拍打著上腿的蚊蟲和螞蟻,想轉移一下話題。
“哈哈哈哈,小雨學生,小花小姐還不到周歲呢,哪能說話?她可愛笑啦,笑起來嘎嘎嘎的,哈哈。黑蛋看家呢,長大了。”提及芒種最在意的小花和黑蛋,他眼舒眉展,厚嘴唇咧開,一口大白牙襯得瘦削的皮膚更加粗黑。
小雨尷尬得臉紅,正要辯解,一道光影迅速穿過他倆中間,像是一個坐著的人影嗖的一下飛馳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