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若小幽最討厭的事情有三件：考試、寫作業、開家長會。
但是這次的家長會，她的心情卻很輕鬆，因為以家長身份出席的，不是爸爸媽媽或爺爺，而是那位怪大叔。
此時此刻，怪大叔正和女班主任聊得火熱。
若小幽和任雨涵站在教室外，看著平日裏凶神惡煞似的班主任說話突然變得細聲細語，臉上時不時還滑過一絲紅暈，不由地麵麵相覷。
這時，一個冷漠的聲音從若小幽身後傳來：“你過來一下。”廉文甚吾鐵青著臉，不由分說地拽起她的校服袖子，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往學校外走去。
若小幽一邊反抗著，一邊急忙向身邊的閨蜜求救：“雨涵，快救我！”
任雨涵隻是朝若小幽揮了揮手，臉上寫滿了對好朋友的祝福。
二
廉文甚吾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若小幽拽出校門，推進了一輛豪華轎車裏。坐在前排的司機回頭衝若小幽笑了笑，露出了他的青麵獠牙。
“你把他給我支走。”廉文甚吾坐上車，雙手環胸，盡量克製著自己的怒氣，“我可不想讓一個怪物當我的保鏢！”被他稱作怪物的司機先生很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踩下油門，開著車離開學校門口。
若小幽弱弱地說：“我也不想啊，可是沒辦法啊，我對這些非人類的所有能力都免疫，你對他們的消除記憶能力免疫，如果不每天跟著你，萬一哪天你把他們的身份說出去怎麽辦？”
廉文甚吾惡狠狠地盯著若小幽，咬牙切齒地道：“是因為那個怪物冒充你舅舅來開家長會，所以你才替他們說話吧？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另外，上個星期致遠附屬小學有一名小學生失蹤了，說不定就和他們有關！”
聽到廉文甚吾這麽說，怪物司機不悅地皺起了眉頭。若小幽趕緊打圓場說：“你誤會啦！那個孩子已經找到了，不關大叔他們的事啊！”
這件事她是聽任雨涵說的，任雨涵是校報的記者，學校周圍有點什麽風吹草動都知道。
“不管怎麽樣，你給我……”廉文甚吾剛說到這裏，突然打住，並且迅速轉移了視線，探著鼻子向車窗外嗅去，那神情就像聞到了肉味的小狗一樣，迫切又期待。
若小幽趕緊順著廉文甚吾的視線向外看去，不遠處，一個穿著綠色T恤的老伯，正推著一輛載滿了西瓜的破舊三輪車，在烈日炎炎下賣西瓜。
“停車！”廉文甚吾的眼睛開始放光，“是西瓜，光聞味道就知道很甜了！”說完還不等車停穩，就自顧自地跳下車往西瓜攤跑去。
若小幽和怪物司機麵麵相覷。她也探出鼻子嗅了嗅，可是沒有聞到任何味道。
幾分鍾之後，一臉幸福的廉文甚吾拎著一個大西瓜笑嘻嘻地回到車上，剛坐穩，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瓣已經切好的西瓜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還不忘邀請若小幽和怪物司機一起品嚐：“快來吃吧！特別甜！”
若小幽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裏拿出兩瓣西瓜，遞給怪物司機一瓣，自己將另一瓣咬了一口，結果立馬讚不絕口：“嗯！果然很甜！好吃！”
三
第二天早上，若小幽發現任雨涵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發呆，若小幽連續叫了兩聲，她都沒有反應。
“啪！”若小幽再也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拍上了任雨涵的肩膀。
“啊！”任雨涵嚇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然後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呼吸急促，額頭也滲出了汗珠。
“你怎麽了啊？”若小幽關切地問。
“小幽，”任雨涵呆呆地說，“我好像……看見幽靈了。”
“幽靈？”若小幽心裏泛起嘀咕，難道雨涵也看見了那些非人類？
“昨天下午我去致遠附小了，”任雨涵緩緩說道，“因為聽說又有一名學生失蹤了，而且和上次失蹤的小孩是同一個班的，我覺得這件事有必要去關注，所以就去調查了。”
“然後呢？”若小幽問。
“然後……”任雨涵一臉恐懼地說，“我就看見，一個小男孩自己往天台走去，我怕他出事，想叫住他，可是沒想到……”說到這兒，任雨涵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個學生竟然飄起來了！就是在空中飄！然後飄著飄著就消失了！小幽，我絕對沒看花眼！”
四
整個一上午，任雨涵的情緒都很不穩定，時而驚慌時而發呆。若小幽看著好朋友受這種折磨，卻不知該怎麽辦。
吃午飯時，若小幽一邊扒拉著飯，一邊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幫到任雨涵。
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扔下任雨涵和自己的午餐，飛奔出食堂，往回家時必經的那個小花園的人工湖畔跑去。
“大叔——”若小幽衝著平靜的湖麵大喊。幾秒鍾後，湖水沸騰起來，一雙大翅膀緩緩從水中飛起，停在了空中。
“大叔！請你幫任雨涵消除掉昨天的記憶！”若小幽直截了當。
怪大叔聳了聳肩說：“若小幽同學，之前我們已經達成協議，隻要我假裝你的舅舅替你搞定家長會，你就加入貓眼組織對不對？從現在開始，請不要再叫我大叔，我是你在組織裏的監護人，我叫安德魯，我們也不是什麽怪物，我們來自外域，是一個人類所不知道的種族，我希望你稱呼我們為能力者。”
“知道了大叔，你先幫任雨涵消除記憶！”若小幽明顯無視了安德魯的話。
“唉……”安德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頓了頓，才意味深長地說，“我是可以消除她昨天的記憶，但是她是校報的記者，遲早都會去那所小學的。”
“可她不一定會再次看到幽靈啊！”若小幽急忙說。
安德魯笑了笑：“隻要她仍然調查，就一定還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對不起，小幽，這件事情我現在不能幫你。如果你想讓好朋友不再為此痛苦不安，就自己去調查。”
“幹嗎要我去？你那麽確定她能看到，就說明你一定知道她看到的幽靈的真實身份，你出馬不就行了？！”
安德魯有些懊悔，他忘了若小幽這家夥最會揣摩別人心理了，才這麽幾句話就被她發現了。
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是的，雖然我知道那個幽靈是什麽東西，但是這次的事情很複雜，我們在行動的時候發現無法消滅它，所以……”
若小幽露出了無助的神情：“可是大叔，我也很害怕幽靈的，而且我一個人去很危險的好不好！”
“你可以再找一個人陪你一起去啊。”安德魯聳聳肩，若無其事地說。
五
“請你離我遠點，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廉文甚吾冷冷地瞪了若小幽一眼。因為她從一踏進致遠中學附屬小學的校門起，就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搞得他也開始緊張了。
“你是男生，當然要保護我。”若小幽還是沒有放手。
廉文甚吾瞬間無語，一個連怪物都不怕的女生，竟然害怕從未見過也不知是真是假的幽靈！
如果不是因為她答應他，隻要幫忙就會讓那個怪物司機不再跟著，他才不會和她一起來丟人呢！
經過一番打聽，他們終於找到了那個失蹤小學生所在的班級。運氣不錯，放學的鈴聲剛剛響起，孩子們正在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盯著偌大的教室，若小幽傻眼了，這麽多人，總不能挨個兒詢問一遍吧？
這時廉文甚吾突然闖進教室，站在講台上重重地敲了三下黑板：“前幾天失蹤後又找到的那個孩子是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秒鍾後，齊齊指向坐在角落裏的一個瘦弱的小男孩。
“你，出來。”廉文甚吾冷冷道。
一會兒，小男孩怯怯地走了出來，當他看到若小幽後，突然顯得格外緊張。若小幽半蹲下身子，雙手扶著小男孩的肩膀問：“小弟弟，告訴姐姐，你上次失蹤去了哪裏？”
“嗚……”出乎若小幽的意料，小男孩竟然哭了起來，“對、對不起……”他不停地用舌頭舔著嘴唇，低著頭，越哭越傷心。
“呃……”若小幽頓時慌了神，趕忙退後幾步解釋道，“我不問就是了，打擾了！”說完便拉著廉文甚吾一溜小跑出了校門。
若小幽確定，那個小男孩一定有問題。看來，要想弄明白這件事，就隻有一個辦法了——跟蹤。
六
“西瓜……”這已經是廉文甚吾第十二次念叨這個詞匯了。要不是若小幽死死地抓著他，他早就從牆角衝出去買西瓜了。
若小幽看了樹蔭下那個穿綠色T恤推著三輪車賣西瓜的老伯一眼，心裏泛起了嘀咕：雖然老伯賣的西瓜確實好吃，但也不至於讓人為此著魔吧！這個廉文甚吾真是個累贅，要不是因為他，又怎麽會跟丟那個小男孩。
“我們去偷西瓜好不好？”廉文甚吾突然打斷了若小幽的思緒，一臉認真地說，“我們去老伯家裏，把西瓜都偷走，這樣我就能每天都吃到了對不對？”
“大哥，你的零用錢足夠買下所有西瓜了好吧！”若小幽有些抓狂。但是廉文甚吾完全無視她，繼續說著他的計劃：“首先，我們跟蹤到他家，然後等到半夜的時候偷走他的西瓜，就這麽定了！你不去的話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個神經病……”
七
晚上八點鍾左右，若小幽和廉文甚吾出現在遠離市區的一條荒涼的巷子裏，兩側是破舊的民房，幾乎沒有幾戶亮燈的人家。
這就是那個賣西瓜的老伯住的地方。是廉文甚吾執意跟蹤而來的，光打出租車的錢就花了好幾百塊，差點心疼死若小幽。
若小幽拽著廉文甚吾，繼續試圖喚回他的理智：“我拜托你了，我們回去吧好不好！偷西瓜什麽的跟你的身份根本不相配……喂，廉文甚吾你要去哪兒！”
在巷子的盡頭有一片瓜田，長滿了圓鼓鼓綠油油的大西瓜。廉文甚吾雙眼放著光，慢慢向瓜田走過去。
“喂！”若小幽死死地拽住了廉文甚吾的胳膊，她真的生氣了，“這是不道德且違法的！”
“放開！”廉文甚吾用力甩開若小幽的手，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他的樣子就像上次被異生物控製了一樣，沒有思想，隻有一個目的。
“你滾開！老頭！”就在若小幽與廉文甚吾糾纏的時候，瓜田裏竟然傳來了其他人的聲音。若小幽急忙回頭，瓜田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又高又壯的男子，他的懷裏還抱著兩個大西瓜。
“你不能這樣，這是我的瓜……”賣西瓜的老伯拉住男人的手臂，想要奪回西瓜，卻被對方用肩膀狠狠地撞倒在地上。
若小幽腦子一熱衝了過去，可是剛過去她就後悔了，因為這個男人的神情和廉文甚吾一樣，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眼神發呆。
“讓！開！”抱著西瓜的男人表情猙獰。
“西瓜！西瓜！”看見西瓜的廉文甚吾欣喜若狂。
一時間，若小幽竟然不知道應該先去阻攔誰，但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老伯無助的眼淚：“不……不要摘我的西瓜……那……那是我孫子的學費……求求你們……”
八
“爺爺！”稚嫩的聲音從若小幽身後傳來，她回過頭，竟然是那個她跟丟了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到了若小幽，眼裏閃過一絲驚慌，但當他看到偷西瓜的男人後，立即憤怒地大喊道：“放下我們的西瓜！”
“滾開！”失去理智的男人舉起一個西瓜，用力朝男孩砸去……
“小心啊！”若小幽幾乎是出於本能，用身體擋住了小男孩，可奇怪的是，西瓜並沒有砸下來。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飄浮在半空的小男孩用一根手指就穿透了那個砸過來的西瓜。
若小幽和老伯都愣住了，這個小男孩果然不是人類。
“嘶——”男孩張開了嘴巴，他的嘴巴竟然裂到了耳根，發出滲人的聲響，“還我的西瓜……”
“不給！”男人和廉文甚吾的態度很堅決——不知什麽時候，廉文甚吾也將一個大西瓜抱在了懷裏。
“你、你是什麽……我、我的孫子……”孫子變成怪物，老伯顯然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咕……”怪物男孩在看到老伯的那一瞬間，視線突然變得柔和，他慢慢地將手放進口袋，掏出一顆糖果，“爺爺，你的孫子死掉了，他不小心掉進了河裏。”男孩哀傷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老伯接過那顆糖果，渾身不停地顫抖著，口中一直呢喃著：“死了？我的孫子……死了……”
怪物男孩哀傷的眼神並沒有在老伯身上停留多久，他的目標是抱著西瓜的兩個人。
“廉文甚吾！放下西瓜！快跑啊！”若小幽已經顧不了那麽多，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怪物男孩，可惜的是，廉文甚吾不但沒跑，反而抱緊了西瓜，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九
在怪物男孩的利爪離廉文甚吾的身體還有五厘米距離的時候，一條金色的繩索如閃電一般，落在了怪物男孩的身上。緊接著廉文甚吾和偷西瓜的男子，還有仍在顫抖的老伯先後昏倒在地。
若小幽心有餘悸地喘著氣。怪物男孩驚訝地回頭，看到了站成一排的能力者。“你們……你們……”怪物男孩想要去反抗，可是那條繩索上的金色光芒正在灼燒著他的身體。
“若小幽，這次算你歪打正著。”安德魯衝若小幽微微一笑，“我們早就發現它了，可是它並沒有做對人類有害的事情，所以我們無法消滅它，現在……”
“爺爺……保護爺爺……”怪物男孩拖著正在燃燒的身體，一步一步向昏迷的老伯爬去……“爺爺……你還記得嗎，你給了我一顆糖……那顆糖是你給我的……是你給我的……”怪物男孩終於爬到了老伯身邊，他的眼神再度溫柔起來，“對不起，你的孫子掉到河裏了……我不想讓你傷心……”他的表達能力很差，斷斷續續的，隻有幾句話，但就是這幾句話，讓大家都沉默了。
若小幽撿起地上的那顆糖果，幽幽地問怪物男孩：“你是說，老伯的孫子掉進河裏淹死了，你不想讓他難過，所以變成了他孫子的模樣，這一切隻是因為老伯曾經給過你一顆糖，對嗎？”
怪物男孩輕輕地點點頭，爬到老伯身前，將頭深深埋在老人的臂彎裏，不停地重複著：“我要保護爺爺……我要保護爺爺……爺爺沒有親人了，爺爺隻剩下孫子一個親人了……我要保護爺爺……”
若小幽無助地看著安德魯，安德魯無奈地搖搖頭：“對不起，我們無能為力，它的生命力已經燃盡了。”
“它是想讓老伯的西瓜快點賣完，所以廉文甚吾和那個男人才會變成那樣的對嗎？”若小幽哽咽著問，“它其實並不想害人的，對嗎？”
安德魯沉默著點點頭。若小幽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所以，它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人類，它隻是……它隻是……”
“它隻是很傻很善良。”安德魯說出了若小幽要說的話，“小幽，我們得離開了，我會消除掉他們的記憶，我……”
“老伯的孫子死了！”若小幽情緒有點崩潰，打斷了安德魯的話，“你告訴我，你要這個老伯怎麽接受自己孫子死去的現實！”
“不用擔心，因為過不了多久他也會死掉。”安德魯平靜地說著，“怪物男孩其實是一種等級很低的異生物，它的能力是給某樣東西覆上魔力，讓這樣東西變得格外吸引人。這種異生物一般會出現在商場和超市，為各種各樣的商品覆上魔力，所以人們才會有‘衝動購物’這種說法。可是，一般人是無法看見並送糖果給異生物的，除非……”安德魯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道，“除非是將死之人……”
安德魯接下來的話，若小幽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她的大腦停止了思考，變得一片空白。
上天為何如此無情，讓原本就很可憐的人變得更加可憐，讓原本就無依無靠的人變得更加無依無靠。
十
還是那輛豪華轎車，怪物司機悠閑地開著車，若小幽和廉文甚吾一起坐在後排，誰也不想搭理誰。突然，車子停下，廉文甚吾很自然地推開車門下車，等他回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個大西瓜。
若小幽向車窗外望去，穿著綠色T恤的老伯，將一輛載滿了西瓜的三輪車停靠在樹蔭下正在叫賣。老伯的身邊坐著一個正在寫作業的男孩，男孩的身體很瘦弱，他抬起頭，對若小幽調皮地眨了下眼睛。
廉文甚吾咬了一口西瓜，不悅地皺起了眉，他再度向若小幽確認：“喂，我真的去偷那個老伯的西瓜了？你確定？”
若小幽懶得搭理他。怪物司機咧開嘴笑著，露出嘴裏的尖牙：“哈哈，今天輪到安德魯變成小男孩了，你看他寫作業的樣子，真的好蠢……”
若小幽微笑著看著窗外，心裏仍有一絲傷感，她知道，老伯的時間所剩無幾，他會死於心肌梗塞，是突然死亡的，當他死去之後，人們會在河裏發現他孫子的屍體，然後人們會為他們默哀，但是很快就會忘記，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兩個人存在過。
劇情已經被安排好。安德魯說，誰也沒辦法改變死亡，但是我們至少可以做到，在他活著的時候給予希望。是啊，老伯的孫子還在，這就是最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