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好幾天,裴引都沒有看到徐穆恩的蹤跡。
U盤放在其他地方都有被搜查的可能,裴引隻能一直貼身放著。
膈著很不舒服,也別無他法。
隻盼能快快找到脫身的時機。
裴引一有空就在莊園裏走來走去,私心盼著能找到徐穆恩,確認她的安全或者能給她提供一些幫助也好。
她觀察到,莊園從最開始的安保人員地毯式搜查變化成了日常巡邏,那是不是說明,徐穆恩的蹤跡已經確定了?
韓承羽不像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裴引梳理著錯綜複雜的思緒,撿了塊小石頭,在人工河邊打水漂。
心情不好的時候打個水漂都不順利。
以往能輕輕鬆鬆打起來十幾個的。
小石子如今在水麵上蹦了一下便爽快地沉了下去。
裴引氣哼哼,撿了根長長的樹枝擊打著水麵。
什麽破河,水漂都打不起來。
樹枝戳下去的那一刻,觸感不對勁。
水下似乎有什麽東西。
裴引挑了挑,水麵飄起了一塊衣角,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沉沉浮浮。
湊近一看,一張慘白的臉。
“啊啊啊啊——”
裴引失聲尖叫。
安保人員很快圍了上來。
裴引站在河岸上捂著嘴想壓住反胃。
壓不住,半蹲在地上狂嘔。
膽汁都快吐了出來。
她認得那一片衣角。
水洗得發白的牛仔質地。
她和徐穆恩匆匆見的最後一麵,徐穆恩穿的就是全身的牛仔衣。
裴引大吐特吐,驚動了韓承羽。
韓承羽扶起她,拍著她的背,關切地問道:
“小裴引,出什麽事了?”
直到胃裏沒有分毫可以吐的東西,裴引才停止嘔吐的趨勢,手指顫抖著指著水麵:
“……有死屍。”
韓承羽眼中閃過慌亂,不過瞬間平息了下來,沉聲吩咐安保人員:
“還愣著幹什麽?沒聽到裴引小姐說的話嗎?不管是什麽東西,給我撈上來。”
安保人員們一言不發,卷起褲腳踏足河麵,動作麻利,不顧腐臭地把那個東西撈出來。
“小裴引,難受就不看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韓承羽柔聲勸慰。
“我不!”
裴引搖頭,忍著惡心,一定要站在盡可能近的距離觀察。
她已經可以確定徐穆恩遭遇不測遇害了。
能有機會為她討回公道的,隻剩下她了。
她再驚慌害怕,都要穩住心神,掌握第一手的線索,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辦案多年,裴引見過的遇害者遺體有很多。
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給她帶來了如此巨大的震撼與衝擊。
因為徐穆恩曾經是她身邊朝夕相處照顧她的人。
驟然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變故太大了。
裴引還記得剛進療養院,徐穆恩就陪著她照顧她,剛開始連上廁所都需要徐穆恩的攙扶。
徐穆恩年紀小,時常說笑逗她解悶,她打心眼裏把徐穆恩當成小妹妹看的。
他殺,絕對是他殺。
能在這裏動手的,隻有……
裴引死死盯住徐穆恩的屍身。
已經泡出巨人觀了,遇害時間可能早在幾天前。
裴引不想放過一絲一毫日後可能用得上的細節,眼淚還是模糊了視線。
徐穆恩衣衫淩亂,不是被猥褻的痕跡,衣服所有的口袋都被翻了過來,似乎有人在翻找著什麽。
U盤。
裴引下意識捂住了胸口。
在肌膚和胸罩之間,躺著那一塊小小的金屬,是徐穆恩臨死前拚了命交到裴引手上的U盤。
裴引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白白淨淨的小姑娘,隻能永遠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了。
從此不能動,不能再說笑,無知無覺。
韓承羽說她“家裏人死得差不多了”,更沒有可以替她收屍掉下幾滴眼淚的親人。
隻有與她算是萍水相逢的裴引。
韓承羽想摟住裴引安慰一番。
手底下人做事怎麽這般不小心,不知道處理的。
韓承羽掃向手下,責怪讓裴引看到了這一幕,屬下們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韓承羽的手掌一接觸到裴引的背,裴引便光速彈開:
“報警啊!趕緊報警啊!”
韓承羽若是不報警,便坐實了是他下的手。
裴引在懷疑韓承羽。
韓承羽知道裴引在懷疑他。
裴引知道韓承羽知道她在懷疑他。
彼此心照不宣。
韓承羽輕聲細語道:
“好好好,我會安排他們報警,喊警察來。這件事交給我好不好?小裴引,你要好好休息的。”
情緒一激動,一陣頭暈目眩傳來。
裴引站立不穩。
韓承羽再次靠近扶著她,把她公主抱抱起,送回房間。
裴引已經沒有掙紮的力氣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韓遠山韓承羽黑吃黑的案件還沒搞清楚,又活生生的在她眼皮底下出了人命。
隻恨她自己是普通的凡人不是神明,做不到把世間的罪惡醜惡都清理幹淨。
韓承羽把裴引放在大**。
裴引一陣恍惚。
前段時間,她還曾和徐穆恩一起躺在**,打滾笑鬧。
她已麻木得如同僵屍,說不出話,動彈不得。
韓承羽又是心疼,又是怕被她看出什麽端倪。
在她額頭落下安慰的一吻,給她掖上被角:
“小裴引,好好休息,我會報警會處理好的,你放心。”
表演得完美無缺,仿佛徐穆恩的死與他一點兒關係也無。
裴引麻木地看著他離開、腳步聲遠去。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恢複了一些力氣,裴引拿起手機。
顧不得電話會不會監聽,裴引撥通了先前存的左佳警官的電話:
“左佳警官你好,我是律師裴引,我想問一下本轄區內今天有沒有發生刑事報警。”
“沒有。”
裴引心冷了,體麵地道謝掛掉了電話。
把手機扔到了一邊,捂著臉,眼淚從指縫間逃逸。
韓承羽沒有報警。
那說明,韓承羽,真的是你……
裴引哭得絕望。
她知道自己也被動地陷入了龍潭虎穴。
她的身體狀況就像是被安上了一枚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
她托付好了倍倍,以為在人世間了無牽掛可以去享受在人世最後的時光安靜地離開了。
又背負上為徐穆恩沉冤昭雪的責任。
需要帶上勇氣去解開可怖的謎團。
而且對手可能是韓承羽……
她曾經被他的真心打動。
為他胳膊上的傷疤心疼過。
理解他是因為韓遠山的原因誤入歧途……
沒想到,韓承羽已經主動地成為了惡龍,沾染鮮血,再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他怎麽那麽傻呀……
裴引放聲大哭。
哭完之後,決定哪怕以生命為代價,也要找機會與這群魔鬼對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