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望不見盡頭。

黑色的荒漠、黑色的泥土、黑色的建築,就連長河、瀑布,也是一筆一筆濃重的黑色。

薛綰想要看清楚那片黑漆漆的沒有盡頭的黑色之中那個不起眼的麵孔,可是那個人的輪廓,卻在風沙中模糊了,消散了。

“薑戎修!”

薛綰猛地睜開眼睛,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但身子就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床/上,一動都動彈不得。

明明頭昏沉沉地像睡了很久的樣子,可薛綰仍舊覺得自己上下眼皮在非常不聽話地打架,隻好又把眼睛閉上,慢慢地積蓄力量。

“你們都是怎麽辦事的,這麽久了怎麽還沒有醒?”紀硯清極其不耐煩地坐在軟榻上,手一揚便將身邊的果盤掀翻在地上。

“微臣……薛姑娘她……失血過多,不是一時半會能……”

“還要等到什麽時候?”紀硯清翻了個白眼,“一群廢物!要是她出了什麽事,我讓你們全都陪葬!”

外麵跪了一地的太醫麵麵相覷,九皇子剛回宮不久,他們對他的脾性不怎麽了解,一個個都膽戰心驚,跪在地上隻管磕頭。

後麵暖閣裏薛綰卻被吵得有些不耐煩了,無力地吼了一句,“煩死了!”

聽見後麵的動靜,紀硯清一咕嚕從軟榻上爬了下來,三兩步走進暖閣,見薛綰正百無聊賴地盯著天花板出神,喜道:“綰綰,你醒了!”

薛綰沒說話,紀硯清頭一低,滿麵委屈地看著薛綰道:“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要真是這樣,那我……”本想說點什麽,但想到外麵烏壓壓跪著的十幾個太醫,他連忙改口,“算了,人醒了就好。”

看著紀硯清這幅委屈巴巴、身心俱疲的樣子,薛綰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還想再說點什麽,但喉嚨實在是幹澀的厲害,話還沒出口,就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紀硯清轉身去倒水,他不在的這一會兒,薛綰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回想起雲蘿城裏麵那一幕。

當時北辰的人在城牆下搭起梯子登上城牆,她一麵揮劍擋掉射過來的亂箭,一麵和北辰的人纏鬥。

那種情形之下,以薛綰的武功,她本可以逃走,但眼看著城牆上的薑戎修被十幾個團團圍住,薛綰的步子便有些亂了,一不留神被亂箭射中,從城牆摔了下去。

她失去了抵擋箭雨的能力,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人還未落地,卻被紀硯清接住了,接下來,她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紀硯清端了一碗水回來,便走便笑道:“醒了就好,你知不知道你都睡了五天了。”

他小心翼翼地端著水往這邊走,一旁的侍女見了,趕緊上前道:“殿下,這種事讓奴婢來做吧。”

“不必了,我自己來。”紀硯清淡淡一笑,用手推了推薛綰身上厚重的棉被,在床邊坐下。

水已經送到了嘴邊,可是薛綰並沒有喝,她愣愣地盯著紀硯清,疑惑道:“殿下?你到底是誰?”

紀硯清一愣,並未回答薛綰的問題,隻是道:“綰綰,這件事情咱們回頭再說,來,先喝水。”

“我不喝!”薛綰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手一揚將水杯打翻在地上,怒瞪著薑戎修,“你就是北辰的九皇子?”

薑戎修低著頭,半晌才道:“是。”

“你找玉佩是為了北辰的皇位對不對?”

紀硯清歎氣,“是。”

“所以說,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一起經商的朋友,你送給我的那一批糧草,是你從軍營中運出去的?”

“是。”紀硯清撣一撣被水打濕的衣服,非常老實地交代。

薛綰抬頭冷笑,如此說來,很多事情也都說得通了。

當初紀硯清在京城以賣情報的幌子接近她,都是為了傳說中能開啟寶盒的幾塊玉佩,他一心想的,隻有北辰的皇位。

玉佩與薛家有關,而薛綰又是蕭媚娘的親生女兒,如此說來,當初就算她不走近花樓,紀硯清也會換一種方法來接近她。

他在那麽多賓客之中偏偏選中了她,為的從來都是北辰失蹤多年的傳國玉璽。

而那批糧草,薛綰也為此跟薑戎修鬧過很多矛盾,現在想來,不是薑戎修不想要糧草。隻是這樣一批來自北辰的糧草,薑戎修實在沒有辦法用著北辰的糧草和北辰打仗。

“綰綰?”見薛綰皺著眉頭不說話,紀硯清以為她哪裏不舒服了,在旁邊試探著問了一句,本想伸手過來,薛綰卻一扭身子,麵朝牆壁,不願意去看他。

紀硯清歎口氣,無奈道:“綰綰,我承認我當初接近你的目的並不單純,可是這一路走過來,至少我對你從來都是真的。”

他焦急地看著薛綰,等著她的回答。

薛綰卻隻是緩緩地躺下來,神情冷淡,道:“等我傷養好了,我立刻離開。”

她閉上眼睛假裝睡覺,腦海中卻一直浮現出和紀硯清在一起的種種。

北辰已經立下儲君,北辰皇帝身體一直不好,所以從來都是太子處理政務,新君理所當然該是太子。

可是無端端冒出來一個九皇子,憑著北辰皇帝的寵愛拉攏到不少朝臣,風頭大有超過太子的趨勢。

這些,是薛綰在蕭家聽來的。

之前她聽曲素素指認紀硯清就是北辰的皇子,她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再者說北辰的皇子那麽多,名不見經傳的皇子也算不得什麽。

可是現在,他居然是北辰朝中足以和太子抗衡的九皇子,那麽,北辰和南蕭的這場仗也好,傳國玉璽也罷,對他來說就不是可有可無了。

一想到自己被利用,薛綰就恨得牙癢癢。習慣了紀硯清厚著臉皮賤兮兮的模樣,突然間他就成了高高在上的九皇子,薛綰一時間接受不過來。

隻能說,這人的演技實在是太好了。

“綰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紀硯清在一邊無力地解釋道,“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或者是害薑戎修,恰恰相反,我希望他能一切順利。”

“我所謀取的,不過是北辰朝野當中的一席之地罷了。”紀硯清垂下眼瞼,似乎想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