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南下,騎著馬奔走了兩天,又回到了益州。

上一次從益州匆匆忙忙地離開,兩人都沒來得及逛一逛這益州城,所以本次到達益州,兩人先是租了個院子,準備小住一段時間,反正世界會推著自己前行,在此之前要及時享樂。

益州城是益州的州治,其實就是成都,又稱錦官城、芙蓉城。

隋唐時期,成都經濟發達,文化繁榮,兩人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頗為震撼。

柳清然是在震撼成都的繁華,他從小生活在安西城,邊境苦寒之地,雖然也有集市,卻不會如這裏一樣摩肩擦踵。

宋韻祺則震撼於柳清然的細致,他竟然連每個人買賣的東西,說話的習慣都能模擬呈現,可見當時在街上逛的他有多仔細了。

“公子,買個糖人吧——!”

一聲吆喝傳到耳邊,宋韻祺回頭才發現柳清然已經到了一個糖人攤子上站著不走了。

“老板給我捏一個!”

“得嘞!”

老板收了錢,三下五除二地就捏了一個糖人。

宋韻祺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柳清然,這糖人雖然看起來抽象,但麵容之間竟隱約有幾分柳清然的神韻。

柳清然見她盯著瞧,以為是她也想要,自顧自地問老板要了一份材料,然後又吵著跟老板學藝。

沒想到他還算有幾分天賦,浪費了幾次材料後居然還捏得有模有樣,不多時,一個糖捏的宋韻祺竟緩緩在他指尖出現。

那老板見狀,還打趣道:“公子捏的心上人吧?真漂亮!”

宋韻祺聽聞嗤笑一聲,這老板回答很是真實,不是很僵硬,所以宋韻祺暗自肯定,柳清然當時必然也捏了一個女子。

柳清然卻紅了臉,也不作答,徑直離開了小攤。

宋韻祺連忙追上去,好奇地問:“你捏的真是心上人?當年你是因為有心上人才逃婚的嗎?”

兩人已相處一年有餘,彼此之間已經熟悉,所以也經常打趣逗笑。因此宋韻祺此刻問話也帶著一點打趣的味道。

柳清然聽聞這話卻沒有笑罵回去,隻是停下身回頭看了宋韻祺一眼,臉上紅霞已經散去,麵上隱隱有些怒氣,然後又轉身快走,不多時又甩了宋韻祺一截。

“哎?你生什麽氣啊?”宋韻祺又追了上去。

柳清然並不作答,徑自走回了院子,然後將自己關在了房門裏。

宋韻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沒有打擾他的私人空間,回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早,宋韻祺被一陣腳步聲吵醒,起來一看,原來是柳清然正在練劍。

暮春時節,正值牡丹開放的時節,這個益州的小院裏也種滿了牡丹,此刻花團錦簇正是開得最燦爛的時候。

在現代時宋韻祺一直覺得牡丹大紅大紫的十分豔俗,但如今看到柳清然在滿院的牡丹中舞劍時,突然理解了詩中所說的“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所包含的意境了。

她不由得看入了迷。

等柳清然練完一式回過頭,才發現宋韻祺正盯著他看。

他清朗一笑,折了一朵開得最好的白牡丹,走到了宋韻祺麵前。

“宋韻祺,送給你。”

宋韻祺心中一動,接過花,才反應過來他竟然直呼自己的姓名,鬼使神差的怪罪一句,“之前還叫宋姐姐,昨天生氣了就連名帶姓的叫我了?”

柳清然卻坦然一笑,臉上沒有一絲生氣的樣子,“之前我和你一樣高,現在我比你高很多,所以可以叫你名字了。”

宋韻祺撇撇嘴,名字隻是個代號,叫什麽都無所謂,也就由著他了。

柳清然見她不反對,得寸進尺,“韻祺,你覺得我剛剛的劍招如何?”

他修為已有小成,一招一式之間頗有名家之風,但宋韻祺卻嘴硬地小聲嘟囔道:“花拳繡腿。”

柳清然皺眉,“這哪花拳繡腿了?”

說罷轉身回屋拿出了一把桃木劍,又用朱砂畫了張符咒貼到劍上,隨後將桃木劍插入院中桃樹下,不多時,那桃樹迅速結果,凋零,又長出新芽,一眨眼,滿樹桃花。

“我讓你看看什麽是花拳繡腿。”

說罷,拔出清然劍,舞起來了。

舞劍與劍招大有不同,劍招講究大開大合,殺人禦敵,故練劍時總有幾分煞氣包含在內。

但舞劍本身是一種藝術,力求身法矯捷,飄逸瀟灑,運劍自如,剛柔兼備,因此相較於剛剛練劍,柳清然此刻多了一分柔美感。

待起勢後,他漸漸將靈力輸入劍中,無形的劍氣帶動著花瓣從枝頭飄落,又隨著劍的舞動隨風飄揚,一時間,桃花、牡丹花的花瓣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絕美的帷幕。

群花之間,柳清然矯健的身姿時而幹脆,瀟灑英武,時而緩慢,沉穩爽利,身法、步法與劍法三者協調規律,行劍連綿不絕,如行雲流水一般流暢自然。

一舞作罷,柳清然收了劍,漫天紅雨紛紛落下,落至他的肩頭,發間。

他從春光裏緩緩走來。

“如何?”

宋韻祺忽地就想到了杜甫所做的詩,讚道:“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柳清然一聽,頓時笑眯了眼,他沒聽過這首詩,隻以為是宋韻祺所作,聽出了其中的讚賞之意,他開心至極。

“隻可惜了這滿園的花。”

“沒事,大不了我再催熟一次!”

兩人說笑著走出了小院。

走出小院的一瞬間,柳清然皺了皺眉,凝重道:“有妖氣!”

說罷便在街邊四處搜尋著妖的蹤影,隨後便領著宋韻祺來到了一個饅頭攤前。

饅頭攤的老板娘很是美貌,眉眼上挑,眼尾有一顆淚痣,唇不點而紅,卻在看到柳清然的第一眼,轉身就跑。

柳清然連忙追上去,那女子逃至巷尾,無處可逃,便略帶絕望的回頭,“你們這些臭道士!我從不作惡,為何你們一而再再而三的趕盡殺絕!?”

“從不做惡?可有憑證?”

那女子慘然笑笑,“我有,你信嗎?”

說罷便咬破手指,一滴精血流了出來,血間隱約透著一絲金光。

“功德金光...”柳清然輕聲念道,“明明是妖,卻又功德...”

良久,他道:“你走吧。”

那女子見狀,便迅速逃離,生怕他後悔。

“你不殺她?”宋韻祺在一旁問。

“天道本就不喜妖怪,所以妖修很是不易,能有一絲金光,說明她必然有大功德。”

“可她不是妖嗎?”

柳清然搖搖頭,“一念善,皆是善,一念惡,皆是惡。天生萬物,萬物皆可向善。人、妖、魔,隻是出生不同罷了,心存善念則為善。”

他看了看宋韻祺,“師傅講經時你肯定沒認真聽,上善若水,水之道也,居善地,心善淵。”

道家一直推崇的上善若水,指的是水能包容萬物,不以人之所惡惡人,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所以很多影視作品中,佛家酷愛斬妖除魔,超度惡鬼;但得道之人往往寬恕眾生,使其向善。

宋韻祺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然後問:

“倘若有一妖為惡作怪,你當如何?”

“說之向善。”

“若不通?”

“囚之,向善則恕。”

“如果還是不行呢?”

“那便為惡鬼,除之而後快。”

“如果是人呢?”

“一樣。”

“魔呢?”

“一樣。”

宋韻祺笑了笑,“你還真是...”

“噢?”

“覺悟很高呢!”

兩人說著慢慢走出了巷子。

——

在益州城已經逗留了小半月了,自從那日過後,宋韻祺總覺得兩人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改變了,所以這些日子裏總是躲著柳清然。

還好柳清然經常外出,整日裏不是幫東邊大娘抓雞就是幫西邊大爺砍柴,已經成為了街坊領居們最歡迎的對象。

“好沒意思——”宋韻祺趴在桌上抱怨,一年多沒有回到現代,沒有電子產品也沒有其他娛樂活動,柳清然又不在,沒個人說話,宋韻祺都快抑鬱了。

“你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然沒意思了。”柳清然正巧回來,在門口聽到宋韻祺抱怨。

“說得好像我出去就有事幹似的。”宋韻祺懟了回去。

柳清然坐到宋韻祺對麵,給自己到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緩緩說:“可你不出去走走,怎麽知道外麵沒有意思呢?”

“咚咚咚——”

突然有人敲響了小院的門。

“柳公子——,柳公子——!”

聽聲音是巡捕張老三,他住在小院隔壁,這些日子沒少帶著柳清然一同外出巡查,所以宋韻祺一下就聽出來了。

“快去吧,興許是對門王大娘家的貓兒又跑丟了呢?

整日裏不著家,滿心思就往外跑了,你不用修煉嗎?”

宋韻祺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裏一股酸味。

柳清然聽聞眼卻一亮,道:“那我今天不去了?”

門外的人可不願意,還在咚咚咚敲個不停,似乎是有什麽急事。

宋韻祺催著柳清然趕緊去開門,他卻扯著宋韻祺一起過去。

開門一看,果然是張老三,他黢黑的臉上滿是焦急,見柳清然開門,快速道:“柳公子,你快隨我們去城南看看吧,那有一棟房屋走水了!”

“走水了,不張羅著救火,找我一人有什麽用啊?”

柳清然嘴裏雖然這麽說,還是迅速的跟著張老三前往城南,宋韻祺見狀也跟了過去。

張老三一邊走一邊回話,“那火有些詭異,隻燒那間屋子,火勢一絲一毫都不向旁邊蔓延。

起火的屋子其實是一間店鋪,前兩年這間屋子曾發過凶殺案,所以這兩年一直沒有人租,已經空置了許久。

今天早上屋子裏傳來了一股惡臭,這才有人報了官,幾個巡捕上前查看,還未靠近屋子,一場火就突然燒了起來。”

聞言,柳清然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消失,他和宋韻祺對視了一眼,表情變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