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城門已經關閉,寒風呼嘯著撲打在高高的城牆上,宛如鬼魅般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周儀知道,城門這裏一定藏著恒親王的人,他們料定她會出城。

隻是她沒想到,她竟然看見了恒親王本尊。

周儀一邊念叨著有毒,一邊往旁邊的小巷子裏躲。

所以恒親王到底是癡迷她這個人,還是怕她將他和那位老太爺認識的事情說出去?

周儀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或許大一點。

她爬到一棵樹上,四下張望,看見不遠處有一戶人家,一片素色的燈火通明,像是在辦喪事。

周儀眨了眨眼睛,頓時冒出一個想法,立刻下樹,那戶人家奔了去。

從棲雲山吹來的山風越來越大,在子夜時,冷到了極致。

宋湛溪到了城門口時,便見一片蜿蜒的火光。

恒親王在這片火光中,看著他。

宋湛溪下馬,朝著恒親王一拱手:“皇叔。”

“暻明啊。”恒親王點頭道,“皇叔正派人找你呢,倒是遇見你了。”

宋湛溪不動聲色:“哦?這一路上見到皇叔的暗衛滿城都是,原來是在找侄子?”

“是啊。”恒親王喟歎一聲,“太後知道你來了山北縣,讓我帶你回去,畢竟你的大婚沒幾日了。”

話音剛落,恒親王身後的一群人整齊劃一地邁步上前,身上的銀白色鎧甲在月色與燭光下,宛如流動的銀河。

“太後還給皇叔派了羽林軍來?”宋湛溪似嘲似諷地揚起唇角,“這是怕我跑了啊。”

“隻是為了妥帖些罷了。”恒親王笑得意味深長,“暻明,不如咱們回京城?我知道你是為了右相的下落來的,此事交給皇叔來辦,你且安心回去大婚便好。”

宋湛溪搖了搖頭,並不妥協:“子述乃是我至交好友,他的下落我非得親力親為才安心。況且我乃刑部侍郎,這是我的分內之事。”

夜風揚起了宋湛溪身上的墨狐大氅,衣角獵獵翻飛,宛如蓄勢待發的刀刃。

“不過皇叔都特意來請了,侄子也沒有不跟您走的道理。但是侄子大婚,皇叔怎麽能缺席呢?”片刻後,宋湛溪又道,“不如皇叔和侄子一起回京吧。”

叔侄二人心照不宣,臉上都帶著粉飾太平的虛偽笑容。即便都知道彼此在做什麽,都知道彼此到底為何來這山北縣,可都沒有戳穿對方,而是虛與委蛇。

恒親王當然也知道宋湛溪為何這麽輕易就答應和自己回去——他在為周儀爭取時間。

而宋湛溪也暗示了他的條件,讓他走,可以,但是他得跟他一起走,否則倆人誰都別走。

少頃,恒親王朗笑幾聲:“暻明說的是,當叔叔的怎麽能缺席你的大婚?走,咱們找個地方落腳,明日一早便回京。”

“既然時間緊迫,便不好耽誤了。”宋湛溪道,“不如現在就走吧。”

“也好。”恒親王點了點頭,對著身後之人招手,“李為,你不必跟著本王回去了,你繼續留在這裏,一有顧大人的消息,即刻給本王傳信!”

宋湛溪同樣回首道:“墨陽,你在這裏,和李為一起,互相協助。”

叔侄二人目光交匯,夜色下一樣的晦暗幽深,而後被笑意填滿。

“暻明,走吧。”

“皇叔,請。”

城門“吱呀”一聲打開,兩隊人馬自城門而出。

宋湛溪回頭看了一眼這巍峨的城門,想,恒親王怕他在路上有所動作,所以帶了大半暗衛隨行,隻在這山北縣城中留了一小部分。

她應該可以應對,畢竟她現在那麽機敏聰明。

他在家裏等她。

——

按照大齊的規定,辦喪事夏天會停靈五日,冬日停靈七日,出殯前一日徹夜守靈,燃長明燈。

她剛才看見了長明燈,所以知道這戶人家,會明日出殯。

棺木出殯時會套在靈棚裏,靈棚就是棺木罩子,一般是綢緞所製,上有刺繡,比棺木稍大一些,用作出殯時遮擋棺木所用。

周儀翻牆進了那戶人家,見靈堂裏隻有一年輕男子守靈,且已經迷糊,正垂著腦袋打盹兒。

周儀輕手輕腳地進了靈堂,掀起了棺木罩子。

這戶人家看起來並不富裕,沒想到棺材竟然是上好的金絲楠木。

她的身板很薄,爬在棺木上,後背和棺木罩子還有一段距離,不會叫人看出。

周儀默不作聲地扒在上邊,默念著冒犯。

反正她也死過一次,和棺材裏邊的勉強算是同類,讓人家照拂一下其實也說得過去。

沒多久,就有人過來燒紙上香,然後哭靈念經,進行著出殯前的繁雜工序。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起靈的人來了。

棺木本來就沉,一共八人來抬,多了一個她並不明顯。

冬日天色亮得晚,出殯時間又早,外邊依然漆黑一片。

他們到了城門口,城門還未打開。守門士兵也早就見慣了這種情況,一般這麽趕早的,要麽是城外進來送嫁的,要麽是城裏出去送葬的。

出殯隊伍前還有一人和守門士兵寒暄:“軍爺,今兒怎麽多了這麽多人啊?”

“昨天老太爺府上進了刺客,縣令大人命我們嚴格盤查出城之人。”守門士兵回答。

“原來是這樣,那可真是辛苦了。不過大人,我們這就不用盤查了吧?這都是咱們城裏的鼓匠、八仙,都是熟麵孔。”

周儀聽見幾個士兵緩緩走近的腳步聲,不禁屏住了呼吸。

接著,她身下的棺木就被人敲了敲:“打開,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