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周儀無語的眼神,顧子述又是悠悠一笑:“周姑娘難道不這麽覺得嗎?陳敬賢跑了,周姑娘落得清靜,當然是個好消息。

隻是沒能斬草除根,有朝一日春風吹又生,自然又是個壞消息。”

“可知他跑去哪裏了?”

顧子述歎了口氣:“這便不知了。不怕姑娘笑話,本官連他究竟是什麽時候跑的都不知道,隻是在京城發現不了他的蹤跡了,才猜出他應當是跑了。”

周儀想想也是,要是輕易能讓人知道下落,也便不是他陳敬賢了。

聽顧子述又道:“哎呀,也不知道這陳敬賢往哪個方向去了?東西南北?要是往北的話,必定路過林州。要是運氣差點,撞到那群山匪的刀尖上,還不知是何種境遇呢。”

周儀心下一動,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此次林州山匪之亂,和陳敬賢有關?”

“一個猜測,不一定對。”顧子述笑意不變。

周儀不禁想,要是真的是陳敬賢的話,他是如何說動那群山匪去搶貢品的?他又為什麽要這麽做?

難道是為了引宋湛溪去林州?

是了,一般人都能想到,要是林州出了事,晟帝必然派宋湛溪前去處理。要是能讓宋湛溪命喪與此次的剿匪行動中,也算是除了恒親王的一大勁敵了。

這麽一想,就說通了。

周儀有些坐不住了。

看周儀的神情,顧子述便知道她想到了什麽,笑著打趣:“姑娘擔心了?放心,咱們能想到的,暻明也想得到。”

所以宋湛溪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且皇命難違啊,皇上下了令,即便那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不是?”顧子述又調整了個姿勢,“皇上在京郊大營給他派了五千兵衛,剿匪之舉,勝算頗大。”

話雖如此,周儀還是不能放心。

要是此事真是陳敬賢鼓動的,那恒親王未必沒有給他派人。恒親王的人加上那一大堆山匪,不好對付。

周儀掀起簾子朝著外邊看了一眼,蹙眉道:“顧大人,能否快些?”

顧子述“唔”了一聲,十分無辜地道:“不行,太快了顛得腿疼。”

周儀:“……”

顧子述當真像是去遊山玩水的,不僅馬車慢悠悠的,他甚至還會停下來野個餐。

周儀也是服了,冰天雪地的不找驛館吃飯,非得找個曠野就著西北風吃幹糧。

吃飯的時候他還要讓風煙在旁邊唱曲,風煙凍得手指頭通紅,連月琴的琴弦都撥不動了。

周儀想走,但是沒多餘的馬。顧子述就兩輛馬車,上邊也隻有兩匹馬。

第二天,緋霜趕上來了。

周儀對顧子述的速度忍無可忍,決定先行一步。

她從馬車上卸了一匹馬下來,對顧子述道:“您這看官就慢慢走吧,勞煩您讓人再回去領匹馬。”

顧子述也沒挽留,給周儀來了句“一路走好”,便繼續喝自己的小酒了。

瞧著周儀遠去的背影,風煙凍得牙齒上下碰撞,含糊不清地問道:“大……大人,周姑娘自己走,不會有危險嗎?”

“不會。”顧子述悠然地道,“說不定她明天就回來了。”

一口酒灌下,身子暖了不少,顧子述捏了捏風煙的手:“這麽冷啊?”

風煙被凍得幾乎沒了知覺的雙頰“騰”的一下紅了起來,宛如火燒一般。

和顧子述相處了幾日,她也了解了幾分這位右相大人。愛笑、溫柔、喜歡逗趣,叫人的時候不叫名字,各種“小煙煙”“風煙兒”的亂叫,非得叫得人羞赧萬分才作罷。

和外邊傳言的所謂“殺伐果決”“剛直不阿”實在是大相徑庭。

顧子述沒再趕路,也沒讓人回去找馬,就這麽原地歇著了。

傍晚,冉北將幾個人丟在了顧子述跟前。

“大人,您所料不錯,前邊的確有情況。這幾個人放了火,燒了玉林山山。”冉北說。

玉林山,去往林州的必經之路。

“問出是誰指使的了嗎?”

冉北搖頭:“沒有。”

顧子述掃了那幾人幾眼,忽然對風煙道:“風煙兒,想看跳舞嗎?”

風煙不解。

“你先唱著。”顧子述說。

風煙抱著月琴,撥弄琴弦,婉轉的歌聲從她口中流瀉而出。

顧子述朝著冉北點了點頭,冉北將不知道什麽東西灑在了那幾人身上,接著,顧子述將手邊燃著的蠟燭一擲,那幾人遇到明火,“轟”的一下燒了起來,成了火人。

那幾人瞬間開始嘶喊嚎叫,在地上打滾,但是無論他們怎麽掙紮,身上的火勢都半分不見小。

顧子述看著這些人掙紮的樣子哈哈大笑。

空氣中逐漸彌漫過來人肉燃燒的味道,風煙忍不住,放下月琴,跑到一邊吐了起來。

將今天一天吃的東西全都吐光,她才慢慢轉頭。黑夜、凜風、曠野,慘淡的月色下,燃燒的活人,悲慘的吼叫,皮肉燃燒的腥味。

還有那位單手撐著下顎,興致勃勃地看著那些將死之人痛苦掙紮的權臣。

似乎是感受到風煙的注視,顧子述轉頭看向她。

他一雙笑眼在月色下清透明媚,隔得這麽遠,她仿佛可以看清他眼角下的那顆淚痣,幽幽暗光。

“風煙兒,他們跳得好看麽?”他笑吟吟地問。

風煙頭皮都在發麻。

那個晚上,風煙沒睡著。一閉眼,就是那些掙紮的火人。

第二天過去了,周儀並沒有回來。

顧子述擰眉思索一瞬,“唔”了一聲,笑容忽然愈發的燦爛了,感歎道:“看來有些麻煩,需要本官出馬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