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湛溪提議的人在太後的預料之內,同時,太後的反應亦在宋湛溪的預料之中。
他看著坐在上首的太後,幽深瀲灩的桃花眼中滿是平靜,絲毫沒有半分動怒的氣息,隻是平淡問道:“為何?”
“因為她不合適!”太後振振有詞地回答道,“你的明王妃,必然要是高門貴女,要麽出自書香門第,要麽出自武將世家,需得知書達理、通曉大義。而那周儀,入京前其父不過隻是個小小的行宮都監,入京後也隻有一個太師虛職,家裏既無功勳又無背景,實非明王妃之選。”
宋湛溪淡淡道:“並不是每位親王立妃,都需要立權貴之女,甚至高祖在位時期的英親王甚至娶了農家女為正妃。”
“你和英親王一樣嗎?”太後立刻反駁,“高祖在位時期有十八位親王,那英親王自小便不問政事,專心農桑。娶農家女也是為了農桑大計,你明王和他一樣嗎?況且本朝本代有十八位親王齊心協力輔佐帝業嗎?”
說到後邊,太後的語調拔高,已經隱隱有些震怒了。
看著下首的宋湛溪,太後隻覺得他油鹽不進:“在你娶阿玥之前,哀家就和你分析過利弊,你偏不聽。暻明,倘若你隻是個尋常百姓,你愛娶誰便娶誰,無人會多說一個字。可是你是親王,你的婚事就要有利於你自身,有利於皇室!”
太後冷嗤一聲:“那周儀做明王妃,隻讓阿玥做個側妃,她也配?”
宋湛溪霍然抬眸,眸光倏然變得刀鋒霜劍般銳利,莫名讓太後心下一緊。
“兒臣覺得配,她便配。”宋湛溪道,“在兒臣這裏,隻有配不配得上她,並無她配不配得上什麽。天下所有的一切,她都配!”
太後真是覺得荒謬極了,這個看起來一切都能拎得清的明王,竟然會因為這麽一句話麵色沉沉地和她爭執。
太後捏了捏額頭,不欲和他爭論,隻是話鋒倏然一轉:“你可知,西北總兵近日便要回京述職了?”
宋湛溪私下收到了這個消息,不過晟帝並未告訴過他,於是宋湛溪搖頭道:“兒臣不曾聽說。”
太後驀的笑了一聲:“西北總兵覃無過,率領西北大軍去年一年在邊境退敵數十次,保了西北安寧。此次進京,既是述職,也是為了看望其嫁給宋錦延的女兒覃蘆。”
說到這裏,太後悠悠地歎了口氣,靠在了身後的軟塌上,歎息道:“恒親王得多高興,兒媳婦的母家這般爭氣。想那宋三當初也不想娶覃蘆,不過為了大局,還是娶了,現在不照樣夫妻和睦?恒親王這陣子是不受皇帝待見,帶那覃無過進京後,便不是這樣嘍。”
宋湛溪知道太後是用宋錦延來暗指他,宋錦延娶了覃蘆,風光得意,為何他就不能娶鄭琉玥?
同是將門貴女,宋錦延已經得了甜頭,他為何不效仿?
但是宋湛溪卻好似根本聽不懂太後話中的深意,而是認真點頭道:“兒臣也替皇叔和堂兄感到高興。”
話說到這裏,太後算是知道了,這宋湛溪,是真的油鹽不進。
好話說盡,情也說了,理也說了,這人聽不進去,還能怎麽辦?
太後複又端起已經添了熱茶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你母妃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哀家才讓她來跟哀家同住,也算是照看著她。這人畢竟也上了年紀,你當兒子的總歸讓她開心些,不然哪天要是氣出個什麽好歹來,到時候後悔的也是你。”
宋湛溪微微揚起唇角,臉上的神情有些淡淡的嘲諷。
果然,讓盈太妃來這裏,就是威脅他的。
要是他真的做了什麽事,盈太妃死了,旁人隻會說盈太妃是被他這個不孝子給氣死的,沒人會去在意盈太妃真正的死因,那時候他就成為了天下大不孝之人。
盈太妃是太後新握在手上的籌碼,他讓太後不高興,太後就可以要盈太妃的命。
“既然如此,那母妃隻能牢太後費心照料了。”宋湛溪拱手一禮,“兒臣刑部還有事,先行告退。”
太後並未叫住他,隻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康宮正殿門口。
宋湛溪離開,太後身邊的一位老嬤嬤才走了過來。
老嬤嬤道:“殿下既然敢為周氏女請旨立妃,必然是存了和太後好好談一談的心思來的。可是王爺並未說出自己的條件,王爺這是讓步了?”
“他會讓步?”太後冷笑一聲,“不過是沒想到盈太妃被哀家捏在了手裏,懶得再多說罷了。”
明明是在今日的口頭之爭占了上風,可是太後還是覺得好似有一口氣堵在心裏,不上不下,憋得難受。
“真是不知道那女人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他這麽死心塌地!”太後一拍身下的軟墊,怒道,“我鄭家的女兒真比那狐狸精差了?”
“當然不是差了,王爺隻是鑽牛角尖了。”老嬤嬤立刻勸慰。
“恒親王在和明王的交鋒中屢屢受挫,哀家沒看錯,明王的確是個可用之人。”太後沉聲道,“他初初回京,哀家便能看出他骨子裏的韌性,知他或將是我鄭家回到鼎盛時期的一大助力,現在經過這麽多事,哀家更覺得他是個難得的人才。所以他必須成為我鄭家人,為我鄭家所用!”
說到這裏,太後眼中閃過一抹陰鷙的狠戾。
“那個周儀,就像是塊絆腳石。她在一天,明王就一天不能收心!”太後看向永康宮大門口,寒聲道,“哀家必須除之!”
頓了一瞬,她又對老嬤嬤道:“你去問問,春獵的時間有沒有定下來,這是個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