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慢悠悠的,總算在臘月趕回了京城。

一回來,明王府的門檻差點都被人踏破。

宋湛溪立刻閉門謝客,那些拜訪的人無果,隻得轉去了太師府。

周靖表示:“你們來找我沒用,那不是我親生的。”

“周大人,您真是太謙虛了。周姑娘明確表示過的,您不是親爹勝似親爹呀!”

周靖麵無表情,心裏卻樂開了花。

在明王府整整躺了半個月,宋湛溪和周儀才分別出門。

宋湛溪進了宮,周儀帶著周嫿去了江遠侯府找沈綰。

宋湛溪進宮不為別的,主要是為了稟告陳敬賢的事情。

當晟帝知道陳敬賢沒死的時候,很驚訝。當他知道陳敬賢是當年的馬家後代之後,更驚訝。

陳敬賢說馬家冤枉,說馬維當年棄城逃跑,是因為接到了太後密旨。

晟帝沉默。

此時,顧子述出列道:“皇上,臣已經找到了充足的證據,陳敬賢所言不虛。當年馬維棄城逃跑前,的確收到過太後密旨。但是這不代表馬維一定要這麽做,他可以將太後密旨呈回來,請皇上定奪。此事,馬維並非無過。”

“顧子述,你在胡言什麽!”陳敬賢大聲怒斥。他的五官扭曲,便顯得他臉上的疤痕愈發的猙獰可怖了,“說的輕巧,太後懿旨,你能違抗嗎?”

“是讓你呈回,不是讓你違抗!”顧子述斜睨陳敬賢一眼,“你父馬維乃是一城指揮使,他不知道大敵臨前,該怎麽做嗎?太後懿旨有誤,他自己沒有判斷力嗎?他要是棄城逃跑,便是將滿城百姓棄於戎狄鐵騎之下,但凡是個思維正常的人,他會這麽做嗎?我告訴你,換成任何一個有氣節的官員,即便是抗旨,他也不會這麽做!你父親馬維卻這麽做了,這隻能證明太後懿旨和他不謀而合,他便順勢而為了。”

“你……你休要汙蔑我父親!”

顧子述冷笑一聲:“你父早便慫了,太後懿旨不過是給了他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而已。有氣節的官員,會和一城共生死,誰會棄數十萬百姓的姓名於不顧!”

“你胡言!”陳敬賢雙目猩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顧子述懶得再搭理他。

在場官員,都是飽讀聖賢書的。書上記載過的忠義之士,不勝枚舉。馬維這麽些年還在為人唾棄,便是因為他棄城而逃的行為太過分。

即便現在有了太後懿旨這麽個幌子,也不能掩蓋事實。

因為他的舉動,導致襄城城門大開,戎狄鐵騎**,無數百姓慘死。這筆賬,是要直接算在馬維頭上的。

已經有言官忍不住唾棄陳敬賢:“亂臣賊子!你父做了那樣的事情,你不想著替父贖罪,想的卻是報仇,甚至為了報仇不惜投靠戎狄蠻子,轉頭對我大齊下手,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皇上!臣請求,將此二人淩遲斬首,以儆效尤!”

大臣們紛紛下跪,跟著那名言官一起請旨。

陳敬賢和趙秀秀立刻開始破口大罵,隻不過很快便被人捂了嘴。

晟帝揮了揮手,將那二人帶了下去。

陳年往事,亂臣賊子,他都懶得再費什麽心思。

他以前沒有原諒馬家人,現在也不會原諒他們。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懲罰太後。

太後乃是帝王生母,即便她真的下過什麽對天下蒼生不利的懿旨,為了皇室尊嚴,也不可能將此事昭告天下。

所以,當年那件事情,隻能由馬家來背。

沒辦法,誰讓那麽大的事情跟前,他沒能拎清呢?否則那些慘死百姓的冤屈,又去何處申訴呢?

周儀去了一趟死牢,見到了陳敬賢。

彼時陳敬賢已經被換上了死囚的衣服,頹唐地坐在了牢裏。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望來。昏暗的牢房中,周儀一時間竟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緒。

良久,才聽陳敬賢開口:“我沒有喜歡過你。”

周儀笑了:“我知道。”

前世知道,這一世更知道。

“我知道你接近我是為了利用我,想要用我打擊宋湛溪,然後你再搞定恒親王,這樣逐步瓦解皇室,達成你複仇的目的。我都知道的。”

“但是我還是不懂,我輸在哪裏。”陳敬賢的聲調暗啞而晦澀,“想起前些年,我費盡心思,仔細布局,卻還是被你和宋湛溪一一化解,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輸。”

“可能是我運氣比你好一點吧。”周儀說。

運氣好,有了重活一世的機會,可以更改前世的悲劇。

但是陳敬賢明顯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他以為周儀說的是她運氣好,所以化解了他的那些布局。

陳敬賢冷笑了起來。

“你過來看我是為了什麽?”他又問。

“沒什麽,就是想看看你狼狽的樣子。”周儀笑得很是明媚,“你不知道見你這樣,我有多高興。你放心,後天你被淩遲的時候,我還是會去現場觀看的,就當咱們相識多年,我送你一場了。”

行刑那天,落了雪。

京城百姓們知道陳敬賢和趙秀秀竟然是當年棄一城百姓性命於不顧的佞臣馬維之後後,對這二人頗為不齒,百般咒罵。

這不是周儀第一次見淩遲之刑了,卻是最痛快的一次。

伴隨著陳敬賢那口氣咽下去,她前世今生堵在胸口那團氣,才算徹徹底底的呼了出來。

很好,終於結束了,陳敬賢終於死了。

她終於對得起上輩子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