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儀在回明王府的主街上遇到了來尋他們的常竹。
常竹隔著馬車窗戶笑盈盈地看著周儀:“王爺說午時便會和周姑娘回府,結果現在都快到了還沒回去,屬下便來看看。”
周儀剛好想到一個事情,從袖中拿出小太監的令牌遞給他:“你來了正好幫我個忙,將這令牌還給這位小太監,牌子上有名字,順便再給他一錠銀子。”
“行。”常竹接過牌子,也沒問緣由,便直接去了。
少頃,到了明王府,周儀下了馬車。
日頭高升,雲層縹緲,金色光輝打在明王府門口的牌匾上,鍍上一層奢華的微光。
路過大門,聽見一側的門房裏傳來一陣陣小聲的交談。
隻當是王府的守衛們閑時 談話,卻不曾想簾子打開,裏邊走出一個秀麗的美人來。
這美人十八九歲的模樣,身量十分纖細薄軟,輕紗的石榴裙合著青絲在清風中輕擺,她整個人好似都要乘風而去。
鵝蛋臉,柳葉眉,翦水秋瞳,唇色都是淺的,整個人都是一個大寫的“淡”字。隻是她眉頭輕蹙,似是籠了一襲煙霧般的薄愁。
周儀想起來了,她是這明王府的三夫人,鍾月靈。
鍾月靈身後有一深藍色描金裙、頭戴數支金銀簪的中年女人跟著出來,周儀便知這應當是鍾月靈的母親,來探望她的。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周儀,便問鍾月靈:“這是……”
“是王爺的七夫人。”鍾月靈的聲音也很輕,柔柔的,像是細細的春雨劃過樹梢,抖動的香樟樹葉。
“哦。”中年女人麵容上有不屑之色一閃而過。
“母親,我送您出去吧。”鍾月靈輕輕拽了拽中年女人的衣袖,然後朝著周儀露出一個淺淡卻又有些抱歉的笑容來。
出了王府大門,女人一把握住鍾月靈纖細的雙手,低聲警告道:“剛才那女人一看就妖裏妖氣的,典型的狐媚子!王爺都能將她從狀元手裏搶來,肯定被她魅惑了!你再不抓緊,這明王府以後還有你的立足之地嗎?”
鍾月靈垂眼不言。
看她這樣子,女人點了點她的腦門,恨鐵不成鋼地道:“我和你爹好不容易把你送進明王府可不是讓你來混日子的!你不爭氣,咱們家怎麽有好日子過?你兩個弟弟怎麽當大官?好好拴住王爺,盡早讓她把你扶成側妃,聽見沒?”
鍾月靈抿唇,輕輕點了點頭,聲調更淡了:“是。”
女人一邊念叨著“你可別當了賠錢貨”,一邊走了。
鍾月靈望著女人的背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眉宇間愁色更重,帶著數不盡的疲態。
周儀並未介意剛才那女人對自己的輕蔑,畢竟隻是個無關緊要之人。
她在想鍾月靈。
說來奇怪,前世死後,她以一種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狀態呆在宋湛溪身邊整整七年。她知道很多事情,也清晰地認知很多人,比如恒親王,比如鳳淺凝。
但是她也有很多不知道的。比如部分麵孔後邊的真實性格,比如恒親王那邊的暗線究竟有誰,比如……一些宋湛溪的私事。
這個鍾月靈就是她不了解的人之一。
回到秋霜院,便被激動的香草抱了個滿懷:“小姐,你可算回來了,真是嚇死奴婢了。”
周儀安撫地拍了拍她:“沒事了。”
“昨兒夜裏常竹公子過來說您和神醫還有王爺都已經安然無恙了,奴婢這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有點突**況,好在已經解決了。”周儀進了房間,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
“王爺呢?王爺沒跟您一起回來嗎?”香草朝著外邊張望。
周儀放下杯子,微微滯了一瞬:“沒有,被皇上叫去了。”
一提宋湛溪,就不由得想到了劉勝說的那些話,就會想到鄭琉玥。
周儀的心情不是那麽美麗。
下午,她去了一趟主院青雲閣,得知宋湛溪去刑部上值了,還沒回來。
周儀本想走,但是轉而一想,他都快去接太後和鄭琉玥了,自己再不在他跟前晃**晃**表現表現,估計就真的沒存在感了。
於是她抓過了正在睡覺的周小儀……現在叫宋小溪了,抱在懷中輕輕撫著它幹淨順滑的皮毛。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羅著關於鄭琉玥的信息,但是這個人卻很模糊,除了她的身份和名字外,一無所知。
感覺前世死後那幾年,她像是個見證者,見證了諸多大事變遷和生死善惡。卻又像是個被隔絕者,被隔絕在許多細節外邊,眼前迷霧一片。
常竹傍晚抱著一摞新買的話本子回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周儀這麽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周姑娘,您怎麽了?有什麽煩心事不如告訴屬下,屬下好為您排憂解難。”常竹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
周儀想著要是直接問鄭琉玥會不會顯得太直白了,於是打算由近及遠,循序漸進。
“我隻是想到昨天的事情,有些後怕。”周儀說,“我擔心王爺,要是我昨天沒進宮,他被關在牢裏,會不會出事啊?”
常竹聞言,瞬間哈哈大笑起來:“周姑娘,這您就多慮了,一個小小的破天牢,還關得住咱們王爺?想當初咱們王爺被關進……”
“常竹!”
聽見這聲嗬斥,常竹立刻捂住了嘴巴,從石凳上蹦了起來,驚恐地看著從門口緩步走入的宋湛溪。
暮色四合,濃重的流雲與晚霞交輝,霞色落在宋湛溪白色雲錦的衣服上,勾勒出一個清冷卻又豔麗的緋色輪廓。
他矜貴清絕的五官也因為這橘色的日輝而變得柔和起來。
宋湛溪淡淡瞟了常竹一眼,常竹忙不迭地抱著自己的話本子遛了。
周儀撫著小狼崽的動作慢了下來,仰頭望著幾步處的宋湛溪,問道:“常竹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你曾經被關進了哪裏?是比天牢還厲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