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尋找它的模特兒,衣服掛在櫥窗,有太多人適合,沒有獨一無二。

——王菲《香奈兒》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臨近中午的時間了,曲世成已經跟餓久了的小綿羊似的,看見我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把粥拿出來跟他說:“我熬粥熬糊了,真對不住你,隻好在樓下買了點。”

曲世成的眼神更黯淡了,他嘟著嘴巴,說道:“熬糊了也可以拿過來讓我嚐嚐看啊。我還等了半天,都恨不得給葉琴琴打電話,讓她給我先買點東西過來墊墊肚子了。”

我笑小孩子脾氣都執拗,想著十年前我應該也是這樣,做什麽事情都愛較較勁,也懶得回嘴,把粥碗遞給他。

曲世成不服氣地撇著嘴,忽然驚慌地朝我身後一看,又緊張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發毛,好似我身後有冤魂纏繞,連忙回過頭看,這一看就把我看得忘記了呼吸。

若是冤魂,我還能呼救,可是站在我身後的是溫嘯天。我怕這又是我的幻覺,緊緊地閉了眼再睜開時,發現那人還沒有消失,隻是背著光,拉長的影子剛好落在我的腳尖。

原來他沒有死。他好好地活著。雖然沒有了彼時柏原崇胖嘟嘟的娃娃臉,可是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都還是記憶裏的模樣。他消瘦地站在麵前,似是經過了七年的跋山涉水,終於走到了這裏。我如同釘在原地,另外分出的一個人格遠遠地看著這樣的相遇,想著要是拍電影,應該會有攝像機繞著我們倆做個旋轉拍攝。可是生活不是拍電影,我還沉浸在我的世界裏,就聽到曲世成喊了一聲“小舅舅,你怎麽回國了?”

曲世成和溫嘯天長得像,原來真有親戚關係,隻是我沒有料想到他有這麽大的外甥而已。而且從曲世成的話裏,我知道了溫嘯天這七年一直在國外,我還傻傻地等著他回A大。

我不知道我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麵對他。曾經料想過的輕輕鬆鬆打招呼的瀟灑樣子我做不來。我看見他活著,還有一絲失望,因為這說明我還得去想,如果不是死亡將我們分開,那他為什麽會突然消失?如果像電視裏演的那樣,他生了重病,不久要離世長別,那他就不應該這麽健康地站在我麵前。我爸得了尿毒症就老成那樣,溫嘯天要是得了絕症,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隻是清瘦而已。

我實在想不出理由來,他七年來沒有聯係過我,就像大學裏1100天的相識是我單方麵被植入了晶片,我一直處在一個編織起來的美夢中,而他其實一直不存在現實生活裏一樣。

我想他是不是失憶了,這是問題的唯一答案。我傻傻地看著他,等著他如何過來跟我打招呼。我希望他認出我,又希望他認不出我。他要是認出我,我連唯一的借口都失去了。

可能我一直盯著他看,導致他身後站著一個像混血兒的女模特兒我都不知道。她穿著CatherineWalker的米色大衣,拿著橙色的鉑金愛馬仕包,正挽著溫嘯天的手臂用生硬的中文問他:“你認識她?”

我看著她,立體的西方臉輪廓,大而深陷的褐色眼睛,鮮豔的紅唇,烏黑的秀發,清雅的channel香水,要沒猜錯,應該是它家的No.5,我從來不喜歡在身上灑香水,可我在有錢的時候送過鄭言琦不少這款經典香水,依稀還能記得它的香水味;我因為送曲世成來醫院,兩天沒洗澡,沒刷牙,沒洗臉,不求香氣宜人但求體臭不要熏到人就可以了。我像個被始亂終棄的糟糠妻,等著陳世美說話。

陳世美說:“認識,我大學認識的一個朋友。”

我端著碗的手都在顫抖,我不知道我等了七年,等回來一句他大學認識的一個朋友。可是溫嘯天從來沒說過愛我,我那時用很多方法,他也沒有跟我說,所以我才急著想畢業了就拉著他去結婚生子,女人在沒聽到那三個字之前都是不心安的。

你看他把我弄得像個矯情自我的傻瓜。他比秦紹那混蛋還厲害。秦紹是隻豹子,他是隻狐狸,狡詐得讓人匪夷所思。

他走過來說:“沒想到在這裏能遇見你。”

我想我要不要戲劇化一點,扇他幾巴掌,讓我解解氣。可我全身無力,連手都抬不動。我就像一鉛塊,被投擲在了深湖裏,我直線下降,一直沒有落到湖底,恐懼驚慌又無處可依,隻能由其繼續下沉。

曲世成說道:“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溫嘯天回答:“回來一個多月了,一直住酒店,還沒來得及搬家裏。今天去學校看你,你一個女同學告訴我你在這裏。怎麽這麽不懂事,弄成這樣?”

“怎麽這麽不懂事,弄成這樣”這句話,我在1100天裏,無數次聽到他跟我抱怨。每次我都由著他說我,本來我就覺得因為我的不懂事,才能體現出他的懂事來。不懂事是我的本性,而懂事是他的特性。我以為這句話是他對我的專用語,沒想到我實在是幼稚的人,到30歲才明白,語言這種東西哪裏會有專門使用對象。

溫嘯天,你要是知道了曲世成這次不懂事的原因,你會後悔問他這樣的話嗎?

曲世成說道:“打球時起衝突了唄,還能怎麽樣?原來我班主任跟你同學啊,緣分真是匪淺。”

我想,我從來不相信緣分這東西。要是那時我不追求溫嘯天,我們倆根本不可能開始。我們之間的緣分是我生硬地搭建起來的。溫嘯天像是受不了我的糾纏而答應了我的追求,即便也說了一些好聽的話讓我在深夜裏當做安慰劑一樣反複回味,可是平心而論,我實在是覺得我喜歡他遠遠多過於他喜歡我。他連始亂終棄都算不上。他隻是放棄了他勉強的感情而已。

你看他喜歡的那類人跟我一點都不像,旁邊的模特像是高貴的女神,而我像個粗糙的農婦。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有多不甘心。我三年最寶貴的回憶都付諸東流了。支撐我走過艱難歲月的東西都動搖了,我能怎麽辦?

我還能像當時一樣初生牛犢不怕虎,繼續用道明寺的方法去追他?

溫嘯天說:“是啊,這麽多年不見,竟然在這裏遇上了,要是今天晚上有空,我請你吃飯吧。”

我想他說的是客氣話,那時,我完全分得出來他說的客氣話和真心話的語氣區別。我和他共處過三年,研究了他三年,連看他的背影都知道他的心情。可分別這麽多年了,我也不太確定了。

我說:“我晚上有時間。我們去學校西門吃麻辣火鍋吧。”

那時候我跟蹤他,知道他嗜辣如命無辣不歡,他愛去學校西門外的重慶麻辣火鍋店那裏慶祝周末,我知道了之後,也開始拚命逼自己吃很多辣椒,想著一定要在一月之內修得重慶辣妹子的水平。然後我就有意無意地去麻辣火鍋店等他,等著了就假裝跟他偶遇,等不著我就吃一頓辣鍋。後來我和他在一起後,我們吃鴛鴦鍋,他那邊吃變態辣,我那邊吃微辣。現在十年過去,我終於能和他一起都吃變態辣了。

他說:“好,那晚上見。”

我想這是逐客令,意思是我現在該走了。

我向來聽他話,隻好走出來。外麵刮著五六級的大風,A市被籠罩在沙塵滾滾的天色裏,像是數碼相機拍出來的鈍化效果。路上行人寥寥,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蕭瑟得像是魔幻片裏,怪妖就要出現,挨家挨戶都不敢開門的樣子。

而我像是個等著被怪妖擄去的民女。窮困潦倒得如異鄉落魄者,在空空的街道上遊**。我在路上走走停停,有時候覺得堅持不住,就蹲下來歇會兒。我覺得我的心早被碾得支離破碎,可溫嘯天回來了,他把這顆心磨成了一粒粒的粉,跟這滾滾的煙塵一樣,散滿了我整個軀殼,沉澱不下來,也排除不出去,彌漫得我呼吸困難。

醫院離學校並不遠,可我在路上走了一下午。我走得迷路了,在最熟悉的路上,辨別不出方向,總是兜兜轉轉地繞來繞去。我如同《盜夢空間》裏的造夢師,旁邊的場景可以根據心裏留下的景物而隨時切換。一睜眼我已爬上了立交橋,一睜眼我又置身於環島。周圍都是不真實的建築,好像我意誌一不堅定,房子就會倒塌下來似的。

可最後我還是到了學校的西門,那裏的麻辣火鍋騰騰的熱氣正在往外冒。我如孤魂野鬼一樣飄進店裏。因為這倒黴天氣,裏麵客人就隻有我一個。我透過被熏得油油的玻璃等著溫嘯天來臨。

我本想著問問他,為什麽就那麽消失了。可惜,現在這個答案似乎不重要了。玻璃窗外,我看見溫嘯天還是穿著今天上午的那身黑T恤黑工褲黑夾克,像是要參加葬禮一樣。旁邊的女模還在和他唧唧呱呱地說些什麽,拉著他的手往外走,像是不答應他進來。而溫嘯天也求饒地看著她,舉著一個手指,跟她說:“就此一次,ok?就此一次。”

我從他口型裏,看到了這句話。我那時有個愛好,觀察溫嘯天說話的樣子。那時為了追到他,遠遠地坐在他旁邊,即便聽不見他說話,也要從口型裏猜測出他在說什麽話。我像一個女間諜,隻專業偵探一個人的女間諜。

可是我今天後悔我有了這本領。它讓我痛不欲生,像是刮起了龍卷風,把我這顆如粉末的心吹到了天涯四方。

最終那個女模答應他進來了。他們倆坐在我對麵,男才女貌,金童玉女,絕配一對。

而我落魄地翻著油膩的菜單,對著服務員傻乎乎地點著餐。我沒有辦法麵對他們,隻好把頭轉向菜單和服務員。

我曾多迷戀他的臉,現在也迷戀著,可是我現在自卑了,退卻了,再也找不到那時候的霸氣。

我想了想,跟服務員說:“來個變態辣的鍋底。”

女模喊起來:“No——”

溫嘯天拍了拍她的肩,說道:“It’sOK,Shelly.”

女模不高興地說:“Butyoupromisedyouwillnevertouchthespicyfoodanymore.”

我捏著菜單有些驚慌失措。那個女模的名字叫Shelly,是高貴的冰美人的意思,人如其名,又貴氣又美麗。她說,溫嘯天答應過她再也不吃辣的東西。

我那麽努力地終於能和他一起吃變態辣的火鍋,可是他已經答應了另外一個女人,再也不吃辣的東西了。我那時改變著自己去接近溫嘯天,而溫嘯天卻改變了自己接近了別人。

他們說,誰為對方改變得最多,誰就是更愛的那個人。

最後端上來的還是變態辣的火鍋。熱氣湧上來擋住了我們之間的視線。我把頭埋在霧氣裏,因為我知道我現在的臉肯定醜到不行。

我突然一點都不想問他為什麽消失了。答案在眼前清晰得很,要是再問就是自取其辱。就是再沒尊嚴,我也得在他麵前端著。

他溫和地跟我說:“我隻吃一點點。我吃不了辣的了。”

我撈起一片肉,塞進嘴裏。麻辣的刺痛感傳來,我都痛得有些要落淚。

我說:“哦,那給你要杯水,你涮著白水吃。”

然後我看著兩人在我對麵,涮著五杯白水,一杯一杯分五次稀釋著辣味。我想我的愛情也就這麽被稀釋掉了。

我可能是真的餓了,我隻顧著吃,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更不要說話了。我們三個人就這麽沉默著,有時候他們倆人說點英語,說得太快太輕,我聽不見也不想聽。

我曾經在一本書裏,看見現任女友對前女友說:“回憶不具有任何力量。”我那時覺得這句話實在是太糟踐人了。回憶即便不美好,但卻是人生的一部分,潛移默化地總會改變我們,怎麽會沒有力量呢?

可我現在懂了,我那時忘看了個前提。回憶隻對珍惜它的人來說有力量,對那些不在乎的人來說,回憶什麽都不是。比如溫嘯天,他能這麽安然地坐在我麵前,看著我吃得滿臉通紅,鼻尖冒汗的狼狽模樣。他把那些寶貴的回憶都粉碎格式化了。

後來,溫嘯天結了賬,我沒有搶著付。一來我身上隻有五十塊錢了,請不起,二來我以前請他吃過無數頓的麻辣火鍋,吃回一頓也無妨。

我看他們打上車,尾燈一閃一閃地,在黑夜裏發著無望的光。車離我越來越遠,快要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忽然跟發了瘋一樣,攔了一輛車跟了上去。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可能跟習慣了,十年前,我就是這樣粘著他的,現在他離我而去,我不知所措,隻知道要跟著他。

車在一家高級酒店裏停下來。我把身上五十塊錢掏給了司機下了車。我遠遠地看見他們走進去,又無意識地跟進了酒店。我看到酒店的電梯顯示他們停在了十樓。我也想進去,可惜高級酒店的電梯隻有房卡才能使用。我隻好走緊急疏散樓梯,一步步地,跟踩在我心尖上一樣往上爬。

十樓的所有房間都關著門,我不知道他在哪間,正笨笨地站在中央時,看見酒店的服務員推著餐車過來了,餐車上有一個碩大的蛋糕,蛋糕上寫著:“HappyBirthday”。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溫嘯天的生日。我偷偷地跟在餐車後,見一個房門打開了,裏麵走出穿得清涼的Shelly。然後我聽她背對著我跟裏麵的人說一聲:“Surprise,finallyyou’re30yearsoldnow.”

然後我又聽見裏麵的聲音說:“你每年都搞這樣,都七年了。哪裏有surprise啊。”

然後我聽見Shelly撒著嬌說:“Butyoucanpretendtobesurprised.”

我沒法聽下去了。我慌張地逃離現場。

他和她在一起七年了。她陪他過了七個生日。我在三年隻陪他過了兩個。第一個生日還沒有和他相識,被我錯過了。我連“每次都搞這樣”的資格都沒有。

溫嘯天,你果然夠狠。把我甩得跟傻子似的,憑空消失原來是著急另覓香人去了。

我沒有錢,隻好走回宿舍。反正現在多的是時間。

到了宿舍都已經是後半夜了。我的生日是在子時,就是在這麽黑暗的時刻,我媽生下了我,溫嘯天隻比我早生4個小時,以前慶祝完他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了。我對我自己說了聲:“生日快樂。”接著我就疲憊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這個鈴聲是秦紹的專用鈴,我聽見它響,才想起昨天是周六,我沒有去當秦紹的抱枕。

我來不及想惡果,接起電話,那邊秦紹好似一點都沒有發覺,沒有一點脾氣地說:“今天你生日吧?我陪你吃個飯。”

我想秦紹確實很像君王,來陪我吃飯就跟是個天大的賞賜似的,能當做生日禮物一樣。

賓利車很快到了學校東門。秦紹坐在後座,等著我進去。

我在車上一直在偷偷觀察秦紹的臉色。我不知道他現在屬於性格分裂的哪種人格,萬一他對昨天晚上我單方麵失約的事情暴怒了,我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後來車在一家高級飯店前停了下來。這家飯店我來過,老板也是個牛人,賺著一堆股票錢,卻天生愛做飯,所以玩票性質一樣開了一家飯店,到這裏吃飯的人都得夠資格才能進入。所謂資格就是你在國內的資產是否過億。一盤牛排貴得可以買幾條牛。一杯果汁貴得可以買下一片果園。總之是個燒錢的好地方。

秦紹居然會帶著我到這裏燒錢,我倒是沒想到。但我寧願他把它折現給我。

包房像是個小型竹園,長滿青苔的低矮假山附近種了一叢叢青嫩的竹子。假山前麵的細伢子路上鋪滿了一顆顆圓潤的鵝卵石。鵝卵石路的右側鋪著一塊透明的玻璃,裏麵投射出柔潤藍色的光。透過玻璃可以看見有幾條紅黑的金魚在裏麵無憂無慮地遊來遊去。走過玻璃地板,再往裏看有一張雕花小圓桌,上麵已溫了一壺酒。

服務員見我們入座後,把預定的菜一盤盤往上擺。

我說:“這樣太多了吧,兩人都吃不完。”

秦紹看著我的眼睛說:“沒事,還有兩人過來呢。你著什麽急。”

秦紹從來沒帶我見過別人,我隻認識他的管家和女傭。我一直覺得他是故意把我藏在他的別墅裏的,沒想到他還能帶我出山。我有些緊張,畢竟這樣的身份對外曝光,隻會對我不利。誰願意把自己不堪的一麵展現給別人看呢?

兩人幹坐著,我嫌氣氛太冷,就說:“你怎麽知道我生日?”

秦紹淡淡地掃了我一眼:“我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我覺得也是,他要知道什麽事情還不簡單。隨便找個偵探調查調查我不就行了。

然後我忽然靈光一閃,心不斷地沉下去。如果是兩個月前,我可能會懵懂無知地坐在這裏大快朵頤地吃著生日宴,但現在,我了解秦紹,他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他把我叫到這裏來肯定是有理由的。他昨天肯定發現了,他也許找人跟蹤了我,知道我和誰在一起,我幹了什麽,他都了如指掌。他從我嘴裏得知了溫嘯天的名字,不難和昨天我跟蹤的人對上號的。

他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就像那時放狼給我看一樣,他很有可能拿溫嘯天來威脅我,更有可能拿我威脅他。

我緊張地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秦紹挑著眉毛地看了我一眼:“你說的哪件事?是去醫院看望小男生還是和舊情人共進餐啊?”

他果然都知道了。

我全身顫抖,想到秦紹通天的本事,說道:“你要對他不利?”

秦紹哈哈大笑,拍著手對我說道:“盧欣然,你現在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有心情擔心他的安危,真是一往情深啊。我得給你立個貞節牌坊吧。”

正這麽說的時候,溫嘯天進來了,旁邊依舊是冷豔高貴的Shelly。

溫嘯天看見我的時候,怔了一下,臉一下子黑下來了。但兩人還是走了過來,安靜地坐在我和秦紹的對麵。

我想,沒想到生日宴改成了鴻門宴。秦紹真是個禽獸,連剛回國的人都不放過。

我先發製人,拉著秦紹的衣袖輕輕地懇求:“我和他已經沒關係了。”

雖然很輕,可我知道溫嘯天聽得見。但也沒有辦法,要是秦紹因為我而威脅他,我寧可先和他劃清界限。事實上我們兩人確實也沒什麽關係了。我也沒有騙秦紹。

溫嘯天說了一聲:“秦大哥,我回國都一個多月了,你才請我吃飯啊。”

我就在那刻傻得連舌頭都凍住了。秦大哥?他們原本就認識?

秦紹說著:“最近忙著公司的事情,有些個人不太聽話,做的事情也讓我費心,哪像你啊,你爸老當益壯,你倒落得輕鬆。”

旁邊Shelly用生硬的中文說:“他在美國,老跟我說,從小有一個疼他的鄰居哥哥,今天終於見到了。您很帥。”

秦紹說:“得到這麽美麗的小姐誇獎,看來我這張臉還拿得出手。你就是嘯天電話裏常提到的Shelly吧?”

他們三人一人一句地說著,仿佛我是空氣一般。事實上,我覺得我要是空氣就好了。

我在成為秦紹情婦的這兩個月,一直在想,如果嘯天知道了,如果嘯天知道了……他是會鄙視厭惡離我而去,還是不由分說地救我於水火中?可是我總是往好的地方想。溫嘯天他不舍得讓我陷在這樣的泥潭裏,如果他知道了,他隻要來問我,我就把所有的原因告訴他,也許他了解了後,他就會重新接受我,幫助我,他會把傷害我的人打死也不一定。

我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是我唯一的寄托。

可剛才,我明白了溫嘯天和秦紹很小就認識。秦紹一開始就知道溫嘯天是誰,那秦紹從看我傻乎乎地喊著“嘯天救我”起,已經看了我好久的笑話了。而溫嘯天既然和秦紹是這麽親密的關係,那他就知道秦紹已經結婚,也許早就知道我淪落成了現在這德行。即便不知道,今天一看也該明白了。剛才溫嘯天的臉臭成這樣,是因為他立刻知曉了我今天是以哪種身份坐在這裏,誰會喜歡承認自己的前女友成了朋友情婦的事實呢?

我想到這裏時,覺得不僅是舌頭凍住了,我全身都凍在了原地。秦紹做這個事情,幾乎就是用實際行動表達了“撒潑尿照照你自己”。而溫嘯天跟秦紹聊天的樣子,像是當麵扇著我耳光子。他們兩個人都是狠角色,我一個都玩不起。

Shelly忽然拿筷子指著我說:“咦,isshethegirl…”我今天出門之前化了點淡妝,比昨天那個鬼樣子大概好了一點。或者Shelly剛才根本沒怎麽花時間來看過我,所以她到現在才認出我來。

溫嘯天打斷了她:“你認錯人了,Shelly。她不是。”

我看著溫嘯天,他一口口咬著一支蘆筍。我心如死水,手卻連筷子都拿不住。我想,他的意思是,他不準備認識我了。昨天我還是他大學認識的一個朋友,今天我就成了陌生人。他連在秦紹麵前承認認識我的勇氣都沒有。

秦紹這一招玩得好,真正的武林高手都知道攻擊別人的命門。秦紹把我唯一的支撐摧毀了。我聽見了我骨節“哢嚓”的斷裂聲。他輕易推倒了我唯一的寄托,剪斷了我所有的希望。

你知道什麽是絕望嗎?秦紹挖了個大陷阱,讓我往裏麵跳,我把溫嘯天當做是來救我的恩人,我苦苦等了他七年,他終於出現,卻在我身上蓋了把土。他們兩人親密無間地配合,左右開弓,終於要把我活埋了。

我是憎恨秦紹多一點,還是該憎恨溫嘯天多一點?

我誰也不恨。我誰也恨不起。他們都是機器人,有一顆用鈦合金製成的心髒。我惹不起我也躲不起。我隻能把自己也鍛造成一顆鋼鐵做的心髒。

吃完飯,秦紹把我帶回他的住所。到了臥室,秦紹把我甩在**,我在光滑的絲綢緞子上滑出很遠,腦子磕在床頭櫃上,應該很疼,可是我已經有鋼鐵做的心,一點都沒感覺。

秦紹憎惡地看著我說:“你看看你現在這個鬼樣子。”

我想我即便是鬼樣子,秦紹你還不是把我帶回了你家?

秦紹恨恨地站在我對麵,像是一個魔鬼:“你怎麽還不去死?我盼著你死好多年了。”

我想秦紹真是厲害,認識我不過兩個月的時間,盼著我死倒是盼了這麽多年,真是夠惦記我的。本來我懶得說話,聽他這麽說,覺得對死這個事情我現在還挺感興趣的,就抬著頭問他:“我死了,你會把錢給我嗎?我死之前,你把我的腎髒拿出來給我爸。我倆腎源剛好匹配。你要是能答應我,我立刻去死。”

秦紹撲過來卡住我脖子,扭曲的臉正對著我說道:“那你去死吧。”

我覺得這大概是他同意了的意思,我就閉上眼。呼吸越來越緊,身體越來越沉,腦子越來越模糊,我把所有的事情跟走馬燈似的快速走了一遍,卻覺得連那三年也沒值得我好留戀了,我的人生活了三十年一無是處,我爹的病又有了著落,果然我可以閉眼了。

原來,生無可戀就是這麽個意思。

我本來都覺得已經可以一了百了了,秦紹忽然放開手,我大口大口喘著氣,蜷在那裏卻埋怨秦紹怎麽可以反悔呢?他都是堂堂一介企業龍頭的老大了,怎麽能言而無信。

秦紹猙獰地看著我,說道:“殺了你髒了我的手。有本事你自殺去。”

他是個聰明人,即便在暴怒的情況下,也知道殺人是犯法的。

我喘過氣來,認真地盯著他說:“秦先生,您不是盼著我死盼了很多年了嗎?那我如果自殺去,您可以按照剛才我們說好的那樣,給我爸手術費嗎?要是有來世,我下輩子給您做牛做馬都行。”

他站在我前麵,毒辣辣地看著我,真像一個盼著我死盼了多年的人。他眼裏的戾氣逼人,可我也無所害怕。

他說:“下輩子?你哪裏會有下輩子?你會在地獄裏永不超生。”

我忽然想笑,我本來偷偷在心裏詛咒過秦紹在地獄裏永不超生,現在他用同樣的話送給我,可是我們倆要是都在地獄裏永不超生了,我們倆得多相看生厭啊,都得卯足了勁往外投生吧?

我看著他,說:“秦先生,隻要您給我爸錢,即便閻王要我超生了,我也攔著不讓,保證按照您的要求來做。您不是捐了那麽多的錢給A大嗎?我也是A大的學生,您當捐款了吧。”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一樣。

對一個視死如歸的鋼鐵女俠來說,又有什麽畏懼的?他真把我生吞活剝了,我也不害怕。

他又撲過來,不過這次他卻開始撕我的衣服。本來今天穿得不多,他沒兩下就把我剝幹淨了。

他毫無章法地咬著我的脖子,又咬我的嘴,在我耳邊惡狠狠地說道:“你想得美?你做的孽,哪能讓你輕輕鬆鬆去死的?你得折磨夠了才好去死。”

我想他肯定是看著我的臉又想起他的女朋友了。我想老天待我不公到這個程度,竟然還要讓我替別人來受過。

可是,當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還有什麽好抱怨的?

我甚至願意替她來還罪。可能她是個像溫嘯天一樣的人,和秦紹兩人過了幾年,然後把秦紹給踹了。我要也是男人,我也有可能找溫嘯天報仇,要是還不過癮,還要找長得像溫嘯天一樣的人報報仇也說不定。

所以秦紹怎麽對待我,我都看淡了,大家都是瘋子,湊在一起剛剛好。

我甚至在他咬我的時候,拍了拍他的後背。他停在半空,我慢慢地借力坐起來,迎上他的嘴唇。

我們就應該是相互取暖的。今晚我需要死亡或者類似於死亡一般的體驗。怎麽糟踐我,都可以。我明白了那些影視劇本裏,要死要活的青樓女子怎麽在突然之間對恩客嬉皮笑臉,刻意迎逢。心裏沒有了希望,就會愛上聲色犬馬、日夜荒**。

秦紹扳過我的頭,問我:“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溫嘯天。”

我說:“我知道,你是秦紹。”

秦紹就這樣盯著我,他大概沒有想到,我是清醒地在迎合他。我連跟他**都要吐的人,竟然在故意迎合他。

我說:“秦紹,讓我們**吧。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吐了。讓我吐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秦紹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把我的臉捧在半空,可能又在看的眼睛有沒有說謊。可是我說的話比金子還真。

我不會吐了,我吐是因為我心裏還有期待,現在所有的期待隨著他一句“她不是”消散了。我以前一直堅信著,他要是在我身邊,他舍不得我這麽難過。自作多情莫過於此。真正發生時,他連伸手相助的起碼禮儀都沒有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這麽近距離地赤誠相見,我看他體格矯健而結實,皮膚光滑而細膩,一點都不像三十幾歲的人。我誤解了他,他的鼻子不是整的,純天然地長在那裏。摸上去沒有任何開過刀墊過東西的樣子。粗粗的眉毛也是真的,長長的睫毛也是真的,緊閉的嘴唇也是真的。不是像溫嘯天那麽一個虛假的人。

我慢慢地摸上去,輕輕地說:“秦紹,你不是一直想馴服我嗎?法國有本著名的讀作叫《小王子》,裏麵的小王子遇到了一頭狐狸。傷心的小王子邀請狐狸和它一起玩。狐狸拒絕了。狐狸說他需要被‘馴養’。小王子無法理解馴養的意思,狐狸說,馴養的意思就是——建立關係。它說:‘對我而言,你不過是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千萬萬的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不需要我。對你來說,我不過是隻狐狸,和其他千萬隻狐狸一樣。然而,如果你馴養我,我們就將彼此需要,對我而言,你將是宇宙的唯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你聽,這是多美的故事。所以,秦紹,你來馴養我吧。”

秦紹盯著我不說話。

我笑了,可能我從來沒有跟秦紹說這麽多話。我從來稱他為秦先生,從來用“您”這個尊稱,我從內心裏恐懼他。可是我現在不怕他,盡管他的君王氣質還在。

我碰上他的嘴唇,說:“你不敢嗎?一個生無可戀的人,你怎麽馴養?”

還在猶豫的秦紹聽到我這句激將話,開始回應我的吻。我們像是兩個重新認識的人,我帶著絕望親吻他,他帶著征服欲回吻我。

他說:“叫我的名字。”

我看著他,說:“秦紹。”

我掛在他身上,在他耳邊念:“秦紹、秦紹、秦紹。”

這一次我沒有吐。秦紹終於在我的裏麵釋放出來時,我覺得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如同涅槃重生。

我在感到溫熱**時,腦子裏早已想好了所有的計劃。

既然我現在心裏掛念的隻有我爸的手術費,那麽我要想盡辦法從有錢人這裏賺到錢。我激起秦紹的征服欲,讓他信任我,平安度過這半年,也許能拿到比以前更多的錢。我拿到錢後去醫院裏捐完腎髒後,我就可以了無牽掛地走了。

我對自己說:“盧欣然,三十周歲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