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妤甚至沒顧得上穿好衣服,就急匆匆往老太太那邊跑。
夫人寬容且圖清淨,不大愛管府上雜七雜八的事情。
因而,她和弟弟都是自小養在姨娘身邊長大的,三人相依為命。
這一生,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姨娘和弟弟。如果當初不是父親拿姨娘和弟弟脅迫,她也不會答應嫁給沈潛。
“小姐,您慢點!”
春桃拿了個鬥篷,急匆匆地跟了上來,往宋妤身上披。
外麵寒涼,出來跑了幾步,宋妤眼睛已經紅了。
她顧不上這些,隨手拽過鬥篷蓋在身上,大步往前走。
她極少會有這麽失分寸的時候,引得院子裏的灑掃丫鬟紛紛側目,好奇地打量她。
到老太太這邊時,陳默嬤嬤恰好正挑簾往外走,手裏還端著一碟沒吃完的小食。
“大奶奶?”
宋妤忍著鼻腔的酸澀,“陳嬤嬤,我有事要同祖母說。”
陳嬤嬤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和春桃一眼,將碟子轉手交給一側的丫鬟。
“老太太剛吃了些東西,正在屋裏看書呢。外頭太冷了,大奶奶先進屋吧。”
話落,她先行轉身,折返回屋裏。
老太太畏冷,每到冬天屋裏都至少擺著兩個火盆,府裏上好的炭火也永遠先緊著福壽堂。
一進屋就是鋪麵而來的暖氣,宋妤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裏卻更加酸澀。
她好歹還能借老太太的的光,不至於挨餓受凍。可姨娘呢?她身子本就不好,大冷的天還被丟在外麵,會不會舊疾複發?
鬥篷還未完全脫下,她就急急邁步。在老太太麵前維持了最後一絲理智,步子雖急,卻並不算大。
老太太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榻上喝茶、看經書,陳嬤嬤伏在她耳邊低語著什麽。
見宋妤來了,陳嬤嬤直起身子,立在老太太身側。
“祖母。”
宋妤福身行禮,雖極力克製,聲線還是有些輕顫。
老太太懶怠地掀了掀眼皮,上下掃了她一眼,眼底有些不悅。
“什麽事值得你這麽急匆匆跑來尋我?好在是在自己院子裏,若是出了門,你這幅衣冠不整的樣子是擎等著旁人看笑話麽?”
自從沈湛上次在福壽堂因海棠的事情懲戒了她,老太太對她的態度就越發不上心了。
宋妤低著頭,默默把遺漏的一顆扣子係上。
“是妤兒心急疏忽了,請祖母責罰。”
老太太鼻腔裏輕輕‘哼’了一聲,撥了撥茶。
“也不是什麽大事,下次仔細些就是了。你素來是個穩重的,今日是怎麽了?先坐下吧,慢慢同我說。”
宋妤沒坐,咬著唇上前半步,離老太太更近了些。
越到跟前,她越不能亂了分寸。
“祖母,是我姨娘出了些事。前些天姨娘同陳姨娘一起去禮佛,沒成想人太多,卻和陳姨娘她們走散了,至今都未尋到人……”
她聲線低淺,低著頭一字一句平緩地敘述。
隻有微微發緊的尾音,暴露出極力克製的委屈和無助,更惹人心疼了。
老太太卻眉頭微蹙,道出一個關鍵問題:“宋府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春桃心頭一緊,緊張地看著一步之外宋妤的背影。
卻聽她早有準備一般,低聲道:“外院有個叫慶福的小廝,他同我嫡兄的書童相識,這才知道些宋府的消息。”
她語氣略急地補充了一句:“先前我同祖母提過此人,祖母許是記不大清了。”
一個外院的小廝罷了,無關緊要。
老太太眯起眼,作勢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
“是有這麽個人。”
“你方才說,你姨娘去上香的時候走失了?”
“正是。”
宋妤捏著手,聲音更低:“去的是城外的淩雲寺,姨娘極少出門,不識得外麵的路。宋府人手又少,找了一天還未見到人……”
老太太聽明白了。
“你想讓侯府幫你找人?”
宋妤埋下頭,一片羞赧:“本不該驚動祖母,隻是姨娘對妤兒養育之恩深厚。今日聽聞她出了事,妤兒實在坐立難安,這才來想著來求祖母幫著想想法子。”
老太太摩挲著茶盞,沒有立即接話。
頓了片刻,宋妤鼻腔發酸,直直地跪了下去。
春桃跟著跪了下去,眼淚啪嗒啪嗒砸了下去。
“若能尋回姨娘,妤兒日後定日夜侍奉在祖母身側,不敢絲毫懈怠。”
這一跪,把老太太和陳嬤嬤都嚇了一跳。
“你這孩子,快快起來,跟祖母這麽生分做什麽?”
陳嬤嬤連忙上前,將宋妤扶了起來。
一扶上她胳膊,陳嬤嬤忍不住暗自吃驚。
往日宋妤多半喜怒不形於色,今日卻脫力到自己站都站不起了,可見是真害怕了。
她被陳嬤嬤扶著起來,眼眶一紅,兩行淚也滑了下來。
老太太一副心疼壞了的樣子。
“快別哭了,好孩子。不就是幫你尋一尋姨娘麽?祖母這就派人出去找。”
“謝祖母……”宋妤聲音哽咽:“祖母大恩大德,妤兒沒齒難忘。”
從老太太這兒離開。
一回屋,宋妤整個身子癱軟地坐在了榻上。
屋裏有些冷,春桃續了些炭,嗆得重重咳了幾聲。
她臉上還帶著些灰,湊過來站在宋妤旁邊。
“小姐,老夫人會幫我們嗎?”
宋妤疲憊道:“她既然應下了,多半就不會食言。”
“可是我們方才……在老夫人麵前表現得那麽急迫,她會不會?”
宋妤知道春桃在擔心什麽。
她們在侯府本就處於劣勢,現在又自投羅網似的,把姨娘這樣一個大把柄往對方手裏送。
簡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訴老太太。
隻要將阮姨娘握在手裏,拿捏宋妤就是手到擒來。
宋妤提起一口氣,耐心跟她解釋。
“姨娘是我的軟肋,這一點侯府的人多半都已心知肚明,這一點老太太更清楚。”
“隻要姨娘還是我的軟肋,老太太就不會放任她下落不明。”
聽完,春桃長舒一口氣,連連點頭。
“還是小姐考慮得周全。”
宋妤躺下去,眼睛無神地望著上空,口中呢喃:“隻怕……”
“怕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