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忠政急忙下樓,在學校門口等半天才攔到一輛出租車,讓師傅一路加速狂奔到老校區。還沒有進學校大門,他就接到師弟楊克的電話:“師兄,嫂子她們已經走了,你還是來一趟吧。”
見到楊克,馬忠政握著楊克的手,多少感到有些尷尬。等坐下來,馬忠政卻渾身沒有了力氣,點燃一支煙慢慢地抽了起來。抬頭看見楊克就在旁邊站著,才覺得自己有些失禮,忙拿出煙盒抽出來一支煙遞給楊克。在兩個人的互相謙讓中,還是由馬忠政親自給楊克點燃了那支香煙。
“謝謝兄弟了,幫我把她們攔住了。”馬忠政充滿感激地說。
原來,李敏媽回家聽女兒說了他們兩口子的事情,氣就不打一處來。當初,在李敏小的時候,李敏媽執意選擇和自己的老公離婚,主要就是因為聽說李敏的父親和他單位的女同事有染。尤其是那個年代,“亂搞男女關係”可不得了。雖然她沒有抓到真實的把柄,而且在兩人離婚後,李敏的父親並沒有和傳說中的那個女同事結婚,但李敏媽並不後悔。這麽多年來,自己一路辛苦地把女兒拉扯大,看著女兒成家立業了,自己也終於自由自在了。但今天,女兒竟然和自己有了同樣的遭遇,這讓李敏媽怎麽能容忍得下去?
“走,我們找他們單位領導去,我就不相信,收拾不了這小子!”想當初,李敏媽就是一氣之下去自己老公的單位裏找領導鬧,逼迫將那個“第三者”調到其他單位,自己老公也因此受到處分,最終選擇和她離婚的。
“就是,我手裏有這個,就不相信他馬忠政還能耍賴不成!”李敏有些得意地晃動著手裏那些馬忠政簽過字的“證據”。
於是,這天娘兒倆抱著孩子,帶著材料,一起去學校找校長。到了學校,卻不知道校長在哪個地方辦公,看到辦公樓的樓道裏掛著“學校辦公室”的牌子,就闖進去找到了楊克。以前楊克和馬忠政吃飯的時候見過李敏,兩人也算認識。
看到那母女倆氣勢洶洶的樣子,楊克就知道出事了。李敏也不客氣,在辦公室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楊克嘮叨起馬忠政的種種“獸形”:“你不知道啊,兄弟,馬忠政在學校裏一天人模狗樣的,肚子裏可是一副花花腸子啊,勾搭了這個勾搭那個。”然後給楊克展示她帶來的證據,說非要把這些交給校長不可。
李敏媽也在旁邊添油加醋地說,馬忠政這麽多年來對她這個嶽母多麽不好,當初連結婚的錢都沒有,到現在住的房子還是自己掏錢買的,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啊,一定要讓學校出麵為她們母女做主。兩人一唱一和的哭鬧聲,嚇得孩子也開始“哇哇”哭起來。
楊克一會兒就聽得頭大了,雖然早就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但他還是心虛地把門開個縫兒,往外麵瞧著有沒有人過來看熱鬧。見沒有人,他這才關了門,提了氣,故意有些生氣地對她們說道:“別鬧了,這是什麽地方,你們這麽鬧不嫌丟人啊?”
李敏母女倆果然被鎮住了,不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但李敏還是嘴硬道:“他馬忠政都不嫌丟人,我們還怕丟什麽人?”說著非要找校長去評理。
見她們情緒穩定下來,楊克這才舒緩了語氣說:“阿姨、嫂子,你們今天來這裏,我能理解你們的心情,但說實話,學校主要領導都去外地考察了,大概要過幾天才能回來。材料呢,我就先留在這裏,等領導回來,我一定轉交。”
好說歹說,楊克才終於把她們勸住了,然後送下樓讓她們先回去。
見馬忠政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楊克就把李敏拿過來的材料遞給了他,說:“師兄,這個給你,我可沒有翻過。但我不懂,你怎麽就能在這東西上簽字呢,這不就成罪狀了嗎?以後要是真的離婚的話,這些證據可對你非常不利啊!”
馬忠政接過來一看,果然是他那天簽字的材料,而且是複印件。看來李敏還留了一招,沒把原件拿過來。這麽看來,那娘兒倆肯定還要鬧下去,沒完沒了,馬忠政一想起這些,頭就大了:“唉,不怕你笑話,這個家算是沒救了,大不了就隻能離婚了。”
“那孩子怎麽辦?他還那麽小。”楊克關心地問。
“那有什麽辦法,誰讓他生在這個家裏呢?”說起孩子,馬忠政心裏又是一陣酸楚,“所以結婚要慎重啊!”他苦笑著,站起來拍著楊克的肩膀說,“我先走了,今天又欠兄弟你一份情誼,改天一定補上。”
“看你說的哪裏話啊,回去好好勸勸嫂子吧,看在孩子的麵兒上,你們能和好就湊合著過吧。”楊克也拍拍馬忠政的肩膀說,“現在有多少家庭其實就是湊合著過呢,湊合湊合也就這麽過下去了。”
回到家,馬忠政取出鑰匙開門,結果半天也沒打開。他還以為自己弄錯了鑰匙,就在一串鑰匙裏翻來翻去,對的啊,剛才那把就是家裏的鑰匙啊。
馬忠政正疑惑時,門卻從裏麵打開了,李敏站在大門口,麵帶諷刺地笑著說:“喲,馬書記回來了?我告訴你,門,你沒有走錯;但鑰匙……絕對是錯了。”說著她氣鼓鼓地回到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馬忠政這才明白原來門上的鎖芯已經被換了,這母女倆做事確實是夠絕的。等他進了門,就覺得和三堂會審一樣,沙發對麵擺著張凳子,李敏和她媽坐在沙發上,孩子坐在中間拿著玩具正玩得起勁兒,沒有理會回來的爸爸。
馬忠政過去喊著孩子的小名,親熱地攤開雙手,說:“來,乖乖,爸爸抱抱!”
“上一邊去!”李敏伸手拍開馬忠政的手,指著那張小凳子,說,“你坐那邊去,今天的事情就是老老實實交代你的罪行,要不然,這個門你就休想再邁進來了。”
馬忠政多少有些惱怒,卻擔心會嚇著孩子,就把火強壓下去,坐在了那張小凳子上。
“說,你和黃雅涵勾搭多久了?上過多少次床了?另外,你和那個‘草原鳳凰’是不是一直藕斷絲連,就瞞著我一個人?”李敏一副審問犯人的口氣。
“我犯的錯誤我承認,也向你鄭重地道歉,但是……”馬忠政加重了語氣,“第一,你不要捕風捉影、胡編亂造,比如黃雅涵,我們絕對是單純的同事關係;第二,你們到學校去鬧,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是想把我弄得聲名狼藉啊?這對你們又有什麽好處呢?”馬忠政說著將李敏交給楊克的那份材料甩在桌子上,“這種東西拿給校長又能怎麽樣?大不了是把我開除了,你們日子就能好過了嗎?”
李敏看著那份材料,也是火冒三丈:“好啊,你在學校到處安插奸細,你本事大得很嘛!”
“我說小馬,你這個人有良心沒有?我把女兒嫁給你,還把房子拿出來供你們住,現在又幫你帶著孩子,你倒好,在外麵搞了這個女人又搞那個女人,你風流快活了,卻讓我們孤兒寡母在家受罪啊!”李敏媽也開始向馬忠政發飆了。
“你還說我捕風捉影,這白紙黑字該不是捕風捉影吧?黃雅涵桌子上的小蒙古包、給你通風報信的短信該不是捕風捉影吧?你還非得讓我捉奸在床,才不算捕風捉影,不算胡編亂造啊?”李敏說著又開始“嗚嗚”地哭起來。
在沙發上正在玩玩具的孩子,一看到媽媽哭了,就也跟著哭,爬起來讓媽媽抱。李敏一巴掌拍在孩子的屁股上,哭著說:“我怎麽生出你這個孽種來啊?”或許拍得疼了,孩子哭得更大聲了,李敏媽就抱過來給孩子手裏塞了個玩具。
馬忠政看著孩子的可憐樣,心裏已是懊悔,自己確實做錯了事。尤其是經曆了地震之後,他覺得人的生命實在是太脆弱了,在大災大難麵前完全不堪一擊,因此也更加珍惜自己的家庭和親情。但長期以來,生活在這個家裏隻讓他感到無比苦悶,甚至找不到自尊,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那份感情,卻被嶽母的一句“你們要吵架滾出去吵,這是我的房子”,打擊得支離破碎。馬忠政有時候很想找個地方發泄,或者說在外麵放任自己一回,卻總被一根無形的線拉著,而且在關鍵的時候隻要輕輕一拉,自己心中的那團火焰就會被澆滅。因此,馬忠政感覺自己活得倍感壓抑,半夜醒來的時候經常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消磨著他的意誌,也消磨著他的青春**。
“我想你應該給我和我女兒一個交代吧?不能就這麽算了。”看著女婿沒有吭聲,李敏媽在旁邊敲打著馬忠政,“你們要是願意離婚呢,我也不攔著,但我這房子不能白住,我這保姆也不能白當,你馬忠政也總得給我些補償吧!”
看著丈母娘唾沫四濺地在罵自己,尤其是現在就開口要補償了,馬忠政也發毛了:“原來你們母女倆早就商量好了,這麽著急就要把我往外趕啊?隨便你們,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吧!”說完他把家裏的那串鑰匙甩在茶幾上,“反正我遲早是要被趕出門的,這鑰匙也用不上了!”
當身後的那扇門“咣”的一聲關閉後,馬忠政有氣無力地靠在牆上,眼淚止不住“嘩嘩”地流了下來。或許,以後真的不會再進這扇門了,雖然這門裏有正在咿呀學語中的兒子,有他當初精心挑選的那些家具,還有曾經的幸福和溫暖。
再過兩天就是國慶節長假了,辦公室裏的人開始籌劃著去什麽地方玩,工作起來也沒了什麽熱情,一有空閑就掛在網上,在百度裏搜索著景點,好提前做安排。
“馬書記,你看一下這個假期值班安排表,如果可以的話,我就發下去了。”團委副書記陸明將一張表格遞給馬忠政,讓他過目一下。
“哦?”在陸明連喊了幾聲“馬書記”之後,馬忠政這才回過神兒來。自從李敏那母女倆放出狠話之後,馬忠政一直在思考到底該怎麽辦。離不離婚倒無所謂,主要還是考慮到孩子,沒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庭,對孩子以後的成長肯定不利。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孩子是多麽重要,那是你生命的延續,是你基因的拷貝,是你血脈裏伸展出來的一條支流,但孩子在這個時候也成為感情危機時最棘手的牽絆。馬忠政想起杜鵑兩口子離婚時真是幹脆利落,關鍵一條就是沒有孩子。但如今他跟李敏的婚姻已經走到了這份兒上,他知道即使維持下去也很艱難,就像一個破損了的碗,彌補得再好也無法複原。他本來計劃著買了房子盡快搬進去,遠離丈母娘才能維護自己的尊嚴。沒想到一場地震讓這個計劃不得不推遲,也使得他們的感情危機提前爆發了。
“哦,我看看。”馬忠政看了看國慶七天長假的值班安排表,第一天是陸明,第二天是黃雅涵,中間的幾天是其他助理老師,最後一天是自己。
“這樣吧,國慶節七天的值班,全都由我來負責吧,你們該出去玩就出去玩,該出遠門就出遠門吧。”馬忠政將其他人的名字全部勾掉,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這……這恐怕不好吧?”陸明雖然心裏已是暗喜,但嘴上還是勸著馬忠政道,“馬書記,你家裏事情也多,也比我們辛苦,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值班呢?”
“行了,就這麽辦吧。”馬忠政把表遞給陸明,“實在不行,過完節再給我調劑一兩天休息嘛!”
陸明隻好收起表格,說就這樣打印出來給學校辦公室備案了,同時張貼在團委辦公室大門的通知欄裏。辦公室裏的其他幾個人其實早已豎起耳朵聽到了他們兩人的對話,見今年這麽安排,不用再費心和同事互相調換了,立即雀躍起來,嘴上都像抹了蜜一樣,跑過來關心地說:“謝謝馬書記啊,但是你也要保重身體啊,我們回來一定給你帶好吃的。”說完就扭頭去上百度了。
馬忠政苦笑著,閉上眼睛想養養神,腦子裏卻是一團亂麻。到了下班的時間,他也懶得起來,就在椅子裏窩著。等同事都走完了,原本和同事一起離開的黃雅涵卻又返了回來,遞給馬忠政一封信,說自己剛從信箱裏取出來的。馬忠政接過來一看,竟然是法院的,心裏“咯噔”了一下,想著她們終於先行動了。馬忠政對黃雅涵也有了一份感激,這信肯定不是剛出去取的,顯然是她特意選了這個時機才給他的,以免被別人看到傳出去,影響他的形象。
還沒等馬忠政說聲謝謝,黃雅涵就說:“馬書記,我放假哪裏都不去,就在成都待著,你值班累了的話,我過來替你吧?”
“嗯,謝謝!”馬忠政深情地說,“你去玩吧,我真的想讓自己清淨幾天。”
黃雅涵伸出兩隻手把馬忠政的大手抱在手心裏,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說:“馬哥,看著你這樣糟蹋自己,我真的心疼。”
馬忠政抽出手,遞給黃雅涵一張紙巾,嘴裏說著:“沒事,沒事,謝謝,謝謝。”
看著黃雅涵出去帶上了門,馬忠政迫不及待地撕開了信封,果然是法院的傳票,李敏起訴離婚了。起訴書上列舉了馬忠政的幾大罪證,要求法院判決離婚,並支持如下請求:第一,財產進行分割,夫妻共有財產(不包括李敏媽的住房,主要為部分家電和現有存款以及所購住房一套)進行分割,李敏應得比例為三分之二,兩人購買的房子可以不要,但得按照市場評估價給她補償;第二,孩子歸男方所有,女方不再承擔撫養費用和之後的教育費用;第三,馬忠政補交李敏媽房租,按照每月200元計算,三年房租共計7200元;第四,補交李敏媽看護孩子費用,每月按600元計算,共計11個月,6600元整;第五,補貼家庭水電氣、物管費用等共計2000元整。按照起訴書通知,將在10月底開庭審理。
看完起訴書,馬忠政氣得胸口發悶,抓起來就想撕掉,卻又乏力地放下了手。點燃一支煙,一陣猛抽,等抽完了,馬忠政拿起電話打給了黑皮,說了李敏起訴離婚的事情,問黑皮應該怎麽辦,能不能幫他找個律師。
“哦,原來你們兩口子最近在鬧離婚啊?”黑皮這才醒悟過來,“看嘛,現在才知道被掃地出門的感覺了?我當初就跟你說,你把那房子貼上金子,房產證上也沒有寫你馬忠政的名字。”或許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重了,黑皮停頓了一下,“如果你要離婚呢,也簡單,回頭我給你找個律師,肯定不能按照她們要求的那樣去辦。”
“你看能盡快嗎?”馬忠政有點兒著急地問。
“不行啊,我現在在機場,晚上去三亞的飛機,我和秋子一起,就提前出發了,也沒有通知兄弟們哈!”黑皮說,“不著急,等我回來,回來一定給你找個好點兒的律師,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