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中,冉閔與李農正在商議軍情。

石鑒駕崩,趙國胡人將領大多領兵投奔石祗,冉閔麾下幾乎隻剩漢軍。旬日後,以石祗為首的眾胡人圍攻鄴城,冉閔、李農親自率軍在鄴城三十裏外安營紮寨,護衛鄴城。這時,章武匆匆趕來,“將軍,敵營中有胡人言城中有親人,故此投靠將軍,助將軍守衛鄴城。”

冉閔與李農互看一眼,“可有查清楚?”

“回將軍,已查清了,確實有妻子老娘尚留鄴城。”

冉閔來回踱步,鍾離玉駐守鄴城,並未隨軍,不得與他商量,沉思片刻,“再去查清楚,若屬實,便編入輜重營,細細留意。”

此次,冉閔隻帶了不足一萬漢軍出征,而眾胡竟集結了八萬人前來圍攻鄴城。若果真那些鄴城胡人能為自己所用,也是雪中之碳,讓人心生快慰。鄴城中的胡漢通力合作,共同守衛鄴城,也是冉閔最願意看到的。

夜半,冉閔正在中軍大營中昏昏欲睡,腦子卻還是想的如何禦敵。忽然,一陣吵嚷聲將他驚醒,忙跳起來,一把握了身旁的馬槊,起身就走。剛出營帳,就見李農、章武匆匆趕來,李農氣的滿臉漲紅,“那起子胡人反了,燒了糧草,引得眾胡入營……”

冉閔大罵,“天煞的狗奴才。我當知,胡人賊心不改,必不能為你我所用。”打了個口哨,便見朱龍飛奔而來。

冉閔翻身上馬,抬眼望去,見整個軍營都陷入一片火海,急吼,“清點人數,隨我出征迎敵。”言畢,將馬槊用力砸在朱龍身上。朱龍一聲長嘯,馬廄中的眾馬便也跟著長嘯,衝破馬廄奔向漢將。

朱龍載著冉閔如離弦的箭一般,義無反顧的衝向火海。

火海中,漢軍死傷一片,冉閔怒吼,耍動馬槊飛撲向前,“天煞的狗奴才,陰險至極。”馬槊一揮,打飛一群胡兵。混亂中隻聽“咯吱”,“咯吱”盡是骨頭斷裂之聲,那些胡兵落地,便再也起不來了。

就在冉閔拚死殺敵之時,大將軍府也並不安寧。

當時,正值夜半,萬物靜籟,隻能聽到城外荒野中的餓狼呼喊。鍾離玉於正殿籌劃,殿外,南榮千雪令人守護。後院偏殿中的董陶陶已然安歇,門外的周菲兒也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董陶陶身子一動,驚醒過來,滿頭大汗。她抬眼,卻見窗外樹影晃動,忙一把握了皮鞭,自窗子跳了出去。果然,牆根處有人影移動,董陶陶大喊一聲,“乞活軍何在?”

周菲兒與乞活聯軍忙應著,瞬間,院中燃起無數火把,亮似白晝。北角牆根處的幾十個黑衣人便也暴露在火光之下。

“何人如此大膽,敢夜闖我將軍府?”董陶陶揮鞭向前。這時,南榮千雪率墨家劍客趕來,董陶陶喝命她退回去,“保護好鍾離先生,這裏交給我。乞活軍聽令,今夜的賊人不可放走一個。”

乞活聯軍忙列陣圍攻向黑衣人,但,卻見幾十個黑衣人突然搭起人梯,托著那首領向上。首領抽出大刀,借助眾人的高度,越過眾人,撲向董陶陶。董陶陶急忙甩鞭迎戰。此時,前院也是喊殺聲震天。

兩三個回合下來,董陶陶跳到一邊,擰眉看向黑衣人首領,“呼延桓?!”

呼延桓微微一笑,扯下麵紗,果然是他。他持刀奔向董陶陶,大刀生風,刀刀陰狠。他故意與董陶陶短兵相接,不讓董陶陶的皮鞭發揮作用。董陶陶惱得很,接過周菲兒甩過來的長刀,與呼延桓拚殺。

隻見董陶陶舉刀劈向呼延桓,呼延桓慌忙躲開,卻噌的一聲跳到董陶陶身後,趁其未及轉身之時,飛身踹向她。董陶陶被踹飛出去,這時,周菲兒拚殺至此,忙扶了她,耍了個劍花,刺向呼延桓。

董陶陶上前幫助周菲兒,欲自腰間口袋掏毒藥,不想,卻被呼延桓搶先一步。隻見他一把握了周菲兒的手,如此,周菲兒的劍便架在了她自己肩頭,帶著周菲兒撲向董陶陶,反手刺向董陶陶腰間。輕輕一挑,便將那口袋繩子切斷,將口袋扔到一邊。

董陶陶反手擲出金針,呼延桓卻以周菲兒做盾牌,董陶陶急忙收手,轉身將金針打向地麵。呼延桓則握了周菲兒的手,強令她轉了個圈兒,隨即一掌將她推向董陶陶。周菲兒的劍便向著董陶陶刺來。

城外三十裏,冉閔率領部隊殺出重圍,又奔五裏,突襲眾胡軍營的中軍大帳。

當時,眾胡將正在商議,不想那冉閔從天而降,都嚇呆了。冉閔提馬向前,飛撲到桌案上,一揮馬槊,砍了三顆人頭。接著,李農、章武、古航、子車興邦趕到,五人於敵軍中軍大營開打,血肉亂飛。

眾胡首領被殺,眾胡群龍無首,隻能在冉閔的漢軍騎的砍殺下且戰且退。至全部撤走竟隻剩下三萬多人,而冉閔的漢軍騎共損失兩千多人。

冉閔得勝歸城,剛至城下,就聞聽大將軍府遇襲。冉閔著急,一路快馬加鞭趕至府內,卻見府門大開,前院中盡是黑衣人,與乞活聯軍打成一片。

與此同時,黑衣人正在圍攻董陶陶。董陶陶的皮鞭施展不開,便隻能以金銀針殺敵。雖每次灑下金銀針,下麵的黑衣人都死傷一片,卻獨不能傷及呼延桓半分。正當兩人打得難解難分之時,董陶陶又聽的前院人吼馬嘶,以為胡人大軍支援,心下著急,稍一愣神,卻被一黑衣人持刀捅向小腹。

好巧不巧,恰此時,冉閔殺至後院,剛好看到董陶陶中刀,大罵,“天煞的禽獸,敢動丫頭。”橫握起馬槊,向那黑衣人擲去。他則踏馬飛身上前,將董陶陶接在懷中。呼延桓見冉閔回還,一聲令下越牆跑了。

這時,鍾離玉急急趕來,“不好,金匣失竊。”周菲兒與南榮千雪互看一眼,轉身離去,子車興邦看著周菲兒的背影,有些擔憂。

此時,朝霞刺穿雲層,將金光撒到殿頂上,院中,大街上。一切又好像有了希望。

董陶陶身受重傷,危在旦夕,冉閔一直守在她榻邊,寸步不離。

此時的鄴城,亂成了一鍋粥。胡人聞聽眾胡圍攻鄴城失敗,恐冉閔報複,遂收拾細軟,奔向城外。一時間,竟有成千上萬人湧向城門處。從前的胡人官吏們更是收拾了幾箱子的珠寶美玉,準備出城,堵得城北四門水泄不通。

鍾離玉緩步入殿,看一眼麵色慘白的董陶陶,又望向冉閔,猶豫著,“將軍,胡人官吏卷走大量財富。城北四門處,皆是要出城的胡人。如今,國庫銀錢所剩無多。將軍需,早早下令,否則,國中無人,庫中無錢……”

冉閔似是並未聽鍾離玉的話,而是緊緊攥著董陶陶的手,抬眼看向鍾離玉,疲累至極,“陶陶何時能醒?”

鍾離玉頓了一下,沒想到,如此危機時刻,他滿腦子想的竟是病榻上的人。但也不免心中欣喜,陶陶畢竟眼光不錯,找到了個滿眼裏,滿心裏都是她的人,“回將軍,陶陶失血過多,虛弱的很……”

“若陶陶命喪此處,我便踏平了襄國也要找出呼延桓,讓他親眼看著,看著我如何滅他的國,屠他的城。”

“將軍……”鍾離玉忍不住上前,如今鄴城再如此下去,便真的就人去樓空了。

“與官同心者留,不同心者聽任各自離去。”

鍾離玉一把握了冉閔的手,“若如此,便是放任胡人裹挾財富而去。鄴城中,漢人多為平民,無甚錢財。而城中巨富,首富,掌管銀錢的官吏大多是胡人,你若任由他們而去,我們便隻剩下一座空城。”

冉閔不信城中胡人皆如此恨自己,不肯幫自己。畢竟,他從小在這座城長大,這座城裏的人,不管是胡人,漢人,於他而言都是親切的。隻是,他的想法過於一廂情願,這道指令才頒布不到半盞茶功夫,胡人便已離去大半。

聽著古航的匯報,冉閔一拳捶在矮桌上,將那矮桌捶的粉碎。

果然,胡漢不兩立,不但漢人仇恨胡人,胡人也恨極了漢人。胡人,不可用,不可為自己所用,冉閔悲極而笑,“傳令下去,漢人斬殺攜錢財逃跑的胡人,可憑此胡人的項上人頭得十金。”

鍾離玉聞言愣在了原地,眼看著冉閔起身,忙上前扯了他的衣衫,“不可,將軍,如此,鄴城就亂了……”冉閔用力甩開鍾離玉,“既不為我所用,我又何必為那石祗留住人攻打我?”鍾離玉看向冉閔,卻見他眸中神情,是那般冰冷,冰冷的猶如這世間的王。

但,冉閔也沒有錯。即便鄴城中的胡人肯留下錢財,也留不得他們的性命,他們會去投靠石祗,會集結胡人力量圍攻鄴城。他們不認冉閔,隻因冉閔是漢人,胡漢不兩立,胡漢必有一戰,這一戰,不止關係胡漢權力層,更關乎平民,這是關乎血統的戰爭,至死方休。

詔令頒布不到一個時辰,鄴城便成了一座血城。胡人不論尊卑,皆舉家逃出,拚著一死,也不侍冉閔。而漢人,無論男女老幼,皆拿起兵器,砍向手無寸鐵的胡人,拎著胡人頭顱去領賞的人從城北排到了城南。

甚至,胡人好不容易逃出了鄴城,但鄴城外的漢民們,舉起農具,木棍砸向胡人。管你身強體壯,還是老弱病殘,皆不能幸免。漢人常年在胡人的壓製下小心過活,好不容易翻身為主,都殺紅了眼,看到高鼻深目的便殺,為此,有好些有此長相的漢人也難逃一死。

鍾離玉衝冉閔行了大禮,“夠了,夠了,已經夠了。請將軍收回成命。”

從前,鍾離玉以為自己恨極了胡人,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但是,當他看到胡人女子被糟蹋,胡人男子被砍頭,老弱病殘死在木棍之下,他卻無一絲欣喜,甚至很難過。同樣是人,為何要分彼此,同樣是百姓,為何,要相互折磨?

胡人不為自己所用,自己能用的,能靠的從來都隻有漢人。因,異族二心,自己的身上未有胡血,自己是漢人,不止石氏不信自己,連胡人都不信自己。冉閔大笑,一甩衣袍回身坐到榻上,“該有個了斷了。”

他與胡人,確實該有個了斷了。他的胡漢一體不可行,如那冰火不兼容。

當日,鄴城所有城門緊閉,冉閔命捉拿石氏子孫四十幾人,皆於宮門外斬殺。據說,地上被血水浸染,成了紅色。三日後,鍾離玉率領眾臣擁立冉閔為帝。十日後,董陶陶蘇醒,冉閔於鄴城城郊繼帝位,恢複祖姓冉,國號魏,年號永興。

一時間,四境之內的漢人紛紛湧進鄴城,漢人勢力皆率軍投奔而來,甚至連漢人的綠林豪傑、幫派都奔往鄴城。自八王之亂,晉廷南渡後,北境多年戰亂,終於有了第一個漢人政權,漢民再不必在胡人的刀尖上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