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亮真亮啊,亮堂堂的月光把整個院子照得雪白,方譽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睛盯電腦屏幕太久的緣故,還是中東特殊的地理環境呈現的特別景象,他靜靜地站了會兒。

門口的警衛聽到了鎖門聲音,遠遠的衝方譽警了個禮,高聲喊了句“Hello Mr.Michael!”,方譽衝他揮了揮手,徑直朝宿舍的方向走去,因為他知道這些值班的人素質都很低,隻會說阿拉伯語,英語基本上不會,除了hello和good morning。他低頭走著,背後隱約傳來了公路上卡車呼嘯而過的聲音……

“Sir, Mr. Michael How are you?”一個輕聲的問候從身後傳來,他聽見有人叫他的英文名字便停住腳步,轉身後發現一個拿著手電筒的年輕人朝自己走來…… “I am fine,Who are you?”方譽多少還是受到了一點驚嚇,雖然警衛就在不遠處,他強作鎮定問道。等來人走近,借著月光方譽發現這個人也就是20歲左右,清瘦黑黑的麵龐,短發卷毛,看著不起眼的小個子伸出手熱情主動地向方譽自我介紹起來。

原來他叫阿哈默德,是附近MAZRA’A村子裏的人,最近才到公司營地找工作的,他為了能爭取到一份工作的機會,主動報名當起了營地的夜間巡邏,看起來還算比較敬業,因為方譽很少看到拿槍的正式警衛在院子裏轉悠巡視,這個非專業的警衛反而很負責任。阿哈穆德的英文也相當爛,但是很奇怪,他那些極其誇張的肢體語言竟然可以跟他完全不在調上的英文搭配得天衣無縫、相得益彰,反正,Michael先生居然能聽懂!

青年阿德告訴Michael先生他發現宿舍營地的西麵有一個鐵絲網的縫隙過大,足以能鑽進一隻當地的土狼。Michael 忍住笑,一本正經地對他點頭稱謝,心想明天跟機修工老陳說說把那個鐵絲網修一下,不過好像自己跟老陳的中國話溝通,加上肢體語言的表達都不及這個阿德的交流水平啊,果然是“二人行都有我師”呢。

很會察言觀色的青年阿德看Michael睡意並不濃,趕緊見縫插針地又抓住機會聊了起來。

阿德先謹慎地恭維了一下Michael:“Sir,您工作太辛苦了,我還沒看到哪個中國人像您這樣認真,您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去。”

Michael假裝板著臉,很嚴肅地應付著說:“回去早了睡不著,就看會書。你也很負責任啊,這麽晚還能在院子裏巡視,麻煩你用阿拉伯語告訴門口的那些老警衛,如果再被我發現他們值夜班睡覺,就開除他們了。”

阿德大聲地說了句:“沒問題!”他這次說的竟然是中文,雖然口音極其不準,估計是機修工老陳教的,明顯帶著浙江口音。

Michael 沒憋住笑了出聲,他發現這個年輕人真不簡單,還知道要學習中國話,這點比自己強多了,他總覺得阿拉伯世界以後不會再來,練好英語就可以了,所以根本就沒有動過要學習阿拉伯語的念頭。

阿德見他笑了,便湊上前用緩慢的英語跟Michael說了另一個請求,當然他的阿拉伯口音太重了,Michael全憑自己的猜測,他的意思應該是,他想當個正式員工,無論是警衛還是司機什麽的,因為他父親有兩個老婆,家裏有7個兄弟姐妹,生活很困難,急需一份工資稍微高點的工作。而且他也到了結婚的年齡,必須要每個月交給父親一些錢,才能為以後結婚買些東西做好準備。

Michael後來才知道,當地人認為司機是體麵的工作,而且司機經常加班,有更多的加班費可以拿,而警衛的工作是12小時輪換,沒有加班工資不說,工資還低得可憐,大概隻有司機工資的一半,而夜間巡邏就更慘了,隻能算是一個兼職,收入完全沒有保障。

阿德繼續結結巴巴地說著:“村子裏那些懶惰的年輕人,雖然不想幹活,但是卻想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很多人選擇了偷盜中國工程隊物資的方式去發家致富,鐵絲、鐵桶、鋼筋都成了他們的目標。偷盜是可恥的!”阿德邊說邊挫著手上的老繭,說到興頭兒上的時候,還帶著一絲憤然激動地說道:“但是,您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遊在死海裏無助的魚,雖不願像那些人一樣學壞,但是生活的困苦已經讓我感到筋疲力盡…… ”阿德眼裏閃爍著盈盈的淚光繼續道:“我隻希望一個機會,我不怕辛苦的,我可以二十四小時工作不休息,真的!我隻需要一個機會!”

Michael想起自己剛來約旦的時候,在死海邊用雙手奮力將衝下的魚兒拋向上遊的情景,自己何嚐不是那條掙紮求生的魚兒呢?刹那間,他對這個弱小的阿拉伯人有了同病相憐的共情。

不過經曆了那麽多錘煉的Michael,此時還是不動聲色地安慰他說:“你工作這麽負責,我有機會一定會給你推薦的,放心吧。”

阿德聽懂了,很高興,仿佛看到了希望在向自己招手,他轉身就跑去大聲把那個打瞌睡的警衛叫了起來。

那個剛跟Michael打完招呼的警衛以為可以放心睡覺了,沒想到又被叫起來,他穿著拖鞋慢慢晃**著起身,穿拖鞋是當地窮人的習慣,因為營地並不負責給警衛提供製服,所以警衛的衣服都是自己準備,也都穿得破破爛爛的,一個肩膀上斜挎著一杆老掉牙的霰彈槍,另一個肩膀上還斜挎著一個布彈夾,裏麵像模像樣的插了幾個霰彈子彈,很像中國老電影裏散兵遊勇式的土匪。

這個警衛用布滿血絲的眼睛傻傻地看著麵前突然出現的阿德和Michael,阿德用很嚴厲的阿拉伯語警告他,“如果以後晚上值班時再睡覺,就開除你了,你要小心點!”

警衛很緊張,膽怯又恭敬地抬頭看著Michael連忙說:“Mafei Sleep! Mafei Sleep!”(“Mafei”是阿拉伯語“沒有”或“不”的意思,“Sleep”是英語睡覺的意思。)

其實Michael已經多次發現這個警衛晚上值班的時候睡覺了,剛開始他居然找了幾個椅子躺在上麵睡,後來他發現這個Michael簡直就是他的克星,隻要他一睡,Michael準保就出現!後來他就改成在辦公室牆外的椅子上睡覺,這樣他聽到辦公室鎖門的聲音後能馬上起身。

不幸的是,Michael每天睡得實在是太晚了,白天警衛又必須在自己家地裏忙些農活,晚上再熬夜就完全支撐不住了,有幾次Michael都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他還沒有注意到,Michael用咳嗽聲叫醒他時,他迅速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用兔子一樣紅的眼睛驚恐地解釋到“Mafei Sleep!Mafei Sleep!”。

Michael知道這個警衛家裏很窮,有7個孩子,吃飯溫飽都成問題,他身體也不好,找其他工作很費勁,善良的Michael不願掐斷7個孩子嗷嗷待哺的口糧,所以就不定期的、時不時地查他的崗,有時他在睡覺,有時他在強作清醒地支撐著雙眼。

有時Michael晚上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警衛還高聲地衝他喊道“Hello Mr Michael”,除了打招呼的意思,還有向Michael炫耀的意思:你看,我沒睡覺。後來這個警衛也意識到,不能每次都打招呼,萬一哪次沒出來打招呼就知道他肯定在睡覺了,所以怎麽應付這個Mr.Michael的不定期查崗,是一個超出他智力水平的巨大難題。

後來他想出一個稍微有效的辦法,每天晚上十二點開始喝咖啡提神。喝咖啡的確能起到應付Michael 檢查的目的,但尷尬的是,咖啡的提神作用太強了,Michael都已經回自己宿舍睡著了,但這可憐的警衛卻睡不著了。因此這個警衛常常擔憂自己在這個中國公司幹完後身體會垮掉,會患上嚴重的失眠毛病。“IN SHALA”真主會保佑的,先拿到工資再說吧。

警衛用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著Michael,“看來今晚是沒有喝咖啡啊!”Michael 問著,警衛用可憐兮兮的腔調嘟囔著阿拉伯語,邊上的阿德翻譯了一下,無非就是說家裏孩子太多,需要錢,千萬別開除他。

Michael輕聲說道:“他孩子多和上班時睡覺有關係嗎?”

Michael不知道阿德把這句話翻譯成了多麽狠的阿拉伯語,隻見那個警衛擦了擦腦袋的汗珠,無語地顫抖著雙肩,低著頭站在那裏不停搖晃……

“好了,謝謝你,我要回去睡覺了,有機會再跟你聊天吧…”Michael也不願意把一個警衛給整得太狼狽,跟阿德簡單道別後他就回去睡覺了。Michael感覺阿德這個小夥子不錯,對中國人很忠誠,腦子也靈活。

阿德還沉醉在訓斥警衛的得意狀態中,Michael的背影已經遠去了,他繼續嚇唬著那個警衛,警衛的腦子明顯不夠用,他感覺睡了一覺後平時比自己還卑微的阿德突然就跟他的克星很熟了,又覺得今天沒有被開除就是真主在保佑他了,別的事情他已經不是很介意了,所以整個人一直懵懵的……

阿拉伯人很容易滿足,也很容易高興起來,他們認為冥冥之中,真主都在看著他們,有什麽困難真主都會幫忙解決的,阿拉伯語裏的一個詞叫“IN SHALA”就是反映的這種心態,這個詞的直譯是“但願”的意思,深層的含義是“真主決定一切,真主會安排的”。

如果你跟阿拉伯人約定好明天早上10點務必到辦公室來見你,他們會慣用這個“IN SHALA”來代替中國人的“一定沒問題”這樣的肯定答複,不過他們的意思是,“但願吧,萬一真主安排我的車拋錨了,或者發生了車禍,我也沒有辦法來了”。事實上,即使他們知道這個約會非常重要,但因為吃早飯耽誤了時間導致遲到,他們也認為是真主安排的,他們沒有時間的急迫感跟這個“IN SHALA”背景文化有很大的關係。當然,這一點是Michael後來自己琢磨出來的。

不知道從哪天起,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倒在**,Michael總是習慣性地就拿出磁帶聽會兒英語聽力,以前在北京也有段時間總失眠,那時候靠的是郭德綱的相聲,耳機會在耳朵裏塞上一宿,現在同樣還是靠著聽點什麽才能入睡,但似乎英語聽力更吻合現在的心境。不過在昏昏欲睡前,Michael還是會下意識地去摸一摸枕邊的那個米色小信封,才能安心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