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八十歲生日,因為我兒子高三每周二從畫室回來休息,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便決定那天給老人家過生日。我們買了蛋糕,弄了飯菜,等爸爸和媽媽來吃。
中午時,我們給爸爸拍手清唱生日歌,媽媽在旁邊笑,我的兒子長到快一米八的大個兒,弓著背給他外公唱生日歌,我拿著手機一邊唱歌一邊錄像。媽媽將爸爸的手拿起來放在桌上,爸爸用兩手輕輕地拍打桌子,和著我們的節奏。輕輕地,輕輕地,他低著頭,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我看著爸爸媽媽還有他們的小外孫,一起輕輕地唱歌,輕輕地和。
那畫麵柔和又動人。
周四,農曆九月二十,爸爸正生日,我因上午有寫作營點評課,晚上有網課,不能回家。媽媽前一晚微信語音跟我說:“我給你爸做了長壽麵,明天給他燉個雞過生日。”我抱歉地說:“媽媽,明天有課,我回不來。”媽媽大大咧咧地說:“不回來不回來。你忙你的,那天不都過了嗎?”
我心安理得地忙自己的事,讓媽媽一個人去折騰。晚上下課聽到媽媽留言,說爸爸今天很不乖,尿濕五六次褲子,也拒絕穿紙尿褲,總是脫掉。晚上不到九點,媽媽說很累,她要睡了。
折騰、累人,這是生活的另一麵。
我心裏隱隱感到有些虧欠,是那種逃避之後的不安,也有對媽媽深深的心疼,媽媽明年年初一就七十歲啦。
晚上和好友小米聊了幾句,她覺出我內心不平靜,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是人間還是有愛,這就非常值得了。”
我被這幾句話安慰了。
爸爸被媽媽愛著,我也被媽媽愛著;爸爸被媽媽護佑著,我也被媽媽藏在身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正是如此的護佑與愛,讓我能一直前行。也因媽媽給我創造出的這些可以不受累的時間,所以我極盡可能地在這幾年裏做了更多的事情,我像花一樣盛放的時間,都是媽媽給的呀。
每天備課、點評作業、運動、寫作、學習,每天和媽媽道辛苦,和在高三日夜拚搏的兒子道晚安。我們各自用自己小小的力量在做好自己。
前一晚和兒子分享我備課《羽毛男孩》時看到的話,我說:“今天媽媽備課時,看到書裏一句話:雖然不能有‘無所不能男孩日’,但是無所不能的力量來自內心,來自一個觸動、信念或是希望。媽媽把這句話分享給你,你就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男孩兒,我們都是。
我的理解是,無論一個看起來怎樣不出眾的男孩兒或女孩兒,都應該有勇氣去追尋自己的夢想,那夢想是我們飛翔的羽翼,讓我們勇敢無畏、義無反顧,一直閃亮向前。”
深夜一點多依然在畫畫的兒子看到後回我:“謝謝媽媽的分享。一起加油。晚安。”
一家人能夠給予彼此的就是這種小小的愛,和大大的值得。
而有些時候,我也會對爸爸猝不及防的搗亂感到不耐煩,甚至生氣冒火。
那是第一次爸爸因找不到廁所而在我的臥室尿了。我大驚小怪,罵罵咧咧地去拿拖把。深夜時我回想起來,又滿是慚愧。和兒子聊了幾句我內心的不平靜,本想從兒子那裏獲得些安慰,沒想到兒子竟然對我一陣猛批:“本來就是你的問題,遇到一點兒事情就咋呼呼的,很不耐煩,你看你今天對爺爺的態度。爺爺在屋頭搞了破壞,婆婆都在收拾了,你還在那裏吵,那麽大聲音。”
一句話就戳到我的痛處。我口口聲聲說會對爸爸好,而我僅麵對他一次小小使壞就崩潰了,如此不耐煩。我竟然沒有對媽媽說“沒有關係,打掃了就是”,沒有。我一直在指責,指責媽媽應該提早注意,早些讓他去廁所;我甚至指責爸爸,事後想想這多麽殘忍,爸爸如果有記憶,那麽要強的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做這樣的事。媽媽在旁邊打著哈哈,幫爸爸圓場;爸爸站在門口怯怯地看著惡凶凶的我,扶著門框。我不知道在他眼中,這個怒發衝冠的女人是誰;我不知道在那時的他,有沒有害怕這個怒氣衝衝的女人。兒子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陪著爺爺,任我喋喋不休。
而在深夜,兒子才跟我說這些,原來他都看在眼裏。我羞紅了臉,慚愧萬分。作為一個母親,我慚愧;作為父親的女兒,我更慚愧。
那夜,我痛哭了,大滴的眼淚掉落在枕頭上,沒有人安慰,我在深深的自責中睡去,又突然在夜裏驚醒。夢裏,爸爸薄如紙片,穿著一件藍色衣服,坐在椅子上,他的頭越偏越低,清亮的口水就要落下來了,我著急地去給他擦嘴角,一下驚醒了。
爸爸實際的樣子和夢裏也差不多了,薄如紙片,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問他什麽,他已很少開口說話,連說一個“好”,都已是困難再困難。他會慢慢不懂吸吮,慢慢不懂咀嚼,慢慢不知吞咽,慢慢不知道抬腳走路。一個人的生命,當要麵臨這樣的遺忘時,會像是將自己關在了一間黑屋子,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出口。我甚至沒有問過爸爸:“你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