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似乎是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的宿命。
從病症一開始，就總在尋找，找存折，找遙控器，找鑰匙，找密碼，找不知跑到哪裏去的錢，最後，他們把自己也丟了，也被人尋找。
看井上靖原作改編的電影《我的母親手記》，我之前看過書，又找了電影來看。那個同樣的句子在患阿爾茨海默症的母親嘴裏不停重複，說起初戀的人，她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女。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兒打趣她，用撲克牌為她算命，算兩人成功的概率，她也頗感興趣地坐在一旁期待結果。最後算到她和初戀走到了一起，已成為一群少女的奶奶，白發蒼蒼的奶奶，用扇子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笑。
這樣的母親，這樣的奶奶，有時可愛，有時淘氣，有時說話難聽，有時糊塗，有時氣得讓人想棄她而去，看起來像是一直在麻煩子女。
當她還有旺盛的生命力時，她會說讓人討厭的話，她會無數次逃跑、無數次掙紮，去她想去的地方，不知道她在尋找什麽，可總在尋找。
而井上靖說，在母親心中，他就是母親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他是被母親狠心丟下沒有帶在身邊的孩子。而這個孩子，也一生都在尋找，他總喜歡在黑漆漆的地方燃上一盞燭火寫作，這是他內心尋找光亮、尋找愛的方式。母親失去很多記憶，卻牢牢鎖住少女時分的初戀記憶，兒子年少時寫下的詩歌，還有那無法渡過的大海帶來的恐慌……這些都是她隱藏的甜蜜和傷痛。
大雨中，在神殿旁邊找到母親，為母親擦拭身上雨水的兒子，眼裏滿是憐愛的光。鏡頭後，遠遠看著這一幕的孫女，淚濕眼眶。
那個遠遠觀看的女人，也是我，我也曾這樣在雨後找到過我的爸爸，也曾這樣心痛地看著他穿著濕濕的衣服，和他擁抱。
在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的時間表裏，一切都是混亂的，時間混亂、人物混亂、關係混亂，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身邊的人是誰，不知道誰在說話，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上一秒發生的事情，不知道午餐吃了什麽……他們偶爾清醒，隨時糊塗。
似乎餘生都會不停地尋找、尋找、尋找。
最近看《困在時間裏的父親》，飾演父親的安東尼·霍普金斯，獲得了第93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獎項。
在片中，攝影機仿佛鑽進了父親的頭腦裏，對記憶錯亂總是產生幻覺的老人進行了多角度的拍攝，何時是真正的現實，何時是頭腦裏的杜撰，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交織，構成了父親亦真亦假的現實生活。真是應了《紅樓夢》裏那句“假作真時真亦假”。
那個父親，有時會坐在沙發上哭泣，說有人打他；有時會尋找母親，像小孩子一樣縮著肩膀痛哭流涕。女兒去了巴黎，她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而這個被送到養老院的老人，巴巴地等著他的女兒（被他看作母親的人）來看他，他在醫護人員的安撫下慢慢平靜，聽話地願意換衣服出去玩，忘記這一刻的傷心。
是的，他們也會傷心。
我在某網站上為這部電影評了滿分，寫道：“看這部影片，猶如看到自己的爸爸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他也有過幻覺，也有過幻聽，也曾說在家裏有人打他。那時他還能說話，能大聲嚷嚷，還能和媽媽據理力爭家裏的財政大權。而現在的他已不能言語，行動遲緩，早已不識身邊人，像嬰兒一樣睡很長時間，那棵精神抖擻的大樹，樹葉早已掉得不剩幾片了，我怕他終有一天會忘記咀嚼，忘記呼吸……”
困在時間裏的父親，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因為爸爸患阿爾茨海默症，所以凡是能找到的關於阿爾茨海默症的書籍、電影，我都找來看，並不為確認什麽，而是我也在尋找一種理解，尋找我理解爸爸的方式。
當然對爸爸最為理解的人是媽媽，她每天照顧爸爸，給他穿衣，喂他吃飯，安撫他睡覺，坐久了要摟著他的腰幫他站起來，再帶到樓下走走。別人看爸爸走得小心翼翼，慢慢騰騰，建議讓他坐輪椅，可媽媽說就是要讓他自己走，這樣能得到鍛煉。
每天都去小區花園裏走走、坐坐，沐浴陽光，牽手走路的老人，是我的父母。
媽媽每天日子的重心都是爸爸，親戚們都稱讚她的耐心與了不起。媽媽說：“不過是磨成這樣。”我知道這個“磨”的意思，“磨”是一個動詞，是時間的碾磨，是無數個動作的連續，是無數個細碎瞬間的陪伴，像推磨一樣，將米磨成漿的過程，有竭力，有無奈，有耐心，也有接受與順勢而為。
爸爸也如井上靖的母親一樣，精力旺盛時總是出走，現在想想，也許他想逃離的就是現在的生活，那種他無法把握的生活。
可是每次我又生生地將他拽回來，他像再一次被打敗般，落魄地跟我回家。每次接他回家，他都會在車上沉沉地睡著，像很倦似的，但他的手總會和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2019 年，一年之內我找過走丟的爸爸八次；2020 年，他已不會主動開門；
2021 年，隻要坐下，不把他扶起來，他已不會自己站起來，更別說出走。
現在想想，有一個能說走就走的父親，也是幸福的。
現在的爸爸，一直深陷阿爾茨海默症的噩夢裏，遲遲不能醒來，他究竟在尋找什麽呢？
真實的生活，比任何一種文學藝術創作都要殘忍。
我的這本小書，隻想用最普通樸素的筆調，記錄真實的阿爾茨海默症老人的日常生活，隻想呈現最平凡的價值與光亮。
一點點失去，一點點尋找，也許是空白，也許是無意義。
當一個人的人生，在他的頭腦中被一筆抹消，但並沒有在現實中消匿不見，我想，這就是我記錄、書寫的意義。
因為我會銘記——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