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後。

單鞘回來的那一天,隻跟江湖通過電話。

懷裏抱著睡得正熟的唯怡,大腳趾和二腳趾夾著嬰兒床輕輕晃著,他抓起手機,也沒看來電人是誰,先是一通罵:“你玩午夜凶鈴啊?”

電話那邊風聲很大,她說:“江湖,我回來了。”

江湖問她:“你回來幹啥?”

“見我閨女,紅包我都準備好了。”

江湖探頭,瞧見嬰兒床裏的江怡心沒被鬧醒,不想跟她磨嘰:“不麻煩你跑一趟了,我接受轉賬。”

那邊說:“死沒良心的,明天晚上見。”

掛掉電話,江湖倒頭就睡。十分鍾後,該死的呼嚕聲吵醒江怡心,然後臉上就被唯怡狠狠扇了一巴掌。

都說生了孩子後的女人容易性情大變。江湖起初不信,現在每日生活在地獄裏,算是小小的懲罰。

“江湖,你給我滾出去睡!”

然後,他連人帶枕頭地被唯怡踢下床。

頭磕在床角上,江湖不在意地揉一揉,然後想起來:“媳婦兒,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狗丫頭回來了。”

哄著孩子的唯怡好像沒聽見,在哇哇的哭聲中又送了江湖一個枕頭。

揉揉摔疼的屁股瓣兒,江湖咂著嘴走出房間。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手機裏十六通未接電話。

他撥回去:“你最好是有快死了這等大事說,不然老子見著你揍死你。”

那邊說話很急,江湖聽了好幾遍,才組織好語句。那邊問:“單鞘是不是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了!

原來昨晚不是做夢。通話記錄是真的,打電話的人是單鞘沒錯,好像還約了今晚見麵。

“你去嗎?雖然我倆走一塊兒很容易讓別人誤會我們的關係不一般。”

冷漠臉和暴躁臉,好像很般配。

那邊遲疑著:“她也許不願意見我。”

“成。”江湖斷下答案,“你就是一軟蛋!”

單鞘落地後就近在一家小旅館睡了一夜。硬板床,硌得她胳膊差點兒脫臼,可是想想這三年裏無數個席地而睡的夜晚,總算找回一點點慰藉。

她問小旅館的前台借了個充電器,聯係了周原談宅子的處理問題,跟大學同學吹牛講她在非洲騎河馬的輝煌事跡……然後手機提醒係統更新。

三年沒開機,係統版本從7.0升級到13.0,更新提示裏說,新增手機定位功能,開機就能查詢地址。

她點進去,發現自己的手機已經連接了另外一個號碼。那串號碼她太熟悉了,躺在她的聯係人第一位,是聶山南的手機號碼。

手機關機,扔進垃圾桶裏。

她問前台借了個電話,給江湖發了條短信,說她要趕晚上的飛機,有緣再見,閨女的紅包她給留著,以後當嫁妝。

被小唯怡折騰得眼冒金星的江湖瞧見短信的時候已經是快黃昏,他跟聶山南說:“那狗丫頭又跑了。”

那時候聶山南正在菜園子裏摘新鮮的絲瓜,手一抖,竹藤子被他折斷一根。

聶水北吹著口哨踏進後院的時候,拉著急匆匆的聶山南:“你瞎跑個啥?為了給那沒良心的丫頭修繕屋頂摔骨折的腿就好了?能衝刺世界冠軍了?”

聶山南推開他,趕到機場的時候,最近一班飛往讚比亞的飛機已經停止辦理登機手續。

他在人群中站立著,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過去三年,他飛遍了整個非洲,以為上帝也許垂憐,讓他恰好遇見那年不告而別的單鞘,可是每飛一次,帶回來的就是多一份的失望。

他想起賀老爺子的臨終囑托。

賀老爺子在前一年的深秋沒了,走得很突然。前一天還提著收音機在廣場上跟別的大爺鬥舞,第二天起來,人就吊著一口氣。

聶山南跟聶水北跪在床前,老爺子糊塗了,問聶山南:“單鞘那丫頭呢?你倆又吵架了?”

聶山南寬慰他:“沒有,她在院子裏給您煲湯呢。”

老爺子點點頭,來了精神又衝聶水北囔囔:“一天天盡整些幺蛾子事來,你要是再敢對單鞘吵吵,我就撅了你的腿。”

聶水北低著頭,不敢答話。

老爺子歎口氣,改口說:“算了,讓你哥把你打死算了。”

聶水北偷偷瞥了聶山南一眼,瞧見他眼裏的失落,然後一扭頭,擦了擦快要掉出來的眼淚。

要是他哥這輩子都是一個人,那他就是害得他哥打光棍的罪魁禍首。

也許是人臨死前的回光返照,老爺子用過晚餐後還起身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沒瞧見單鞘,便說要回房間休息了。睡前,他問聶山南:“那丫頭丟下你,你怪不怪她?”

聶山南搖頭:“我會把她找回來的。”

“好孩子。”

“我那個妹子可憐,這輩子沒落著個好人家,沒想到她的孩子過得也苦。你要是找著了她,一定要待她好。”

那個晚上,賀老爺子到落下最後一口氣前,嘴裏一直念著一個字,聽不真切。後來某日聶水北想起,跟聶山南說:“哥,爺爺走前念著的好像是個‘芳’字。”

航站樓裏響起一段廣播:本該於今晚九點十五分飛往阿比讓的航班因為交通管製原因暫時停飛,飛行時間還不能確定,航班公司對此感到抱歉,改飛明天中午一點四十的旅客請到T1樓入口黃色戒線外登記酒店入住……

聶山南目光所及之處即是T1樓入口的黃色戒線,在一陣抱怨聲中,他遠遠看見一個單薄的身影,如此熟悉,讓他片刻慌神。

單鞘從來不知道,那個滯留在機場的夜晚,有個人一直跟在她身後,隔著一段距離,陪著她從機場穿過到酒店的大街小巷,同星與月碰過麵,隻是一直沒敢開口喚她的名字。

聶山南給江湖打電話:“我見著她了。”

江湖被小唯怡吵得腦袋疼,扯著嗓子喊:“把她給老子抓回來,我要讓她見識見識我長兄如父的威嚴,不把她打得叫我一聲‘爸爸’我就不姓江!”

聶山南說:“江湖,我腿軟。”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跟他愛著的那個人久別重逢,他居然慌了神。

那邊啐了他一聲:“軟蛋!”

“是。”聶山南輕笑自己,“在她麵前我什麽都不是。”

歎了一口氣,他又說:“江湖,我好想她,我好想抱抱她親親她,把她攬在懷裏告訴她我愛她我在等她。可是我害怕,怕我會禁錮了她。”

她是自由的,她是屬於天空的,她可以去更廣闊的地方。

可是他有時候總是自私地想,如果再遇見她,告訴她,留下來吧,別走了,跟著我陪著我。

在單鞘之前,他從來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可是自從遇見了她,他好像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開始能夠釋懷自己被母親丟棄的人生,他也開始能夠原諒自己被人選擇的命運,他甚至感激,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又怎麽能在這人山人海的世界裏遇見她。

飛機在費裏克斯霍佛特博伊機場落地,空氣裏飄散著不知名的熱帶水果香味,聶山南走在人群的最後,他沒有一件行李,走在他前麵的是一對剛剛新婚不久從博茨瓦納回來的年輕夫妻,從家裏打包了不少東西,兩人背著都顯得累贅,聶山南主動提出幫忙。

聽說聶山南是從中國來的,男人興奮地跟聶山南說起川普。在磕磕巴巴的交流裏,聶山南知道男人叫Nashwa,租住的地方隔壁是一對來自成都的小夫妻,兩人心好,免費教附近的小孩兒中文。

“你們是好人噻。”分別前,Nashwa留下自己的電話和地址,邀請聶山南有空時去他家坐一坐。

聶山南謝過,眼睛一直落在隊伍前那個披著紗巾的女人身上。

出了機場,外麵有不少的gbaka(當地的小型巴士)等在外麵,聶山南看著單鞘熟稔地坐上一輛gbaka,最後一排靠窗,然後閉眼好像睡著了。

路邊停著輛紅色woro-woro(當地的出租車),裏麵一個小哥伸手招呼他聊了兩句,說今天還沒接上一單生意,不管他去什麽地方,隻收他5000西非法郎。

塵沙飛揚,聶山南指著那輛連車體外還站著三個人的gbaka說:“跟上它。”

gbaka在一棵矮粗杧果樹下停車,小哥說這裏是大巴薩姆鎮,前幾年經曆過一次恐怖襲擊,這幾年修繕過幾次,總算有了原來的樣子。

小哥說得斷斷續續,聶山南聽了個大概,側臉看著窗外,再回頭時才發現單鞘已經下了車。

付過錢,下車的時候小哥問:“你是來這裏旅遊的嗎?”

“找人。”

“聽說打那以後這裏來了很多誌願者,你要找的人在這裏?”

“誌願者?”聶山南想了想,“應該是吧。”

單鞘走得很慢,一路下來跟不少人打招呼,一個小孩兒迎麵撲到她身上,她笑著把小孩兒扯開,輕輕揪著小孩兒的耳朵說了兩句,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兩顆奶糖遞給小孩兒繼續往裏走。

小孩兒扭頭,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對跟在後麵的中年女人說:“媽媽,單姐姐給的糖哦。”

“那你謝謝姐姐了嗎?”

小孩兒點頭:“有哦,易哥哥說要做個有禮貌的小孩兒。”

聶山南經過母子倆,小孩兒見到生人,問中年女人:“媽媽,那個是單姐姐的朋友嗎?”

中年女人把懷裏的竹筐往胸前提了提:“你怎麽知道的?”

“他一直看著姐姐啊,還跟著姐姐,是不是喜歡姐姐啊?”

“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再往裏走,是一片白牆,上麵是小孩兒的塗鴉,聶山南覺得畫得有些亂七八糟,可是純真得好看。

他永遠跟單鞘保持著百米的距離,見她拐過兩個彎,下去一個斜坡,停在一扇鐵門前。

太像個跟蹤狂了。聶山南站在牆麵後想。

側出半個身子,瞧見一個男人打開了鐵門,骨節分明的手接過單鞘的行李箱,說了兩句話就讓單鞘進了去。

聶山南認得那個男人,是易爾舢。

2.

在附近一家旅館歇息下來,聶山南才意識到他這趟出來走得有多匆忙,他連一樣洗漱用品也沒有。

旅館不遠的地方有家超市,嚴格來說,隻是兩間打通隔斷的商鋪而已。裏麵東西很少,牙刷包裝上還落了不少灰,店鋪老板是個圍著紗巾的中年女人,瞧見一個中國男人進店,偷偷瞧了好幾眼,擔心他一樣東西也看不上。

結賬的時候遇見個熟麵孔,是機場遇見的那個會說川普的男人,扛著一袋米跟路上的小販為一包煙討價還價,最後商討無果,不情願地從兜裏掏出幾個硬幣,點上煙的時候才看見聶山南,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嘿,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

聶山南回絕了他遞來的一根煙,向他打聽單鞘進的那間院子。

“啊,那裏呀,是易先生買下的院子,跟他妻子一塊兒,就是在機場時跟你提過教附近小孩兒中文的好心人。”

聶山南皺眉:“他們結婚了?”

“是呀。”Nashwa又點了一根煙,“他們兩年前來的這裏,後來那間院子的原主人要出國,就把院子賣給他們了。他們一直很恩愛,朋友也不少,經常聽見他們院子裏傳來的唱歌聲。”

Nashwa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聶山南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單鞘結婚了。

是他唯一得到的結論。

沒拆開的牙刷毛巾被隨意扔在**,聶山南買了一張電話卡,裝上之後給江湖打電話。

“我明天就回來,晚上去你那裏方便嗎?”

江湖咧著嗓子喊:“怎麽著?這麽快就把那丫頭拿下來了?”

“沒有。”聶山南覺得口幹舌燥,“江湖,我回來再跟你說好不好?”

“那你打電話做什麽?”江湖怒吼。

“江湖,我把她錯過了。”聶山南躺倒在**,“真讓人不甘心。”

聶山南為了單鞘遠赴異國他鄉,沒有見麵,沒有說上一句話,匆匆的一趟行程,他就要打道回府。

到機場的時候,他才發現把護照落在了旅館,等再回到旅館,房間已經收拾幹淨,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的老板聽見他掉了東西,搖搖頭,解釋著清潔房間的都是附近想賺些零花錢的小孩兒,如果東西真被孩子撿走,自己不送還回來的話就很難找回來。

“其實你可以選擇報警,隻是……”老板覺得這很難開口。

隻是那孩子可能就得被關上好幾天,也許以後連學也上不了。

“沒關係,再等等,也許明天就送回來了。”聶山南先鬆了口,讓老板又開了間房。

他在房間裏待了整整一天,到夜晚的時候,老板叫他下樓吃飯。

“其實你也別太擔心,那東西也換不著錢,怎麽著也能找回來。”

聶山南要了一罐啤酒,沒見過的牌子,喝著有些澀,多兩口就覺得頭有些暈。

迷迷糊糊地,他聽見老板說:“這不,東西被人送回來了。”

搖搖晃晃間,看見一個女人走近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湊在他耳邊問他:“聶山南,你是不是想我了?”

醉倒前,聶山南腦子裏隻有一句話,狗才想你呢!

可是醒來的時候,他傻嗬嗬地坐在**,居然真想當一隻狗了。

單鞘就坐在房間裏的沙發上,身上披著件單薄外套,睡得正香。

光著腳,聶山南從**輕輕下來蹲在她旁邊。

黑了點兒,頭發也長了些,鼻頭冒了一顆小白痘出來,他伸手,臉摸著也沒以前滑了。

“你耍流氓呢?”一雙眼睛盯著他。

聶山南走回床邊:“不可以嗎?”

然後想起前兩天Nashwa提起她已經結婚的事兒,輕笑一聲,覺得是自己過分了。

“對不起。”他突然道歉。

“態度不誠懇。”單鞘更無賴。

聶山南沒辦法,問她:“那你說怎麽辦?”

“跪這兒,叫姑奶奶,說對不起我錯了,不該冒犯。”

聶山南輕輕地笑,然後忍不住,笑得更加猖狂。

掩著臉,他想,這個人怎麽還是如此厚顏無恥啊。

真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人了。當年明明是她不告而別,一句話也沒有留給他,而現在,他不遠萬裏地追趕而來,她問的第一句話卻是“聶山南,你是不是想我了”。

可是,她問得沒錯,他好想她,好想好想她。

護照是被易爾舢撿著的,在一間廢棄的工廠裏。當年恐怖襲擊的時候被炸得沒了頂,現在被易爾舢改成了一間小教室,書桌、黑板一應俱全。下了課打掃衛生的時候,他在垃圾桶裏撿著聶山南的護照,然後帶給了單鞘。

“他讓你帶給我的?”聶山南不相信。如果換作是他,他才不會給自己妻子去見她前任男友的任何機會。

“沒錯啊,他說你肯定是來找我的,非叫我拿來還給你。”單鞘不以為意,在房間的櫃子裏翻出一桶叫不出名字的泡麵,泡上熱水,等著麵熟。

這會兒太陽還沒出來,前一個晚上她連晚飯都還沒吃就來給聶山南送護照,來的路上想著也不虧,還能蹭上一頓不是?可是誰知道聶山南這個沒出息的,一罐啤酒喝了兩口就醉了。飯沒吃上,她還照顧了他一晚上。

這個人情,夠聶山南還上好久的了。

麵一泡開,滿屋子的香氣,聶山南抿了抿嘴,他也想吃。

“別打它的主意啊。”單鞘把麵護著,手扇著想把味兒給倒回來。

聶山南搖搖頭,覺得自己好像養了隻白眼狼。

“你菜園子裏的菜是我吃的不錯,可是我也幫你拍照了啊,兩清了對不對?”像是猜到了,單鞘刺溜一口麵,燙著嘴說。

聶山南遞給她麵紙:“你慢慢吃,我又不跟你搶。”

“我就是怕你搶啊。”單鞘蹲在沙發裏,強調著。

單鞘把湯汁也喝得幹幹淨淨,一點兒也沒給聶山南留下,然後癱在沙發裏,拍著肚子玩。

聶山南猶豫了許久,還是沒忍住開口:“那天你回來……”

“手機我扔了。”單鞘截住他的話,“聶山南,你挺賊的啊,定位我的手機,怎麽著?對我還戀戀不忘呢?”她好像在開玩笑,但是語氣裏帶著一絲嚴肅認真。

“你是不是生氣了?”

“是啊。”單鞘想也不想。

“可還不是被你給找著了。”她又說,“跟著我上飛機的?”

“是。”聶山南點頭。

“然後一路跟到了這裏?”

聶山南再點頭。

他把所有答案都回答得太快,讓單鞘來不及反應。

然後兩個人在房間裏又坐了許久,單鞘問他幾點了:“我說了,手機我給扔了,說起來你還欠我一部手機呢。可是想一想算了,咱倆還是不要有那麽多牽扯了。”

她拉開門,聽見身後沉悶一聲:“那你跟易爾舢呢?就還牽扯著,理所當然的?”

“為什麽不可以?”單鞘疑惑。

聶山南愣住。

是啊,為什麽不可以?那個人被她愛過一整個少年時代,一整個少年時代啊,那是最好的時光。

就算曾經少年國度分崩離析,現在再有牽扯,為什麽不可以呢?

從廢棄工廠上課回來,易爾舢停在自家院子前掂量了好一會兒,屋子裏生著火,係著圍裙的女人在灶台前忙活了好久,看見他,笑著問:“怎麽還不進來?自己家也不認得了?”

易爾舢恍惚,走進院子裏問她:“今天回來這麽早?”

“見完麵就回來了,想著你肯定沒有好好吃飯。”

易爾舢放下手裏的教材,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飲料,被叫住:“你身體剛恢複好,少喝些這種刺激性的東西,特別還是冰的。”

“你越來越囉唆了。”易爾舢抱怨著,然後老老實實地把冰飲料放了回去。

“我要是不多囉唆一點,你自己會注意嗎?”

易爾舢想了想:“也是。”

房間裏不大,櫃子裏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布置得倒是很溫馨,這是兩人親手一點一點裝飾出來的,小是小了些,但煙火氣息濃重。

“夏園。”想起什麽,他叫住灶台前的人,“單鞘回來了嗎?”

“還沒呢,沒有手機也聯係不上,你知道她去哪裏了嗎?”夏園盛出湯,走出來。

易爾舢研究著前一天跟單鞘留下的棋局,見夏園出來,收拾著桌麵。

“去見一個朋友。”

“朋友?”夏園好奇,“她剛剛來,哪裏認識什麽朋友?”

易爾舢搭手擺放著碗筷,輕笑著:“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老朋友。”

旅館房間裏,聶山南跟單鞘無言坐了許久。

大概是忍受不了這太過安靜的環境,聶山南問她:“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鎮子小,來了個外國男人就夠街上的女人們討論半天的,一打聽就知道了。”單鞘摳著手回答。

“哦。”聶山南點頭。

然後發現再無話題可聊。

可是明明他有好多的話想同她說,這會兒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了。

單鞘瞧他呆坐著,問他:“老爺子身體還好嗎?”

“前一年深秋的時候走了。”他想起老爺子的囑托。

“這樣啊。”她語氣裏有些不可置信,然後又覺得,生老病死才是世間最為險惡的事。

“那南川坊呢?生意好嗎?”她想起那會兒被她肆虐過的菜園子。

“挺好的,水北現在勤快了許多,幫了我不少忙。”

“這樣啊。”她重複著。

他冷不丁地提起:“水北挺想你的。”

“哼,”單鞘嗤鼻,“我可不想他,那會子可是他拿著刀親手在我心口上剜下一塊肉的。”

聶山南低頭,半天又說:“我也很想你。”

“果然,你對我還戀戀不忘呢。”單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

“是啊。”聶山南承認道,“可是有什麽用呢?單鞘,我錯過你了不是嗎?”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單鞘冷哼著問他。她一直沒敢承認,親眼看見他護照的那一刻,她的心有過短暫的動搖。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把你找回來的。”聶山南緩緩開口。

“現在呢?”她努力克製,話說出口時還是能聽見語氣裏隱約的顫抖。

聶山南搖搖頭,沒有說話。

單鞘深吸一口氣,手握在門把上:“聶山南,我現在才發現你也會有沒出息的一天呢。”

她在等,要是他開口,也許她就跟他回去了。

她曾經也想過撼天動地,把這個世界攪亂一番,可是因為遇見聶山南,她什麽都不想了。

留在他身邊,牽著他的手,這一生就足夠了。

3.

聶水北打來電話,說新談成了一筆生意,如果發展得順利,也許蜀繡能有一片新天地。可是他不敢妄拿主意,想問他哥什麽時候回來。

護照被單鞘放在電腦桌上,聶山南翻了翻:“明天就回來。”

那邊遲疑了一會兒,問他:“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嗯。”

“找著了嗎?”

“找著了。”

“那把她帶回來啊。”聶水北控製不住欣喜,他哥不用打光棍了。

聶山南嘲笑自己:“也許沒有辦法。”

“怎麽,她還生我氣呢?我給她認錯還不行嘛,你把電話給她,我來跟她說。”

“她結婚了。”

夏園在廚房裏瞧見一臉怒氣的單鞘,人在院子裏暴走,拿易爾舢寶貝得不行的綠植撒氣。

“怎麽出去一趟人還瘋了?”夏園問房間裏的易爾舢。

易爾舢探頭,心領神會:“老朋友把她惹生氣了。”

“什麽朋友啊,大老遠的來給人氣受。”

易爾舢沒說話,招呼院子裏的單鞘,遞給她切好的杧果。

“吵架了?”

“沒有。”單鞘兩眼一翻,壓低聲音跟易爾舢說,“他以為我跟你結婚了。”

易爾舢聽了愣住,然後笑出聲,一口氣沒喘上來狠狠咳嗽。

夏園跑來順著他的背,生著氣:“還嫌我囉唆,要不是我跟著你身邊,你還能活到今天?”

易爾舢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指著單鞘說:“她給我說了一個驚天八卦。”

夏園問:“什麽八卦能讓你笑成這樣?”

“她說,她的老朋友以為我跟她在一起了。”

“不是在一起,是結婚,結婚!”單鞘咬牙切齒。

這下夏園明白了,那個所謂的老朋友,說的是聶山南。

“誤會大了。”易爾舢玩笑著。

“簡直是天大的玩笑好不好!”單鞘跌進沙發裏,動作太猛,陷下好大一塊地方。

“你沒跟他解釋嗎?”夏園切中重點。

“還解釋什麽?他把話都說成這樣了,我還跟他解釋個屁啊!”單鞘說。

那個晚上,夏園在單鞘房間裏待了許久,問她想過以後該怎麽辦嗎。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唄,反正到哪兒都能活著。”單鞘還生著聶山南的氣,說起話來不客氣。

“那聶山南呢?三年了,你還要躲著他?”

“我沒躲。”單鞘抗議,“我這不叫躲,頂多隻說得上是……是……”

“是”了半天,也沒得出個準確結論來。

“好了。”夏園拉著她的手,“單鞘,沒有人能左右你的想法,可是你得為自己拿個主意是不是?當年你不告而別,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個不小的打擊。”

來阿比讓前,江湖為易爾舢和夏園送行,說起單鞘的時候,江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可是罵了沒兩句,淚水珠子就嘩啦啦地掉下來。

“她肯定不好受,那些年她在惡言惡語中披荊斬棘,好不容易能坦然麵對,可是現在要她怎麽辦?聶山南就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她喜歡著的那個人,這下讓她怎麽去麵對啊?”

夏園想起江湖臨別提起單鞘時說的話,小心翼翼地問她:“單鞘,現在你還能麵對聶山南嗎?”

單鞘不知道該怎麽說,她曾經作繭自縛覺得不能麵對輿論,麵對老爺子還有聶山南,就算後來唯怡帶來當年的事情真相,可是她又覺得自己好累啊,心上好像被好多人射了一個又一個傷口,無力的感覺包裹著她,她掙脫不出來,所以她逃了出來。

可是她好想聶山南啊,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整夜留在刺繡間裏畫圖,菜園子裏是不是還種著她喜歡的絲瓜……

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麽回去麵對。

直到見到他,她覺得那些被她臆想出來的阻攔其實從來不曾存在在她跟他之間,隻要他一句話,她就跟他走。

無所顧忌,奮不顧身。

4.

退房時,旅館老板特別讓聶山南再檢查檢查,不要再弄丟了什麽東西。

聶山南再三跟他確認,身份證、錢包、護照都帶在身上,不會再回來麻煩他了。

坐上woro-woro,聶山南長舒了一口氣。江湖前一天晚上特意打來電話,知道他這趟出行如同上刑,為了寬慰他,一定要邀請他去店裏吃上一頓紅通通的火鍋。

“辣爽了,再拉兩天肚子,什麽憂愁就都忘掉了。”說起歪理來,江湖永遠頭頭是道。

中途轉了一趟機,等飛機終於在成都落地,聶山南感覺全身都已經散架了。

本來還在想著該怎麽客氣著回絕掉江湖的邀約,可是江湖就好像感覺到他的想法一樣,一通電話撥過來:“酒我已經備好了,快來快來。”

語速很快,絲毫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看了看時間,這會兒正下午五點四十分,等過去了剛好吃頓晚飯。

攔了一輛出租車,他坐上車,這時窗外跑過去一個人,樣子裝扮得好像個為了躲掉狗仔偷拍的大明星。

江湖等得瞌睡都快要來了,有些不耐煩地囔囔:“這都三個多小時了,他是被抓走了還是路上遇見搶劫灰溜溜去派出所報案去了?怎麽著也該到了是不是?”

唯怡剛把江怡心哄入睡,這一囔囔直接把小姑娘嚇醒了。江湖沒等唯怡反應,自己先跪在了遙控器上。

“這是?”聶山南進店,入眼就見江湖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認錯態度無比誠懇。

“情侶之間的生活樂趣,你一隻單身狗不會懂的。”江湖得到唯怡的眼神指示,人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全靠聶山南扶著。

火鍋冒著騰騰熱氣。

江湖聽完聶山南這一趟出去的所有經曆,然後點點頭,皺著眉頭說:“忒不是個東西。”

他還想再罵,然後被聶山南攔下:“她應該有她自己的選擇的。”

江湖一拍桌子:“老子罵的是你。”

聶山南抬眼,然後入耳一陣嬰兒的哭聲,唯怡把拖鞋扔在江湖的腦袋上,惡狠狠地瞪著他。

聶山南上前哄著江怡心,討喜的是,被聶山南抱著的江怡心真的就不哭了,抽抽搭搭的小表情讓聶山南發笑,然後唯怡說:“喏,以後這就是你幹爹,你親爹親媽沒錢的時候就找他要。”

“行啊。”

“那不成。”

“那不成。”

聶山南的聲音之外,還有兩個聲音持反對意見。

一個是江湖,另一個,是站在門口把自己裹得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大棕熊”。

取下圍巾放下帽子,“大棕熊”開了一瓶啤酒:“怎麽這麽堵車,我快要餓死了。你們站那兒幹嗎?就吃飽了?那不行,吃飽也得陪著我吃,不然顯得我吃得很多一樣。”

“大棕熊”一邊吃一邊滔滔不絕,聶山南抱著江怡心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可是那身酷似大棕熊的衣服四個小時以前他真在機場外見過,當時還想,這明星品位是不是也太差了一點兒?

“啊,對了。”“大棕熊”放下筷子,手挨個兒指過去,“這個是我哥和我嫂子,你手裏抱著的是我哥嫂的孩子,她得管我叫姑姑。而你是我男朋友,所以她到底該叫你什麽?”又說,“你要當她幹爹也行,反正她幹媽也是我。”

聶山南聽她整理好關係,把熟睡的江怡心抱回給唯怡。

“你怎麽在這裏?”

“你東西落了,我給你送回來。”

然後她在背包裏掏了許久,什麽也沒掏出來。她一拍腦袋,抬頭說:“你瞧我這記性,你是真落東西了,你把我落下來了。”

聶山南喊她:“單鞘。”

跟那時候一模一樣,隻要叫一叫,就能讓他看見另外一個美好的世界。

“哎。”單鞘應他。

“單鞘。”

“哎。”

“單鞘。”

“你煩不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