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小芳臨死之前,在院子裏坐了許久。

那天天氣不算很好,沉甸甸的烏雲把本來晴朗的天空遮擋了一半,可是這雨瞧著就是不落下來。

有人從院子外路過,跟她打了聲招呼。蹇小芳橫著眼,覺得那人有些沒眼力見兒。

“我一個老太婆,有啥好不好的,都是要死的人了。”

那人被她這話嚇得不輕,連話也不敢搭就走了。

蹇小芳起身,從屋子裏拿出床舊棉被,搭上晾衣杆的時候頓了一下,望著天,罵了一句:“神經病。”

她想曬被子,可是忘了天氣不太好。

單鞘就在這會兒來的電話。

老太太慢悠悠地掏出粉色小靈通,一鍵免提。

“幹啥子?電話費好貴哦,你沒事做老打電話幹啥子?”

“我拿獎了。”

“哦。”蹇小芳覺得太生硬,“那可以噻,我孫女子能幹。”

“等我回來帶你吃大餐。”

“吃錘子,掙點兒錢就用一點兒,自己存起,萬一以後有啥子急用哎。哎呀,不跟你說了,我要曬被子了。”

挺好的。蹇小芳想,至少單鞘比她爸有出息。

傍晚的時候,村子裏升起煙,各家院子裏都忙活著做晚飯。

蹇小芳劃開火柴,添了幾塊炭,覺得犯疲倦,趴在床邊上睡了一小會兒。

夢裏,她瞧見自己十七歲那一天,紅色蓋頭被人掀起來,不是新郎官,是她的後母。

後母張著嘴說話,可是她明明聽不見聲音,卻依稀能明白後母在說什麽。

“你也別覺得委屈,咱們家在單家做工,家裏好不好我們自然清楚明白,單家少爺命不好,在你之前死了三個老婆,可是你也不虧,嫁過一次人,就我們這出身,已經說得上是高攀了。”

蹇小芳那會兒性子還不潑辣,聽後母這麽說,立馬紅了臉。

一直到二更,單家少爺才一身酒氣進了房間。他扯開紅蓋頭,瞪著一雙眼睛,好像把蹇小芳看了個底朝天。

“我會克死你的。”天曉得洞房花燭夜裏新郎跟新娘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

蹇小芳搖頭:“我不怕。”

新郎把手搭在桌麵上:“行,反正你死了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本來以為這下找著個好歸宿,可是誰想得到,沒了幾年,碰上嚴打,單家就被人搬空了。蹇小芳坐在宅子門口,旁邊放著一床棉被,抬頭看天,灰蒙蒙的一片。

單家人沒了,後母也改嫁了,蹇小芳卷起袖子求人找工作,沒想到回來的時候,發現宅子門口被人丟了團東西。

一打開,是個嬰兒。

一見蹇小芳,嬰兒咧嘴就笑。

蹇小芳收養了嬰兒,孩子隨夫家姓,單名一個“莫”字。

她一個人把孩子養大,以為他能找份正正經經的工作,可是他偏偏要學什麽攝影。

鬼的攝影,把人拍進一張紙裏,那是攝魂。

單莫跟蹇小芳溝通不了,收拾了兩件衣服就離開了宅子。

蹇小芳瞧著宅子裏沒了人,便在鄉下買了一間院子,每天從早忙活到晚,種了一院子的菜。

直到有一天,有個什麽鬼律師來了電話,說單莫死了,她現在是單鞘唯一的監護人。

鬼知道,她連單莫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有的孩子都不知道。

她通通都不知道。

啊!對,還有單鞘。

這孩子這會兒還在北京呢,等她回來得好好勸一勸,不能跟她爸學,沒什麽好下場的。

“單鞘。”

屋子裏升起一股濃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