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在下著小雪。
孟朵朵出來得急,出了樓門又往前跑了好幾步才注意到有諸多白色的小點慢悠悠地從天上飄落。她放慢腳步,伸出手接了兩片,晶瑩的雪花很快在她的手心融化,冰冰涼涼的。
很快,她的肩膀上,頭發上,都沾了不少細小的雪片。
這還是孟朵朵今年第一次接到的雪。
“你在幹什麽呢?”
薑忱的聲音突然響起,不知道為什麽,問完問題之後還有些生硬地幹咳了一下。
“我今年……哇!”
孟朵朵轉頭,正想回答,表情卻猛地一變,抬手指著薑忱,笑得像個抓到了對方什麽把柄的陰險小人:“你這個南方人。”
薑忱愣了一下,然後馬上反應過來孟朵朵指什麽。因為注意到外麵在下雪,所以他出門前特意撐了一把傘,但沒想到一路走來就成了異類,在沒人帶傘的路上顯得格格不入。
他默默地要將傘收起來,卻被孟朵朵阻止了:“撐著吧撐著吧,我去南方遇見下雪讓我打傘我也不習慣的。”
然後她把圍巾遞了過來。
“哇!”薑忱有點驚訝,故意學著孟朵朵之前的口氣說道,“你竟然記得還我啊。”
“不然呢!”孟朵朵白了他一眼,“掛到二手市場上賣掉嗎。”
話說出口,她竟然覺得有點可行,忍不住小聲嘀咕:“早知道就不還你了。”
畢竟薑忱身上穿的衣服看上去都不便宜,說不定賣一件能抵不少生活費呢。
薑忱突然感到背後一涼,總覺得孟朵朵看他的眼神突然變成了看貨物的眼神。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忽視掉這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要吃飯嗎,快走吧。我對這裏不太熟,一切就交給你啦。”
“交給我吧!”孟朵朵拍了拍胸脯,“我在這裏從小長到大的。”
薑忱把雨傘抬高了些示意孟朵朵進來,後者卻大大咧咧地揮手拒絕了。北方的雪不像南方的那樣沾身即化,落到身上也還是片片分明,能看到清晰的結晶形狀。孟朵朵樂得在這樣的小雪裏散步,時不時還從路邊抓起一堆雪捏個雪團。
“看招!”
她突然轉身將雪團扔向身後的薑忱。
薑忱撐著傘配合著孟朵朵的速度悠哉地走著,見狀也不閃不躲,但雪團最後還是沒能落在他身上——孟朵朵的雪團捏得太結實,竟然在撞上了旁邊的電線杆之後又反彈了回來,精準地砸上了她自己的額頭。
“哇啊!”
伴隨著一聲猝不及防的驚叫,孟朵朵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圓圓的紅印子。
薑忱看了看滾到一邊居然還完好無損的雪團,突然一寒,同時慶幸自己的好運氣……不,這裏應該感謝孟朵朵的壞運氣。
這是薑忱第一次嚐到孟朵朵的雪團的威力,但他並沒有當回事,於是就在不久的之後自食其果。
“其實我沒跟人打過雪仗。”
孟朵朵又捏了個鬆鬆的雪團,沒什麽目的,捏完了又扔回雪堆裏。小的時候她不太合群,總是趕不上別的小夥伴湊在一起玩雪的時機,就隻能在回家的路上自己捏個雪團,積雪多的時候就這樣一路滾著回家,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就擁有了一個大雪球。
是堆雪人的好材料。但可惜,也幾乎沒人跟她一起堆雪人。
“還有呢?”薑忱突然問。
“嗯?”孟朵朵呆呆地看他,“還有什麽?”
“其他的,以前的……你的事情。”薑忱的表情很隨意,但這時的眼神卻很認真,“我來這裏,可不隻是為了蹭飯的。”
當然了,這誰都知道。
但孟朵朵沒想到,他會這麽突然地挑破這層她本以為的心照不宣。
“啊哈哈……”她幹笑兩聲,“我的事情哪有什麽好說的。”
“我想知道。”
薑忱沒讓孟朵朵的插科打諢得逞,依舊認真,在冬季清冽的空氣中格外清透的黑眸專注地看著她,讓後者甚至覺得這時避開他的眼神都有種罪惡感了。
為什麽?
孟朵朵想問,卻又沒敢問。
因為這點小小的膽怯,沒有別的理由可以拿來反駁的她隻能舉手投降。
“……好吧。”
就像是在看完一部漫畫後去取景地進行的巡禮,孟朵朵帶著薑忱繞著周圍的大街小巷慢悠悠地開始了漫長的散步。
她開始還有些不自在,但周圍熟悉得如同自身手腳般的環境卻給了她天然的安全感,走著走著,她突然找到了點導遊的感覺。
“啊!這裏這裏!夏天的時候會有個阿姨推著小車來賣冰棒雪糕,五毛錢一根,奶油味的特別好吃!”
小鎮最大的廣場公園距離她家和學校都不遠,每天放學的時候都會經過。
很多同學都喜歡在這裏磨蹭一會,跟要好的朋友一起買上幾根口味不同的冰棍,交換著吃,玩著秋千跟蹺蹺板,等到天色擦黑了才回家。
那時候的夏天遠沒有現在這樣熱得嚇人,就算沒有空調跟風扇,拿把扇子慢慢搖著也能消解掉外麵的暑氣,沒有昂貴的冰淇淋跟聖代,用省下的零花錢買五毛一根的冰棍也能吃得很開心。
但孟朵朵很少吃。不是不喜歡,而是她的倒黴體質從小就在,就算買了冰棍,也往往會發生各種意外讓她根本吃不上幾口。
好在她也不怎麽跟別的孩子一起玩,沒了這點小小的攀比環境,冰棍的**力似乎也減弱了不少。
她總是一個人。
沒人願意跟一個隨時有可能受傷,還有很大可能性連累你的孩子一起玩,不是嗎?而且孟朵朵成天這裏摔一跤,那邊撞一下,身上總帶著不少淤青跟擦傷,衣服也總是髒髒破破的,家長們也不會願意讓子女跟這種一看就很淘氣的孩子做朋友吧。
小時候的孟朵朵並不能理解這些想法,但她知道摔倒很疼,受傷是很討厭的事,而要是跟自己一起玩會讓別人也受傷摔倒的話,那麽還是不要一起玩比較好吧。
討厭的事情,誰都不喜歡的。
但是……其實一個人,也是挺討厭的事情。
她站在公園的邊上,腳尖挨著彩色的地磚,猶豫了兩下還是沒踏進去。
夏天人滿為患的地方,冬天倒是有些冷清。
“走吧。”她轉身朝著撐著傘一語不發的薑忱笑笑,繼續走在前麵當一個盡職盡責的導遊。
“你是因為一個人無聊所以才開始畫漫畫的嗎?”薑忱似乎有些好奇。
“當然不是。”孟朵朵用力搖頭,瞬間否定了這個猜測,“開始畫漫畫之後我確實不再寂……咳,感到無聊了,但是因果關係不是這樣。”
雖然聽起來也沒什麽區別,但她依然皺著眉,堅持著這點微妙的不同。
“我也說不清自己是為什麽而畫漫畫的,可能,也可能不是為了什麽,我隻是……”
對了。
孟朵朵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
“我對漫畫……”
她的腳步剛好停在那家書店的門前。
十年前的那個春季,她第一次踏入那個世界的心情在這瞬間再度重現。她仿佛又一次體驗到了那猛然撞擊胸膛的心跳,在紙張跟油墨的味道裏,在清香的藤蘿花下,她……
“一見鍾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