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這漫畫很糟糕,卻又因為劇情的出人意料而感到在意,而在意了就會忍不住想多看兩眼,多看的這兩眼,就讓他發現了粗劣的線條構築的角色下那種難以言說的生命感。

好像作者急切地想要表達某種感情,卻受限於技術,隻能讓人感覺到“他想要表達”這件事本身,卻無法理解具體的情緒。

但光是這樣,就已經很有意思了。

薑忱眼睛一亮,來了興致。

他偷偷摸摸地記下了這本雜誌的名字,之後的每個月都定時去書店將新刊買回來,不看別的,徑直反到四格漫畫那頁,就為了看看這次女主又做了什麽出人意料的蠢事。

“哈哈哈這算什麽,果然是笨蛋啊。”

每次努力去做些什麽,都會得到完全相反的結果,薑忱嘴上不停地說著女主跟作者都是笨蛋,但還是不得不承認至少對他來說,這部漫畫達到了搞笑的效果——雖然一般意義上的搞笑漫畫並不是這樣。

出於某種好奇心,他以讀者的身份給作者寫了一封信,交由編輯部轉寄。

雖說是以讀者的身份,但想要薑忱像一般的粉絲那樣吹捧是不可能的,他也沒費太多心思,就將平常的吐槽寫了幾句上去,連信紙都是隨手從過期雜誌上撕下來的空白扉頁。

這隻是一次心血**,信寄出後他就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沒想到兩星期後,他收到了一封洋洋灑灑數千字的回信。

拿到那個厚厚的信封時他都愣了,拆開看到折得整整齊齊的十幾張信紙之後更是被震驚到了。

這個作者是笨蛋。他愈發確信了這一點,一般人會對那種敷衍的,還全是批評的讀者來信回這麽多字嗎?你想寫我還不想看啊!

但他感覺事情變成這樣是自己的責任,所以還是硬著頭皮看完了。

信裏能明顯地感覺到作者的開心和激動,果然是新人,信裏說這還是她第一次和讀者交流,她還逐條回應了薑忱隨口的吐槽,像回答語文閱讀題一樣分了好多小點,還認真地保證說自己會繼續努力,並列了個努力計劃表給他看。

“這個人真是……”

薑忱被這遝厚厚的信紙弄得啞口無言,過了一會,無奈地歎了口氣,然後笑了起來。

於是就這樣,他跟這個作者產生了一點點聯係。他偶爾會寫點毫不留情的批評過去,而對方就像是不會生氣一樣每次都不嫌煩地寄來論文一樣的回應,有時候薑忱都覺得這個作者是不是太閑了點,難道每個讀者的信都要這樣回嗎?

慢慢地他發現,自己在信裏提到過的問題在之後的漫畫裏都有了些許改變。可能不太明顯,但確實在一點點發生著變化。

作者在信裏說她會努力的,這樣看來……

“還真的在努力啊。”

他突然就想看看這個人繼續努力下去會變成什麽樣子,每次產生一點小小的變化,到了最後能拿出什麽樣的作品來呢?

不知不覺,他已經不再單純地將這個漫畫當成無聊時的笑料看待了。

每次的建議都能得到反饋,他仿佛也親身參與了這部作品的創作。

他將自己最喜歡的漫畫寄了過去,並不出所料地得到了熱情的回複。並且在之後的漫畫中,他看到了更多和以前不一樣的東西。

很有趣。

非常有趣。

作品和作者都是。

可就在薑忱覺得這部漫畫開始漸入佳境的時候,他在最新連載的漫畫後麵看到了這樣的一則公告:

因作者自身原因,下月起,於本刊歡樂四格欄目刊載的漫畫《惡作劇妖怪》暫停連載,感謝各位讀者的支持。

他手裏還拿著剛收到的信,所以自然明白不是什麽“作者自身原因”。

“腰斬了啊。”

有點遺憾。

但也沒辦法。

畢竟隻是一部漫畫而已。

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

沒了漫畫,薑忱不再跟作者寫信,自然也不會再收到那些厚厚的回信,隻是他路過書店的時候還會下意識地拿起漫畫雜誌翻翻,看了幾頁後因為完全能預測到劇情的發展再無聊地放回去。

那樣好玩的漫畫,哪裏還有呢?

“你最近怎麽回事?”吃飯時,薑疏突然問道。

“什麽?我沒怎麽啊。”

“明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連我往你的物理作業裏夾了奧賽數學題都沒發現。”

“這算什麽奇怪的惡作劇……而且物理題到最後也是能用數學思想解決的,沒差太多吧。”

“不然呢?我還能往裏放文言文閱讀嗎?”

“所以說你這種惡作劇完全沒意義啊薑疏。”

“叫姐姐,真是的。啊對了,你每月都買的那個漫畫雜誌呢,我有個連載還沒追完。本月刊已經出了吧。”說著,薑疏自然地伸出了手掌。

“你居然在追……等等,你怎麽知道我每月都買的?”薑忱一臉驚訝。

薑疏看上去比他更驚訝:“你都能進我房間把第一期拿走了,就沒想過我也會去你房間追連載嗎?”

“你贏了……”薑忱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不過最新的我沒買,想看自己去書店。”

薑疏歎了口氣:“難得我還想節省每月那二十塊的零花錢。”

薑忱默默地吃光碗裏的飯菜,然後離開了餐桌。

“還說沒怎麽。”薑疏看著弟弟沉默離開的背影,笑了起來,“平常反駁我的精力去哪兒了?”

薑忱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沒說話,又繼續走了。

“等等。”

“你今天怎麽這麽囉嗦?”

薑疏已經對他的這種態度習以為常,伸手從包裏拿出一個大信封扔了過去:“給你的,今天你不在,我就幫你收了。”

寄信人地址是雜誌社,也就是說這是……

他加快腳步回到房間將信封拆開,一遝漫畫原稿立刻從裏麵滑落,散落一地。

薑忱第一眼就看見封麵上,小女孩跟小妖怪朝著彼此伸出手的畫麵。

盡管在雜誌上被腰斬,不會再拿到稿費,但那個笨蛋作者還是遵守了她自說自話許下的承諾,將這個故事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完美的程度完結。

在故事的最後,一同經曆了不少危險和困難的小女孩和小妖怪對彼此道歉,約定從今天開始兩人互不相識,轉過身,再轉身,重新麵對麵,再次相見。將之前的事情全都忘掉,隻當這是初次見麵。

是個柔軟又溫暖的結局。

薑忱有些不太擅長應對這種溫情的故事,但這不妨礙他送給故事中的角色們一個笑容當做告別。把這遝原稿小心地塞進文件夾,放上書架,他開始在信封裏尋找作者寄來的信,卻摸了個空。

也不知道是作者沒有什麽話想說了,還是單純因為畫完了漫畫太過激動忘了將自己要說的話塞進信封。以薑忱一直以來對這個笨蛋作者的理解,他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算了,也沒關係,他再寫信過去等回信就好了。

但是……

又過了兩個星期,薑忱寄出的信又原模原樣地回到了他手中。

雜誌停刊,雜誌社倒閉,原本交由雜誌社轉寄的信件自然到不了目的地了。

也就是說,和那個作者的聯係到此為止,是真的中斷了。

……

這可不行。

薑忱把信塞進衣服口袋,眼睛裏閃過一道冷芒。從來就隻有他單方麵地和別人斷開聯係,而在他想斷開之前,不管什麽問題都別想攔住他。

客觀條件的問題?不知道對方的真名跟地址?

開什麽玩笑,他可是個天才。

在真正的天才麵前,沒什麽是解決不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