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裝潢並不富麗堂皇,金銀器物並不多,古董瓷器也勉強符合規格,倒是花草樹木繁多,顯然被主人精心照料著,錯落有致,濃淡相宜,別有一番意味。

隻是如此清麗雅致的風景搭配上郡主的身份,不免有些寒酸了。

長安郡主卻似乎並不在意眾人眼光,宴會開始後,情緒始終淡淡,似乎不是她發帖子尋了眾人來一般。

這位長安郡主,也是個可憐人。

其生母是位身份低微,勉強靠養育公主才封為貴人,又命短早逝,正因如此,長安郡主隻有個郡主名頭。

然而十年前,齊帝卻突然下旨,將長安郡主許配給當時的左相梁家二子梁岸。

原本以為是樁美好姻緣,怎奈那梁岸卻是個天閹,天生不能人道。

這樣的人如果隨便娶個身份門第低微的女子,糊弄著也就過去了。

偏偏齊帝將公主嫁之,這事情便無論如何也瞞不過去,一時間梁家顏麵盡失,淪為笑柄。

梁岸也因此對長安郡主恨之入骨,非但冷麵相對,處處刁難,更是動輒私下打罵,長安郡主身邊所有女官丫鬟盡數被梁岸配給街頭乞丐流氓,極盡羞辱。

長安郡主性情柔弱,生母早逝,生父對她情意有限,隻得忍氣吞聲受著,梁岸卻越發變本加厲。

最後在一個寒風大雪之日,居然剝了長安郡主衣衫將人扔在雪中,若非身邊的丫鬟冒死敲開左相書房門,隻怕長安郡主早已香消玉損。

此事一出,齊帝終於震怒,悍然下旨將梁家以大不敬謀害郡主之罪名,全家下大獄,主家盡數斬首,旁支男子流放三千裏,女子淪為官妓沒入教坊司。

自此,長安郡主方得以苟活,發誓不再另嫁他人,齊帝憐惜女兒苦難,另辟了這座郡主府。

元以清垂眸,心裏卻多了幾分複雜。

然而事實上……

梁岸的確是天閹不假,卻並非傳言中的暴戾恣睢,恰恰相反,他是個醉心詩書,才情斐然,性情溫和的人。

長安郡主自幼在宮廷飽受冷眼,嫁給梁岸後二人雖沒有夫妻之實,卻有夫妻之情。

梁岸給予了長安郡主此生都沒有經曆過的溫情,二人可以說是琴瑟和鳴,恩愛不疑。

然而帝王的野心比倆人的兒女情長更為重要。

不顧女兒幸福,強嫁女兒揭露梁岸天閹,讓梁家淪為笑柄是一出戲。

此後幾年全麵剪除朝堂勢大的梁家一脈,直到最後利用長安郡主受辱,尋一個光明正大掃除梁家的借口,也是一出戲。

這出戲齊帝贏得漂亮,唯獨可憐的隻有長安郡主一人。

從始至終,她的父親從未考慮過她的幸福,從始至終她隻是一個沒有思想,任憑人擺弄的棋子。

甚至守寡也不得清靜,長安郡主時常會舉辦各種宴會來證明自己對齊帝並無怨懟,自己的守寡生活格外活色生香,有滋有味。

正如同眼前這座郡主府。

齊帝撥了百頃土地,又命令工部精心督造,不得有半點差錯,故而郡主府氣派宏偉,可在這份宏偉之下,卻隻有長安郡主親手栽種的花木。

看起來鬱鬱蔥蔥,實則寂寥沒落。

作為一國之君,鐵腕集權於一身,齊帝是當之無愧的一代雄主。可論起為人之父……

元以清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或許是看到了上輩子的自己。

絕對的力量和權勢麵前,個人的意誌和期許是不值一提的。

手不自覺的攥起,目光望向對麵。

百花宴分男女兩席,對麵男賓自上往下,赫然是太子齊修睿,二皇子齊修瑜,三皇子齊修明,除此之外便還有一個年方十歲的四皇子齊修藹。

太子樣貌俊美,儀態端莊,言語間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氣勢,隻是元以清冷眼看他錦衣華服下身量卻略顯單薄,眉眼也頗多暗沉。

思及齊帝與太子關係日益緊張的傳言,元以清不置可否。

齊修瑜則顯得通透自在很多,一襲銀白色長袍,微微透露出幾分玉潤光澤,眉眼張揚肆意,一雙桃花眼瀲灩流轉。

相比之下,齊修明倒是顯得有些普通。

隻是他慣愛偽裝,氣勢雖不如齊修睿威嚴,樣貌不比齊修瑜俊美,便有意博一個溫和良善,禮賢下士的美名。

更何況,此人比他的兩位兄長,長處在那一顆狠心。

齊修睿不提,生母乃是當今裴皇後,和安國公主一母同胞,裴家是他最大的助力。

齊修明母妃乃是麗妃,出自李家,先前來元家做客的李夫人便是麗妃親姐。

而李家姻親遍布朝野,麗妃性格溫柔小意,也頗得齊帝喜愛,連帶著齊修瑜也很得青眼。

齊修明則勢弱很多。

他生母出生平平,隻是個早亡的嬪位,死後才追封為妃子。

而齊帝日理萬機,哪裏能看得到他,故而齊修明自幼在宮中飽受冷眼。

可齊修明卻硬生生從一個無人問津的小透明,走到如今這位人人稱讚的仁心皇子。

而這其中,靠的便是齊修明那顆狠厲無情的心。

思及上輩子遭遇的背叛,元以清不動聲色看了眼元以舒。

果不其然看到元以舒一雙眼睛幾乎黏在齊修明身上。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既然你們二人郎情妾意,那我就好好成全你們。

齊修明的目光不期然投了過來。

首當其衝落在了元以清身上,凝視著元以清沉靜安寧的臉龐,齊修明不由蹙眉。

實在很難把她和剛剛那個公然頂撞,挑釁萬嘉公主的人聯係在一起。

可這卻是事實。

齊修明心中閃過不悅。

不知何時起,原本性情柔和的以清竟似變了個人般,非但行為不規矩,就是性情也暴戾起來。

如今還得罪了萬嘉!

萬嘉什麽身份,她又是什麽身份?!

可這樣的人卻是他的未婚妻,若自己真的娶了她,萬嘉如何看自己,父皇又將如何看自己?

齊修明蹙了蹙眉,突然察覺到一個灼熱的視線。

順著望去,猝不及防看到一雙含嗔帶怨,微微含淚的眼睛。

心不自覺一軟。

——是以舒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