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懷抱柳琴,並未在五指上帶假片,反倒是捏著兩塊木質撥片,輕輕撥弄琴弦。

隨著琴弦顫動,如同山間清泉般悅耳清脆的輕聲緩緩流淌。

而也確實如元以舒所言,柳琴音色更清亮剛硬,與琵琶纏綿低沉的音色不同,甚至有些瑤琴之音。

元以舒手指撥動速度逐漸加快,樂聲也從潺潺流水逐漸轉向山穀絕響,越發激昂慷慨。

長安郡主臉色卻越發難看。

直到一曲終了,四皇子率先鼓起了掌:“好聽好聽,此曲甚妙!”

元以舒臉色微紅:“四皇子謬讚。”

說著悄悄的看了眼齊修明,卻沒有看到意料之中的讚歎,反而是一張極其嚴肅的臉,隱隱有些不悅。

元以舒一愣。

可惜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眾人紛至遝來的讚美聲衝散。

萬嘉公主樂得見身為妹妹的元以舒壓元以清一頭,也笑著道:“此曲卻是擔得起一句昆山玉碎了。”

元以舒有些受寵若驚的起身謝禮:“多謝萬嘉公主盛讚。”

她手心激動得微微發抖,想起方才元以清和萬嘉的齟齬,不禁得意的看了眼元以清。

然而,卻沒有看到意料之中想看到的羞憤和嫉妒。

隻有一個淡然的微笑和一雙澄澈平靜的眼睛。

元以舒心裏隱隱有些不舒服,正欲開口,猝不及防另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我道是誰,原來是元家女兒,我這宴席是越發上不了台麵了,什麽人都能來招蜂引蝶,不知所謂!”

元以舒臉色大變。

眾人也驚訝的看向長安郡主,心中納罕。

長安郡主自幼性情柔和,守寡之後更是溫柔平靜,何時這般疾言厲色過?

長安郡主卻不看眾人臉色,隻是冷冷的看著元以舒:“這位元家小姐柳琴技藝如此高超,想必平日也勤加苦練吧。”

“這倒也難怪,聽聞你母親是個出身卑賤的妾室,你倒是很繼承她的衣缽,塗脂抹粉,賣弄**都學了個十成十!”

此言一出,元以舒的臉白得滲人。

她訥訥開口:“郡、郡主殿下……”

長安郡主卻冷笑一聲,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好好的柳琴,你卻用來彈些**詞豔曲,纏綿悱惻的曲子,大庭廣眾的,當真是不知廉恥!”

這下四皇子也有些看不過去,小聲道:“長安皇姐,不過是曲摘花曲,怎麽能是**詞豔曲呢……”

長安眉目一厲:“摘花詞,有花堪折直須折,男女俱在,借曲聲打情罵俏,賣弄**,不是**詞豔曲又是什麽!”

齊修藹第一次見到如此生氣的長安郡主,隻說了一句話便不敢再說,訕訕的閉上嘴當了鵪鶉。

而一旁剛剛彈奏《長相思》的王小姐更是臉色慘白,恨不得縮進地裏不被長安郡主留意到。

然而長安郡主卻看也沒看她一眼。

王小姐這才鬆了口氣,與此同時心中暗猜。

也不知這元以舒如何得罪了長安郡主,竟這般給她沒臉。

元以舒早就嚇得跪下,此刻孤零零趴在大廳中央,神情慘白一片,羞憤欲死。

祖姑母忙起身,元以清也隨著攙扶著老夫人顫顫巍巍行禮請罪:“是老身管教無方,請長安郡主恕罪。”

“看在她還是個十幾歲的丫頭的份上,饒了這孩子吧!”

看著老人家顫顫巍巍的身子,再看看一旁低眉斂目的元以清,長安郡主心頭火氣勉強壓下一二。

她冷冷掃過地上跪著的元以舒,許久之後方緩了語氣。

“罷了,看在你年紀尚小的份上,今日便不與你計較。”

“隻是——”

元以舒鬆到一半的氣猛然提起。

“從今以後,你不許再彈這柳琴,你可記得!?”

長安郡主的聲音嚴厲如刀。

元以舒哪裏敢反駁,忙磕了三個頭,恭恭敬敬道:

“臣女以後絕不再碰此琴!”

長安郡主這方冷哼一聲,此事罷了。

齊修明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微微閉了閉眼。

蠢才。

世間千百種樂器,非作死選了柳琴!

莫非她不知曉,那位死去的梁岸駙馬最愛彈這柳琴嗎?

標新立異結果摸了老虎屁股,元以舒當真愚蠢至極!

心中嫌惡,麵上卻假裝關懷的望著偷偷垂淚的元以舒,眼含不忍。

元以舒越發委屈難抑。

元以清嘴角微笑。

如果她聽到了齊修明的心聲,隻怕也忍不住替元以舒抱屈。

今日之事,元以舒的確遭了無妄之災。

她如何能知道長安郡主和駙馬爺的閨房之樂呢,她自幼長在胡氏的翅膀下,哪裏需要像齊修明一般需要殫精竭慮的去了解所有人的喜好。

想到這裏,元以清不禁自嘲。

也不知道齊修明還記不記得,長安郡主憎惡柳琴的秘密,還是自己告訴他的呢?

在糊裏糊塗的前半生,對這位未婚夫,她從未有過一絲虧欠,甚至仗著自己身在後宅以及丞相之女的身份,暗中替齊修明打探了不少消息。

如今想來,竟是恍如黃粱一夢了。

元以清這般想著,不免有些走神,直到另一個飽含惡意的聲音響起。

“哎呀,長安皇姐哪裏值得為個小丫頭生這麽大的氣,仔細身體才是。”

萬嘉用手帕輕輕抿著嘴角,不懷好意的看著元以清:

“既然是元家的小丫頭惹了皇姐生氣,不如讓另一個元家小姐來給皇姐助助興呢?”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都有些微妙的看了眼元以清。

長安郡主剛剛發了大火,萬嘉公主立即迫不及待的把元以清推上風火浪尖,可見是恨毒了元以清。

祖姑母眉心亦是微微蹙起,笑道:“回稟郡主,家裏的丫頭都是些粗鄙之人,哪裏懂什麽琴棋書畫,也不敢汙了郡主耳目。”

長安郡主發了一通火,可她到底是個性格溫柔的人,剛才看老夫人顫顫巍巍便有些不忍。

此刻忙道:“無妨,小丫頭們隨便彈彈琴也是好的,我不怪罪就是。”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便是祖姑母也無話可說,隻能輕輕拍了拍元以清的手。

元以清微微一笑,反過來安撫的捏了捏老太太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