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這是許樹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做出這個決定很艱難,比騰訊決定向360宣戰還要艱難。
許樹是一名得意卻不得誌的畫家,說他得意是因為他在一家遊戲公司任職,以創作漫畫為生,收入頗豐,衣食無憂。說他不得誌,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創作出自己理想的作品,他的夢想是在全國各地的美術館搞個人的尋回展覽,但是現實太骨感,他的作品一直沒有被認可。
很多人不喜歡他的作品,因為他的作品太抽象,不知道他到底想表達什麽,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懶得回答,因為他覺得真正的藝術落入語言窠臼的那一刻就破碎了,真正的美是在不言中的。
他的作品迄今隻打動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周清揚。
兩年前,順寧市舉行一次全民文化活動,取了一個諸如“文化饕餮盛宴”這樣的名字,許樹很反感,他覺得文化即便不是陽春白雪,即便隻是下裏巴人,也不該如此狼亢,看到“饕餮盛宴”四個字,他想到的隻是杯盤狼藉、酒囊飯袋。但是,當書畫家協會的理事長邀請他貢獻一副作品的時候,他還是接受了,不管怎麽樣,這也算是一次展示自己的機會。
這次文化活動不是在文化館裏舉行的,十幾位畫家的作品被鑲嵌在鏡框裏,利用周末兩天在一個社區的活動中心展示,據說這叫“文化進社區”。許樹的作品是最受冷落的,有人直言不諱:“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但是,周清揚被迷住了。
那天中午,她熱得要命,經過活動中心進去吹空調,看到有畫展順便看看,她走馬觀花閑庭信步,突然被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擊中了,然後她呆若木雞地看了好久,她看到了一個悲傷、茫然、彷徨、絕望的靈魂,但是在絕望之餘又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強昂然抬起了頭,在那倔強裏,她感到了溫暖,看到了希望。
畫作沒有名字,就叫《無題》,畫家名叫許樹。
周清揚覺得許樹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她決定認識他!於是通過書畫家協會,她找到了許樹。那是一個清臒的男人,眼神中有憂鬱,又閃爍著希望。或許這就是緣分,她一下子就愛上了他。
許樹不敢接受這份愛,因為周清揚實在太美,自己又一無所有,而且還帶著一個“拖油瓶”,他憑什麽得到周清揚的愛?但是周清揚義無反顧地撲向了愛情,她說:“即便你是一團火,我也做撲火的飛蛾。”
對周清揚,許樹既有愛,又有感激。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她不但對自己很好,對恬恬也特別寵愛,他本來還有顧慮,生怕恬恬成了可憐的“灰姑娘”,沒想到周清揚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得到了恬恬的認可。
蘇鏡和小邱走後,許樹就開始了天人交戰,看看清揚,也是一副疑慮重重的表情。他一宿沒睡,輾轉反側,自首還是不自首,這是一個問題。
今天早晨,他看著周清揚走出家門上班去了,他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交接了手頭的工作,然後撥通了蘇鏡的電話,他不需要多言,隻說了一句話:“蘇警官,我要自首。”
蘇鏡和小邱很快來到家裏,此時,許樹神態平靜,穿戴整整齊齊,見到警察之後,立即說道:“人是我殺的,你們帶我走吧。”
蘇鏡問道:“你為什麽突然要自首了?”
“壓力太大,思來想去,還是自首吧,爭取寬大處理,”他慘笑一聲,繼續說道,“我這算是自首情節吧?”
小邱問道:“你是怎麽殺死她的?”
“恬恬就是我的全部,我對程紅秋恨之入骨,她被釋放後,我一直在跟蹤她,當她穿越路邊的小公園時,我從她身後用一根皮帶勒住了她的脖子,最後將她勒死了。”
“可是小區的監控攝像頭證明你一直在家裏。”
“消防通道沒有安裝攝像頭,”許樹說道,“我是從那裏離開小區的。”
“可是,你勒死她之後為什麽還要強奸她呢?”
許樹的臉紅了,說道:“我……我……我就是恨她。”
小邱說道:“我們化驗了你的血液,跟程紅秋體內遺留的精液不相符。”
許樹被問得很煩躁,說道:“我都說了人是我殺的,你們還想怎麽樣?”
蘇鏡說道:“我們需要證據。”
小邱問道:“你是準備替人頂罪吧?”
“我不用替任何人頂罪,”許樹斬釘截鐵地說道,“人就是我殺的。”
這時,蘇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周清揚打來的,她說:“蘇警官,人是我殺的,我要自首。”
蘇鏡問道:“怎麽又是你殺的呢?我們已經有凶手啦。”
“什麽?”
“我們在你家裏等你。”
“在我家?”
“對,許樹已經自首了。”
“蘇警官,你別聽他的,他根本不會殺人的,我才是凶手!”
“你回來再說吧。”
蘇鏡一放下電話,許樹就大叫起來:“別聽她的,她一個女人,手無縛雞之力,怎麽可能殺人呢?還有,你不是說程紅秋被強奸了嗎?她一個女人怎麽會強奸程紅秋呢?”
蘇鏡說道:“檢測結果表明,留在程紅秋體內的精液,屬於一個叫潘東的人。許樹,你認識他嗎?”
許樹茫然無措地看著蘇鏡,繼而心中又升騰起一股希望,說道:“那麽,凶手就是潘東?”
小邱說道:“潘東有不在場證明。”
蘇鏡說道:“潘東前幾天因為不孕不育去順寧人民醫院生殖研究中心做過檢查,留下了精液樣本。隻要拿到了他的樣本,就可以嫁禍給他。”
“荒唐,太荒唐了!”許樹咆哮道。
小邱說道:“死者程紅秋的外陰有撕裂傷,說明遭遇過強力的衝擊。我們本來以為隻有男人才會造成這種傷害,其實……”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吃的燒烤,想起了那個可憐的茄子,他不知道該如何措辭,猶猶豫豫吞吞吐吐,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詞匯,“其實……呃……嗯……也不一定非要男人……”他心中想著:“也不一定非要是茄子,黃瓜、胡蘿卜都可以啊。”嘴上說著:“總之,你懂的。”
許樹其實根本不懂,他隻知道清揚有危險,他絕不能讓清揚被抓走。
小邱繼續說道:“那個人用這種辦法成功地轉移了警方的視線,隻是她沒想到的是,潘東第二天便因為慪氣駕駛打傷他人而被刑事拘留,留下了DNA信息,於是我們立即鎖定了潘東。你知道潘東到生殖研究中心找誰看的病嗎?”
“清揚不可能跟此事有關,是我殺的人,你們為什麽一直糾纏清揚?”
小邱說道:“我們還看到了一段監控視頻,表明前天晚上周清揚在跟蹤程紅秋,隨後程紅秋就被殺了。”
許樹叫道:“不可能的,平時我殺魚清揚都不敢看,她怎麽會殺人呢?”
小邱說道:“殺魚都不敢看?這有點誇張了吧,她是醫生呀!”
這時候,周清揚了,許樹立即迎上前去,叫道:“你不要大包大攬的,人是我殺的,與你有什麽關係?”
周清揚說道:“親愛的,你恐怕連程紅秋住哪兒都不知道吧,又怎麽有機會殺她呢?”
許樹叫道:“你給我滾,我根本就不愛你,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我對你的感情都是假的,我用不著你濫施好心。”
周清揚怔了一下,然後淒楚地一笑,衝上前去,緊緊地摟住了許樹的脖子,然後在他額頭上深深地吻了一下,說道:“你騙誰呢?”
許樹嗚嗚地哭了起來,緊緊地抱住了周清揚,邊哭邊說:“人是我殺的,與你沒有關係。”
周清揚的眼眶也濕潤了,說道:“親愛的,我錯了。我不想讓你一直生活在痛苦中,不想讓你一直被仇恨糾纏。為了讓你得到解脫,我隻有殺了那個壞女人。當你聽說程紅秋遇害的消息,你第一時間就猜到是我殺的吧?所以才會主動聯係警察來替我背黑鍋。”
蘇鏡說道:“周醫生,你什麽時候決定殺人的?”
周清揚說道:“前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上遇到她,臨時起意,決定跟蹤她,後來趁她不注意殺了她。”
小邱問道:“你能勒死一個人嗎?程紅秋的塊頭比你大多了。”
“啊……勒……”周清揚想了想說道,“我用了乙醚。”
蘇鏡眼前一亮,抬起了頭,問道:“周醫生,你好像有點意外。”
“啊……沒……沒有啊。”
“我懷疑你並不知道程紅秋是怎麽死的吧?”
許樹說道:“蘇警官,我早就說過了,人不是她殺的,我才是凶手!”
蘇鏡又問道:“你跟潘東有什麽過節?”
“潘東?”周清揚蹙眉問道,“他是我的病人,我跟他會有什麽過節?”
小邱說道:“這幾年,傷醫事件那麽多,潘東又是一個衝動暴躁易怒的人,他會不會在就診的時候有過什麽過激的舉動讓你懷恨在心呢?”
周清揚說道:“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突然說到潘東頭上了。”
“我們今天在醫院裏問了那麽多關於潘東精液的問題,你現在怎麽又裝起糊塗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小邱說道:“程紅秋體內留下了潘東的精液。”
“潘東的精液?”周清揚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幾乎帶上了幾分喜悅,急促地問道,“你們確定程紅秋被人性侵了?”
小邱說道:“這你可以放心。”
周清揚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立即抱住了許樹,捧著他的臉,說道:“親愛的,你沒有殺人!原來你沒有殺人!哈哈!”
許樹說道:“不,我殺人了,人就是我殺的。”
周清揚突然一巴掌扇在許樹臉上,開心地吼道:“你給我閉嘴,都什麽時候了,還胡說八道!親愛的,你是不是以為那天晚上我去殺人了,所以才要替我被黑鍋?我告訴你,那天我真的想殺了她,我看到她個一個人走進了悅軒酒店,就回辦公室取了一把手術刀,然後在酒店門口等她出來。她從悅軒酒家離開時搖搖晃晃的,可能是喝醉了吧,我跟了她很長一段路,心裏也一直在想要不要殺了她?我的腦海裏總是想起恬恬的笑臉,她死之前還跟說喜歡我做她的媽媽,可是……”周清揚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她擦幹眼淚繼續說道,“我想殺了她,我比你還想殺了她。可是後來,我覺得我被人跟蹤了,我害怕了,而且我想她也有孩子有老公,她的確十惡不赦,可是孩子沒了媽媽怎麽辦呀?所以,我就退縮了,叫了輛車回家了。”
一番話說得蘇鏡和小邱目瞪口呆麵麵相覷,許樹則驚喜交加,緊緊地抱著周清揚,又鬆開,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你沒有殺人?你沒有殺人!這是真的嗎?哈哈哈,原來你也沒有殺人!”
周清揚說道:“我本來以為人是你殺的,你已經夠苦了,我不允許你再受半點苦。我不想你被槍斃,我寧願代你去死。”
兩個人又抱在了一起,許樹啜泣著說:“清揚,我愛你,我愛你。”
兩個人又哭又笑吵吵鬧鬧,把兩個警察晾在一邊老半天。小邱囁嚅道:“頭兒,看這樣,不像是演戲吧?”
蘇鏡說道:“這要是演戲的話,這倆貨估計能包攬奧斯卡影帝影後。”
小邱幹咳了一聲,說道:“你們哭夠了,也笑夠了吧?”
周清揚抹了一把眼淚,說道:“哭夠了,兩位警官,還有什麽吩咐?”
蘇鏡問道:“我們今天在醫院問了那麽多關於潘東精液的問題,你一點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啊,是很奇怪。”
“那你怎麽不問呢?”
“警察的工作都是神神秘秘的,問了你們也不會告訴我吧?而且我怎麽會知道潘東跟程紅秋之死有牽連呢?”
“你說那天你在跟蹤程紅秋的時候,有人在跟蹤你?”
“就是一種感覺,怪怪的,但是回頭看,又沒看到什麽人。”
蘇鏡沉吟片刻,說道:“周醫生,現在要請你幫我們一個忙,我想看一下潘東的就診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