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其實並不老,他剛三十歲出頭,隻是被生活壓垮了,滿臉盡是滄桑和疲憊,尤其是他的眼睛,暗淡無光滿目愁雲,蘇鏡第一眼看到他,腦海裏立即冒出一個詞:“絕望”。在蘇鏡看來,這是一個對生活失去信心與樂趣的人。
一個小女孩慢騰騰地走出來,她大概四五歲的年紀,紮著兩個衝天的小辮子,兩個大大的酒窩漾著滿滿的笑意,眼睛水潤有神,一點也不怕生,見到門口的兩個陌生人,大大方方地湊過來,問道:“叔叔好,你們找我爸爸幹什麽?”
小邱彎下腰,捏了捏小姑娘的臉蛋,說道:“小妹妹,我們找你爸爸聊聊天。你怎麽沒去上學啊?”
“我生病了,不能上學了。”
老劉說道:“等莉莉病好了,咱們就上學。”
“我的病好不了了,”小姑娘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道,“爸爸沒錢了。”
“胡說,爸爸有錢,爸爸有好多好多錢。”
“我昨天聽到你跟媽媽說沒錢了,哼,還騙我。”
“小東西,回屋去!”
老劉的妻子將莉莉抱進了屋,莉莉一撅嘴,說道:“大人還說謊,我不跟你玩了。”
蘇鏡笑道:“這小家夥真可愛。”
小邱問道:“她怎麽了,生什麽病了?”
老劉招呼兩人進屋坐下,說道:“你們肯定是為韓星來的吧?”還沒等兩人接腔,又繼續說道:“莉莉得的是地中海貧血。”
這是一種遺傳性血液病,由於此病最先在地中海沿岸國家居民中發現,因此命名“地中海貧血”。四年前,老劉喜得千金,取名莉莉,本來特別開心,每天下班回家都要逗莉莉玩,然而好景不長,在莉莉半歲的時候,由於感冒,夫妻倆把她送去醫院檢查,驗血時意外發現女兒的血紅蛋白很低,他們以為女兒患了缺鐵性貧血,所以給她用了很多補鐵的藥,但一周後複查,發現莉莉的血紅蛋白越來越低,夫婦倆帶著莉莉輾轉多家醫院檢查,最終確診,原來莉莉患的是極為罕見的重型β-地中海貧血。從此以後,莉莉除了每天需要服用治病的藥物外,每隔20天就要輸一次血,隨著年齡的增長,輸血量也在不斷增加,現在莉莉每次輸血量達300毫升,每個月的醫藥費需要一萬多元。
造血幹細胞移植是目前能根治重型β地貧的唯一方法,但是配型很難,手術費更是昂貴,起碼要70萬元。老劉夫妻倆不想放棄女兒,好在兩人工資不算低,每個月一萬多元的固定開銷也能應付。再加上房子買得早,現在增值不少,隻要配型成功,把房子賣了就能湊齊70萬元的手術費。隻是萬沒想到,老劉開車竟然出事了,雖然保險公司可以承擔一部分傷者的醫藥費,但還是有一大筆開銷落在了老劉頭上,這簡直不是雪上加霜,而是釜底抽薪,老劉一家頓時絕望了!
小邱建議說:“你們可以請媒體報道一下,好心人那麽多,會有人捐款的。”
老劉歎口氣說道:“地貧兒童那麽多,媒體也不會報道每個孩子的故事吧。而且地貧兒童輸血基本上是個無底洞,隻有配型成功了,捐款的人才會多一些。”
蘇鏡和小邱本來很同情老劉,可警察的敏感又使兩人對老劉起了疑心,因為照此看來,老劉也是有作案動機的。蘇鏡問道:“你應該特別恨韓星吧?”
“我恨他幹嘛?”老劉反問道。
蘇鏡問道:“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老劉說道,“你們來之前,我才知道36號床那人叫韓星。”
“誰告訴你的?”
“那個小男孩的媽媽,曲穎。”
“她怎麽會告訴你這事?”
“她剛才給我打電話,說她兒子走了,順便說起韓星的事。”
蘇鏡說道:“不管怎麽樣,你們倆聊起韓星的事總是很奇怪的。要不就是韓星跟你們兩人都有關係。”
“我根本就不認識他,怎麽會有關係?”
小邱說道:“韓星遇害那天晚上,你跟曲穎在消防通道談話,被人聽到了,你說你在哪兒見過韓星。”
老劉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說道:“我認錯人了。”
“你把他認成誰了?”蘇鏡問道,“是那個突然變道的司機嗎?車禍發生後,那個司機停下車看了一會兒,發現出大事了趕緊駕車開溜。所以,你是有機會看到司機的,是嗎?”
老劉苦笑一聲,說道:“你們開什麽玩笑?無稽之談。即便我認出他來,我也沒有理由殺他呀!”
“因為是他把你逼向了絕境。”
“兩位警官,你們有證據嗎?”
蘇鏡說道:“我們調閱過醫院的監控視頻,你上午去探望過一次曲穎的兒子,到了晚上又去了一次,作為肇事司機,你未免太熱心了。”
“蘇警官這是在質疑人的善心嗎?”
“常理推斷。”
“當年一位法官也是大搞常理推斷,結果遭人詬病至今,沒想到如今順寧警方也開始靠常理推斷來斷案了。”
“劉先生反駁得好。”蘇鏡淺淺一笑,繼續說道,“依照中國人的傳統,探視病人最好是在上午,當然現在大家上班忙,下午去探視病人也行,但是晚上嘛……就特別少見了。尤其是做為肇事司機,你晚上探視病人的舉動真讓人匪夷所思。”
“法律有規定不許晚上探視病人嗎?”
蘇鏡沒有接他的話茬,自顧自地說道:“依我看,你上午去探視小孩的時候,正巧遇到韓星動手打護士,你不免多留意他幾眼,於是你想起來在哪兒見過他,在哪兒呢?當然就是那次車禍現場。我查過韓星的案底,他喜歡開霸王車,曾經撞死過人,現在還有十幾單違章沒處理。在這次住院之前一個星期,他剛被釋放,被抓是因為醉酒駕車。認出他之後,你晚上再次來到醫院,至於你想幹什麽,我們就不清楚了。但是有一點,曲穎說你們在消防通道談話,談到10點20分你就走了,是這樣嗎?”
“是。”
“你乘電梯下樓的嗎?”
“是……啊,不是。”老劉慌張地說道,“我是從消防通道離開的。”
蘇鏡說道:“你是在這裏老老實實坦白,還是當著你女兒的麵被我們帶走?”
老劉無奈地看了看兩個警察,說道:“反正我沒有殺人。”
“10點20分之後,你到底去哪兒了,在幹什麽?”
老劉的女兒莉莉又跑了出來,問道:“爸爸,你是不是做壞事了?”
老劉捏了捏女兒的臉蛋,說道:“快進屋玩去,爸爸沒事。”
妻子走出來,默不作聲地把女兒抱回屋,臨走瞥了一眼蘇鏡,說道:“我家老劉不會殺人的。”
妻子進屋之後,老劉說道:“好吧,我說,我全說,省得你們老是疑神疑鬼懷疑我。我的確認出那個王八蛋了,他就是突然變道的司機。昨天上午我去探視的時候,看到他怒打護士,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女兒的病折磨了我四年,我和妻子一起苦苦支撐著,可是沒想到讓我遇到了他,他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我想殺了他一了百了,我也不想繼續忍受這痛苦無望的生活了。昨天晚上,我借口去探視病人走進了病房,結果韓星沒睡在玩手機,我隻好把曲穎叫到消防通道,我問她有沒有認出臨床的病人是誰,曲穎說認不出來。是啊,車禍發生的時候,曲穎隻顧抱著兒子嚎啕大哭,根本沒注意周邊的情況,當然沒看到韓星,即便看到了,她也不會知道是因為韓星突然變道才導致我的貨車失控。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了她,她什麽都沒說。我想,在她看來,我跟韓星沒有什麽區別吧,我們都是傷害她兒子的凶手。我跟她告辭後,一直躲在消防通道裏,想伺機下手,可是她一直守在病房裏,我沒有機會。後來,莉莉又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兒,一聽到女兒叫爸爸的聲音,我的心立即就軟了。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必須得堅強起來,無論如何,我都要撐下去,為了女兒,我要活下去,我要努力賺錢,給她換血、換血、不停地換血,直到配型成功,我要給她移植骨髓,我要帶著她一起堅強地活下去。”
老劉講了一個完美的故事,他似乎真的不是殺人凶手,更主要的是,蘇鏡和小邱也沒找到定罪的證據,隻好離開了老劉家。
小邱說道:“頭兒,也許曲穎和老劉真的不是凶手呢?”
“為什麽呢,隻是因為沒有證據嗎?”
小邱將自己的推論一五一十、條分縷析地和盤托出,蘇鏡聽了如撥雲見日,禁不止豎起了大拇指,讚歎道:“邱警官,你令小蘇刮目相看。”
小邱得意了,說道:“以後邱哥會罩著你的。”
蘇鏡拍了他一下,說道:“愚者千慮,偶有一得,你還咋呼開了。”
二人立即調整了調查方向,他們來到醫院,調取了神經外科每個病人的血樣信息,然後鎖定了一個叫禺強的男性患者,手術刀上的血跡正是他的!隨後,他們開始追查韓星的每一宗闖紅燈、超速、路邊停車、壓線行駛等違法行為。就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進入了兩人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