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古今中外,沒有例外。

◎LADY FIRST是紳士討好淑女的把戲,格子間隻有男女沒有風度,梨花帶雨再有風韻也

隻能回家表演。

雖然夏花很惜命,但隻要還在酒店一天,就不可能徹底遠離總經理。甚至乎,自從知道兩次為自己解難的是高景生,夏花見到他的頻率似乎一下子多了起來。

她發現,這位總經理並不像傳說中危坐辦公室而已,他經常一層一層地巡樓,到前廳和各個部門走動,關心同事、了解狀況。

夏花也發現,總經理不但長得英氣,看上去很有男子氣,而且從來不發火,也不擺架子。他的嘴角總是微微上揚,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遇到認識的人,他都會微笑著打招呼,和煦如春風。

夏花越看他,越覺得他真是魅力四射。但一聯想到米栗給她的情報,又忍不住感歎,造物弄人。

據說,高景生在留學歐洲的時候,因緣巧合認識了夏花控股的大老板,一位爵士夫人,得到對方賞識,受邀進夏花酒店做見習行政經理( Management Trainee),從最底層開始鍛煉,

之後幾年,他的天分得到充分發揮,努力也得到了高層認可,從此平步青雲,現在更是整個夏花中國,唯一一個能與頂樓那群白人平起平坐、分庭抗禮的黃種人。夏花再遲鈍,也能從米栗那略帶遺憾的聲調裏聽出話外音來:爵士夫人的賞識,哪是

一般二般的賞識。按中國人的說法,這叫裙帶關係?爵士夫人,一聽稱呼就知道是個行將就木的歐洲老太太。於是,夏花的腦海裏,時不

時浮現出一個一臉皺紋的老太太和一個花樣美男在城堡裏互相依偎的場景。然後她會渾身一

個激靈,長歎一口氣:“可惜啊可惜……”可惜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古今中外,沒有意外。可惜歸可惜,她又救不了他。再說了,指不定人家樂在其中。對夏花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順利通過培訓考核,早日轉正,上前台。所以,

她努力地學習,賣力地工作,對待所有草料都是一絲不苟、恪盡職守,終於以 96分的做房成績從布草房畢業。莫大姐公布成績單的時候,特意點名表揚了夏花,誇她做事認真。夏花見氣氛融洽,順勢向莫大姐打聽了一下,自己下一步將會分派到哪裏。莫大姐分析道:“要讓你學會照顧客人的衣食住行,接下去無非就是調到餐飲、禮賓或者商務中心吧。 ”夏花安了心,準備平靜過渡。誰知,在她離開布草房之前的最後一天,發生了一起令她啼笑皆非的事件,打破了之前的全部平靜。

當天臨交班時,突然冒出兩個團隊退房,整個客房部忙成了一鍋粥,不得已,全體加班。布草房的全體執房協助前台辦好退房手續,並將房間整理幹淨,花了三個多小時。夏花又累又餓,眼冒金星,但換了製服之後,想到明天就離開客房部了,有些不放心,又拖著最後一點體力檢查了她執勤的北樓十層的布草房和儲物間,這才決定回家。

站到電梯前,夏花心裏終於放鬆了下來:在夏花酒店的第一關,總算闖過去了。就在她電梯門開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一個男人抑揚頓挫的聲音: “Hi~……”後來夏花一直很後悔,如果當時她不回頭該多好。可是她做了正常反應,回了頭。一具光溜溜的男人身體呈現在她麵前,一覽無遺。那個男人還算得上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但已經有了將軍肚,臉和脖子通紅通紅的,

明顯是剛喝了很多酒。夏花鬼叫一聲,衝進電梯,拚命按鍵,迅速關了電梯門下樓。到了大廳,夏花出了電梯便抓住身邊的人說:“十樓有個暴露狂,趕緊,趕緊找人去抬

走他! ”“什麽暴露狂?”被她抓住的人顯得很冷靜,對比夏花發顫的聲線,這個聲音也顯得

格外好聽。夏花抬頭一看:“總經理?!”嚇得趕緊鬆了手,連連後退。高景生整了整被抓皺的衣物,問:“你剛說什麽暴露狂?”夏花的聲音仍在發抖:“就,就是十樓,走廊上有個男的,什麽都沒穿……”高景生皺著眉聽完,對身邊一個帥小夥說:“你看著夏花,我上去看看。 ”夏花驚魂未定,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心想:“看著我幹嘛?貼錢請我去我也不去看

那個裸奔的!”想到剛剛那一幕,忍不住又是麵紅耳赤。身旁的帥小夥已經靜靜觀察了她半日,忍俊不禁:“你運氣真好,才來幾天啊,就有免費**秀看。 ”夏花側頭瞪了他一眼:“我可不想長針眼。就一撒酒瘋的……誰想看啊……”突然發現

有個地方不對勁:“你怎麽知道我才來幾天?”“夏花的大名誰不知道?”帥小夥笑容有點邪氣,但絲毫不妨礙他的漂亮,“我是餐飲

部的杜克瑞,你好。”說著伸出了手。伸手不打笑臉人,夏花隻得跟他握握手走個形式。“事情應該沒那麽快解決好,咱們到旁邊坐會兒?”杜克瑞探問。也隻能如此了。夏花帶著忐忑的心情,跟著杜克瑞到廳側坐等消息。已經入夜,北樓大廳的客人不多。夏花和杜克瑞坐了幾分鍾,沒見電梯有動靜,倒是

看到南樓前廳的 Bellboy(行李員),來自印度的 Raji(拉吉)先生拿著張門卡匆匆往北樓趕。杜克瑞趕到電梯前探問拉吉:“十樓召喚?”拉吉一開口,口極地道的北京話直接鎮住了一旁的夏花:“高總電話打到前台,說是 1023

出包,讓我上去解圍……電梯來了,哥們,晚點找你聊。”說著鑽電梯裏去了。夏花為印度同事的中文程度震驚的同時,自然聽到了 1023幾個字,心中滿是怨念:怎

麽又是 1023?那到底是哪方的神仙啊?事兒還真多。杜克瑞打量著夏花的神色:“知道 1023住的誰吧?”“啊?”夏花回過神,搖了搖頭,“不知道啊。 ”杜克瑞裝出教育者的神情: “1023是裴少的房間,他是酒店的 VIP客戶,大家都要小心

伺候著,就你莽撞。 ”“這麽變態的 VIP?”夏花有點激動,“一個陌生大男人突然脫光了站我麵前,我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暴露狂,難道我還能想到他需要我幫忙嗎?”杜克瑞搖了搖頭:“你是做服務員的,隻要還在工作場合裏,當然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隨時聽候差遣。 ”夏花麵露難色,另一方麵也壓不住好奇:“你說 1023住的是什麽人?”“裴少,城中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娛樂圈有名的小霸王,難道你不看娛樂新聞?”夏花嗬嗬笑道:“哪有女人不八卦。不過,我比較關注女明星,而不是富二代。 ”兩人東拉西扯起來,夏花知道杜克瑞是酒吧的 Bar Tender(酒保,調酒師),一時興起,

跟他請教起調酒知識來,也算是相談甚歡。但沒維持多久,高景生繃著一張臉出了電梯,身

邊跟著拉吉。夏花看到高景生的臉色,心中咯噔一下,即時站了起來,半低了頭:“高總。 ”高景生看了她一秒,下一刻說的卻是:“你不是下班了嗎,怎麽還在這裏?”夏花愣了一下,腦子沒轉過來,還想開口詢問十樓的事情處理得怎樣了,卻被杜克瑞

躥到了身前。隻聽杜克瑞笑嘻嘻道:“高總好走。”一副要目送他離開的樣子。高景生點了點頭,徑自離去。見人走遠了,杜克瑞忙拉住拉吉問:“裴少今晚應該沒喝高才對啊?”拉吉駐步同杜克瑞說:“不知道有沒喝高。說是吐了一身,想回房洗個澡,全身上下脫

幹淨了,把房門錯當衛生間門,把自己鎖到了屋外,隻好隨地拉人求助。夠滑稽的。聽說嚇

到其他住客了。 ”夏花聽著感覺有些異樣,但腦子裏亂亂的,一時間竟理不清頭緒。拉吉和杜克瑞哈拉了兩句,跟夏花也打了個招呼,又趕前廳去了。這時杜克瑞才把夏

花拉到一旁,低聲說:“你運氣好,高總裝不知道,還幫你瞞了身份。你也當今晚沒事發生,別再提你見到什麽了。 ”夏花想不明白,明明是那個裴少自己行為不檢,她又沒錯,有必要這樣遮遮掩掩嗎?她心直口快,想到什麽竟就衝口而出。“都不知道說你簡單還是說你傻。”杜克瑞撇了撇嘴,“在這些高級酒店混跡的,有幾

個善男信女。那個裴少是什麽陣仗都擺得出來的。自己不機靈點,小心以後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

夏花一時半會還跟不上杜克瑞的思維,但是她不笨,她知道杜克瑞是為她好。雖然彼此是第一次見麵,但杜克瑞的坦誠讓她很舒服,心裏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感覺好像認識了許久的朋友。

很多很多年以後,夏花仍清晰地記得這一天的經曆以及初見時杜克瑞的模樣,她想,這就叫一見如故吧?和杜克瑞別過之後,夏花出門趕班車,誰知最後一班公交已經開走,她隻好轉去的士

站,準備打的去地鐵口,轉乘地鐵回家。夜漸深,天氣有點涼,夏花下意識地扯了扯外衣,加快了腳步。未走到出租車揚召站,一輛奧迪停在了她身旁,車窗搖下,露出高景生那張線條分明

的臉:“去哪兒?我送你。 ”夏花有些不好意思:“高總……我要去地鐵站,打的就可以了。謝謝您。 ”“晚上一個女孩子到處跑,不安全。反正我有時間,送你一程。上來吧。”高景生說著

下車拉開了副駕車門。夏花再沒理由推辭,隻得戰戰兢兢坐進了總經理的車。高景生幫她關上車門的時候,她悄悄抬眼瞥了高景生一眼,一句謝謝說得有些卡。因

為她腦子裏萬象更新,此時正在心裏感歎:長得英偉,舉手投足這般紳士,稱得上是剛柔並

濟了吧?難怪行將就木的爵士夫人都忍不住要將他納為入幕之賓。想到一老一少膩歪的場景,夏花抑不住又是一陣顫抖。高景生似有察覺:“怎麽了?哪兒不舒服?”“沒,沒什麽。”夏花似被人看穿心事一般,臉上燒了起來,“有點冷。 ”道旁的路燈並不算明亮,高景生也看不清夏花的臉色,隻覺她聲音有點不妥:“是不是

著涼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自己照顧好。”說著伸手轉了轉空調。“嗯。謝謝領導關心。”夏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高景生換了個話題問:“晚上都回家住嗎?”“嗯。 ”“住哪裏?”夏花報了個大概位置。高景生把平板電腦轉向夏花,指了指衛星導航地圖:“找給我看看。 ”衛星導航真可怕,不足一分鍾就讓夏花找到了自家老屋子的位置。高景生看了看,隨口問:“老城區啊。跟家人一起住?”夏花實話實說:“基本上是自己住。 ”“怎麽說?”“我很小媽媽就不在了,我爸是跑船的,常年不在家。奶奶幾年前也過世了。所以就

一個人。”說完夏花也覺奇怪,自己怎麽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哦。還挺獨立的。”高景生不帶色彩的評價了一句,接著問:“別人問你家裏的事,

你都答得這麽詳盡的?”“不一定。”夏花側了側臉,“你是總經理。 ”高景生嘴角撇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語氣也變得難以捉摸:“小姑娘,沒人告訴你公私

分明就是不要把私事帶進工作裏嗎?就算關係再好的同事,你也沒必要告訴人家你家裏有幾

口人。 ”敢情這總經理是在考察她來著。夏花頓時語塞,半天才應上句:“知道了。 ”很快沒了話題。

這一整天,夏花又累又餓又驚嚇一場,沒多久便睡著了。高景生一路把車開到了夏花家外麵那條小巷的入口,實在進不去了,才靠到了路旁。看到夏花睡得正香,他心中不免有些感歎。他也覺得奇怪,自己怎麽就突然有這等閑情逸致,送個小丫頭回家。她隻是個小小的 Trainee(培訓生)而已。雖說他有責任照顧底下的員工,但照顧到家,有必要麽?

他看過她的資料,除了名字特別點,隻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線員工。背景簡單,學曆一般,能力平平,身材正常,相貌充其量隻能算甜美。她還是隻菜鳥,兢兢業業也擋不住小錯不斷,她甚至在開工第一天,就在工作場所又哭又喊。

在北樓天台的時候,他其實很想對她說:你難道不知道你犯了職場女人最大的忌諱麽?LADY FIRST是紳士討好淑女的把戲,格子間隻有男女沒有風度,梨花帶雨再有風韻也隻能回家表演。——在歐洲夏花控股及其旗下酒店,這是許多女同事的座右銘。

可是,她哭得起勁,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男朋友不要我了,哭兩聲哀悼一下還不行麽?”聽那口氣,應該還不知道他是誰。氣鼓鼓,吃了雄心豹子膽的樣子,散發著年輕女孩特有的張揚,卻隻叫人想到了,也隻有這個年紀,才能這樣拿得起放得下。

或許那時他便被挑起了興致。因為,這樣一張白紙,許久未曾見過了。夏花是新酒店,招的多是有從業經驗的。眼前這個夏花若不是占了名字的便宜,又勉

強夠上了前台的招聘標準,怎麽可能錄用。也不知道這張白紙畫花了是個什麽樣。任何人到了這個花花世界,都會染上一身的顏色。隻是有的成了藝廊的巨作,有的成

了街角的塗鴉,有的則成了公廁的手紙。以她的資質,若無人從中指引,最後應該也隻是草紙一張吧?他心裏想,眼前這個夏花,他是否應該放任自流,以此來驗證自己的眼光?他心裏在天人交戰,夏花卻是連睡覺都一臉的認真相。莫名其妙有點不甘心,於是推

醒了她:“夏花,到了。 ”

“呃。”夏花睜開眼,神色有些尷尬,“我居然睡著了……”說著便推門下車。帶上車門,不忘繼續禮貌一番:“高總,真的太不好意思了,耽誤您這麽長時間。對不起。您有事要忙吧?那趕緊去吧。 ”

高景生輕笑:“我沒什麽要緊事。就是晚上無聊,出來隨便轉轉。 ”

夏花看他不像說笑的樣子,再一思量,也對,高景生住在酒店的行政套房,雖然酒店裏什麽都有,但畢竟是工作的地方,肯定會審美疲勞,他的生活是典型的吃喝拉撒一棟樓,確實是很無聊。想著,釋然了。揮揮小手,自己順著小巷往家走。

夏花才走了幾步,高景生便追了上來:“小巷子怪暗的,還是我送你到家門口吧。 ”夏花客氣地婉拒:“這太麻煩您了高總。真的不用的。這條路我天天走,閉著眼睛也能摸到家門口。 ”“我人都到這裏了,沒道理讓你自己回去。就這樣,走吧。”這口氣,沒得商量。夏花

惟有隨他高興了。一路上,高景生都不自覺地在皺眉:“這是老區,治安不太好吧?”夏花用稀鬆平常口氣答道:“還好,刑事案件發生率沒有商業區高。再說,這裏也快拆

遷了。很多人都開始搬家了。 ”高景生問:“你什麽時候搬?”“等我爸回來再搬,不然他跑船回來,無家可歸怎麽辦。 ”“我聽說這裏拆遷手段挺強硬的,能等嗎?”“放心吧,早就取消行政強拆了。大不了我當幾天釘子戶。 ”“這巷子還挺長的。我看,你以後要是上晚班,就留倒班宿舍休息,等天亮再回來。不然一個女孩子走夜路,擱哪兒都不安全。 ”

“倒班宿舍?”夏花重複了一遍,突然覺得有陣陰風撩過脖子,毛孔立時豎了好幾根上去,“就北樓地下室那個……是嗎?”她想說的是,那個躺屍間是嗎?想到對方是總經理,生生吞了回去。

倒班宿舍,屈機帶她去過一回,在北樓地下室,更衣間的隔壁,整整兩排,為保證員工休息,都是設的獨立小房間,平常若排上了前半夜的班,領班自會給她們一個簽子,到了淩晨下班的時候,自己去找倒班宿舍管理員換張房卡休息。屈機還告訴她,倒班宿舍最裏頭一間房一直沒人住,相傳酒店建立之初,有個客房部女孩為情所困,在那裏割了手腕,血淌紅了半個屋子,因是地下室,陰氣足,女孩死後留在那裏一直沒走,一到夜晚就出來找替身。聽過這個故事,夏花一直對倒班宿舍有種莫名的排斥感。想到這,她緊了緊外衣,回道:“知道了。 ”

高景生沒覺到異常,嗯了一聲。

巷子雖然不短,三五分鍾還是走得完的,兩人一路閑聊,不覺已到夏花家門口。

夏花迅速掏鑰匙開了一樓鐵門,站在門邊上舒了口氣:“高總,我到了,謝謝您送我回來。太晚了就不請您上去喝茶了。再見!”說完把門一合,蹬蹬蹬往樓上跑。跑了一半還回頭喊了聲:“您自己路上小心啊! ”

高景生轉身回去,一路走一路搖頭一路笑。直到手機響起,衛民在電話裏刻意壓低了聲線也掩不住著急:“我快沒招了,你不救場?都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