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過就是棋局裏麵那顆擾亂視聽的過河卒,鯰魚效應裏那隻鯰魚,罷了。
◎巨大的工資差,驅使著年輕貌美體態輕盈的前台小姐們拋青春,撒狗血,用最美好的年
華換取上升的空間,去追逐前台方寸背後那個無限寬廣的世界。
屋漏偏逢連夜雨,正當緬懷之際,隔壁的趙阿姨來敲門了,原來小區的拆遷時間限令已經下來好幾天了,社區工作人員一直找不到夏家的人,文件都沒地方發放,就托在了趙阿姨那裏。
夏花晝伏夜出已有段時日,社區幾次開會她都錯過了,趙阿姨每次來也隻看到門窗緊閉。其實,有兩次夏花是在家的,她睡得正香,模模糊糊聽見敲門聲,蒙了被子繼續睡,沒理會人家。
這次逮到夏花開了窗,趙阿姨見到她很是驚喜,幾乎是撞門而入。好一頓家常之後,趙阿姨囑咐夏花得趕緊找地方搬了,說:“大人不在家,該搬也得搬了。唉,你那個爸爸……”欲言又止。
臨出門,趙阿姨不忘回頭一番打量,叫夏花有事記得找左鄰右舍幫忙。
夏花微笑著送走了趙阿姨。回到屋內,攥著拆遷通知,看著一屋子齊齊整整的家具、物件,想到整理,想到找房子、搬家,突然覺得有點頭疼。——如果紀淮易還在她身邊,她就不用一個人負擔這麽多了。想到這,她猛地一顫抖:難怪紀淮易要跟她分手,原來她一直是需要他才想到他,再想到他蹩腳的分手理由,倒是客氣的了。
不知不覺,一聲歎息。
前幾天例行公事,通了個電話匯報近況,夏友正還在愛琴海漂著呢,哪兒有那麽快回來。這個家的大事小事,還不得她自己解決?
眼下,她又急著去馬場完成新任務,哪裏有空閑找房子搬家啊?
雖然人力資源部給出了訓練半個月左右的說法,但夏花對自己的馬術入門訓練並不樂觀,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要多久以後才能抽出空閑留在家裏收拾東西。於是,給自己收拾了一個小拖杆箱的常用衣物去馬場用之後,她當機立斷買了幾十個紙箱,決定把家裏不常用的瑣碎物品先裝箱一部分再離開。
奶奶去世之後,家裏很多雜物都清理掉了,夏友正常年在外,家中自然也沒幾件他的物件,夏花收拾了兩個多小時,打包了十來個紙箱堆放在書房裏,屋裏便空了一大半,除去大件家具,隻剩廚房衛生間的必備品,廳裏一套茶具,和她房間的一點瑣碎東西。兩三眼便瞧完了,初秋的風從窗戶鑽進來,四下突然變得有點陰涼,她心裏不由得跟著涼了起來。
人生在世,原來就這麽點累贅而已。
一身大汗濕了又幹,夏花連忙衝了個澡,正思考著要到哪兒搭車去馬場方便些,電話響了起來,杜克瑞說開車接她一起去。夏花覺得這是一天下來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終於喜笑顏開:“太好了,老杜,我正犯愁要怎麽過去呢,你真是大好人。 ”——杜克瑞雖然比她年輕,但一直掛著師傅的身份倚老賣老,夏花索性便老杜老杜地叫他,杜克瑞每每聽得樂嗬,應得爽快,夏花再甩給他一記衛生球:“德性。 ”
夏花拉著拖杆箱出了小巷,遠遠看見杜克瑞,有些目瞪口呆。
倒不是杜克瑞出了什麽問題,而是他開了輛黑橙相間的跑車過來,放在路邊格外招搖。夏花看著公牛標誌想了許久才想起來,這牌子叫蘭博基尼,是那些富二代最常開來酒店炫耀的車款之一。她下意識地咂舌:“老杜,你今天去禮賓部做代駕?不然怎麽把客人的車開出來了?”
杜克瑞幫她把行李提上車,紳士地開了車門,笑道:“知我者莫若夏花也。 ”夏花上車的時候小心翼翼,仔細檢查了一番身後的行李箱,生怕把車給刮花了。杜克瑞把夏花按回位子上,拉下安全帶幫她扣上,說:“不用擔心。這輛車有車主授權
的,開幾天沒事。 ”相處已有段時日,夏花知道杜克瑞不是沒分寸的人,聽他這麽一說,總算安心了。
跑車疾馳了一小時才到馬場,夏花覺得自己那顆小腦袋都快被風刮走了,興致更不用提了,看到景區的一大片別墅,隻剩一句自言自語:“這地方,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烏龜不上岸,做得成嗎?”
“放心吧。 ”杜克瑞卸著行李,卻沒放過她的嘀咕,“夏花控股策劃的高端市場項目,從來沒失敗過。何況這次買了雙保險,還有莫京在幫忙撐著,莫京是博彩業的龍頭,誰不稀罕他們家的玩樂項目?”
夏花輕輕一笑:“看來我是杞人憂天了。 ”說話間,馬場培訓師和溫泉別苑負責人都過來了。夏花氣都來不及喘一口,就被催著換了騎馬裝,扔上馬背,開始學習走步。初上馬背,英姿颯爽,一切都很新鮮。尤其當杜克瑞一身職業裝上身,仰頭挺胸策馬擦身往前,夏花第一次發現杜克瑞真的是帥得一塌糊塗。周邊的一切也變得格外可愛了。夕陽餘暉下,晚霞如火,和風撩人,此般美景滿目,還有帥男策馬同歡,人生至此,夫複何求?夏花開始有些沉醉。杜克瑞單手抓著韁繩,往前方疾馳。在夏花視線裏,他此行仿佛要跑進夕陽裏一般,別有一番美感。受不住**,夏花趁訓練師不注意,拍了拍馬兒屁股,打算走快幾步,體驗一下。誰
知馬兒屁股也是碰不得的,一聲嘶叫伴著一個抬腳飛身,將背上的夏花給摔了個前空翻。夏花重重跌到地上,一時間爬不起來,嗷嗷直叫。這時夏花終於明白杜克瑞為什麽在她換裝時特別提醒她要戴好頭盔——要是沒戴頭盔,
這會兒她恐怕已經頭破血流。雖然腦袋保住了,她也沒見得全身而退,外傷內傷似乎都沒有,但摔得腰酸背痛肩膀疼,
全身骨頭跟散架了似的,再看到馬就開始犯心悸,說什麽也不肯爬馬背了。第一天的試騎,以夏花的前空翻而告終。回溫泉別墅的路上,夏花抱怨不停,說她改屬貓,有九條命都經不起這樣摔。杜克瑞忍
著笑說:“學馬術要循序漸進,急不得。你不是挺有耐心的嗎?怎麽這就受不了了?”夏花麵露難色:“我就是怕學不好……那樣會不會就不讓我回酒店了?”“你知道你在這裏一天,酒店要花多少成本?讓你一直呆這裏,除非高總瘋了。 ”杜克
瑞搖著頭,“走吧,去泡泡溫泉。看看這個溫泉度假別墅是不是徒有虛名。 ”夏花一聽,終於來了興致。騎過馬去泡溫泉,果然是好主意,夏花在溫泉池裏泡了大半小時,仍不想爬起來。最後
是杜克瑞威脅她再不出來他要進去了,夏花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了溫泉池。吃飽喝足,問題又來了,荒山野嶺的,她和杜克瑞住偌大一棟別墅,樓裏隻有兩個服務人員,周圍的別墅幾乎都是空的,白天可以說清淨,晚上就該說它陰森了。夏花隻獨居,早習慣了孤獨,但杜克瑞一直活在喧囂的世界,乍一安靜下來,他受不了了,非拉著夏花陪他看片子。
別墅區仍在做收尾建設,許多設施還未裝置到位,此時連衛星電視都沒有,兩個人連鬥地主也不夠人手,杜克瑞大喊無聊,好不容易從服務員那邊借了套 DVD來,勉強打發時間。服務員們真是敬業,休閑都圍繞工作中心不動搖。那套 DVD叫《巴比倫飯店》。沒有
第二個選擇,看吧。夏花朝杜克瑞攤攤手,兩人坐到了熒幕前。夏花沒想到,這還真的是個不錯的酒店題材片子,不知不覺便入了神。片中,有一對老夫婦,每年都會入住芭比倫飯店一次,為的是紀念她們的愛情。數十
年前,當老太太還是小姑娘時,她是這家酒店的服務員,老先生還是小夥子時,入住飯店,
邂逅了他今生最愛的姑娘。兩人結為夫妻,並將這個飯店作為她們結婚周年紀念的旅遊地。這一次,老太太是坐著輪椅來的,她已日暮西山。在酒店數十年如一日的溫馨服務中,老太太享受了最後的微笑服務,壽終正寢,永遠
地倒在了客房。這是一個“客人在酒店客房死亡”的經典案例。片中,酒店副經理依照酒店特殊情況處理方案,安排了特殊貨梯,準備讓殯儀館人員將老太太從特殊通道運走。這個時候,總經理下了指示,老太太是飯店的終身顧客,飯店理應給予最高的敬意。於是,飯店所有工作人員,肅立大堂,目送老太太從正門離去……看到這裏,夏花作為酒店從業人員的自豪感,油然而發,眼眶也濕潤了。吸了吸鼻子,
側頭一看,杜克瑞竟然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夏花推了他一下:“要睡回房間睡去。在這裏睡會著涼的。 ”杜克瑞睜開眼,見夏花眼帶淚珠,驚愕住了:“你怎麽了?”夏花擠了擠笑容,指著電視:“播到這麽感人的情節,你居然睡著。真煞風景! ”杜克瑞掃了眼熒幕,嘿嘿笑了兩聲,一臉無奈:“這個片,我看了沒八遍也有十遍了。 ”夏花終於知道他為什麽從頭到尾不說話了,同情道:“不好意思。那你早點去睡吧……”“都被你弄醒了,還睡什麽睡?”夏花怔住:“那怎麽辦?”杜克瑞湊過來一張笑嘻嘻的俊臉:“要不,你陪我睡?”夏花抓了抱枕丟過去:“去你的小色鬼,放老實點!別想調戲姐姐! ”兩人在嬉戲聲中分道揚鑣,各自回房,睡眠無比充足。當然,這種日子才一天,杜克瑞已嫌無聊。第二天,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大疊全歐馬
術競賽的 DVD,非要夏花每晚陪他看。夏花心裏連連叫苦。她實在不懂這位男同胞什麽心理,每天四個小時的馬術訓練,四個
小時的馬術理論課程,泡一個小時溫泉做舒緩,也恢複不來啊。居然還要看賽事資料。但晚上實在沒有節目,隻好有事沒事,陪他看幾眼。不知道播的哪一年的盛裝舞步業餘組聯賽,夏花突然發現賽場芸芸選手之中有個人很眼
熟,不禁多看了兩眼,看清之後,霍地站了起來,指著熒幕叫道:“這個人……這個人! ……”杜克瑞抬頭,跟看外星人似的看著她說:“不就是高景生嗎?有必要那麽驚訝嗎?他在業餘組拿過幾個獎。我不也在場嗎?”
夏花仔細看了下去,果然,接下去的未成年組比賽,有杜克瑞的身影。那時候杜克瑞看上去很是單薄,但身處馬背體態卓然,張揚的神情與當下是如出一轍。夏花的視線還是很圈在了高景生那一組的頒獎儀式上。
那時候他還年輕,神采奕奕,英姿勃發,俯身接獎杯時那個純淨的笑容,恍若天籟。貼身、帥氣的騎馬裝,優雅的步伐,俊朗的五官……拍攝人員還給了特寫。雖然隔了好幾年的時空,但夏花看得真切,那就是高景生,人中之龍的高景生。
“真的是高景生啊?”夏花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他會馬術啊……好帥啊……盛裝舞步,真是名不虛傳啊! ” “他跟我是拜的同一個師傅。他拿獎我也拿獎,你怎麽不誇我?”杜克瑞一臉的不服氣。
夏花聽及此,卻是眼睛一亮:“原來你們這麽早就認識,難怪你敢跟他沒大沒小。 ”
“他是老總我是酒保,我哪敢跟他沒大沒小?”杜克瑞道 ,,“隻不過康樂部的項目都是外包的,一線員工由承包方自控,他不是我的老板。 ”
夏花想起曾聽人提過,但事不關己,她一直沒上心,這會兒突然感到隱隱的不妥,皺著眉喃喃自語:“那我怎麽會調到康樂部啊?有點奇怪呢。 ”
杜克瑞從鼻子深處哼了一聲出來,“也不是笨得無可救藥嘛。 ”說完掃了夏花一眼,似乎是想過了才開口問她:“你有沒有登酒店係統裏查閱過你的人事資料?”
“呃,查過一回。 ”夏花抓了抓頭,想到那次興衝衝登錄係統,把自己工號調出來一看,裏麵除了了名字和相片,什麽都沒有,她跑去問米栗,米栗想了半天才安慰她說,可能是因為未通過試用期的緣故。被杜克瑞這麽一問,夏花有點不好意思了,“我還沒過試用期呢,人事部還沒給登錄資料。 ”
沒想到杜克瑞冷眼盯著她:“我問你句話,你老實回答,你到底是真的笨還是裝傻?”
夏花非常肯定地回答:“我不笨,也沒有裝傻。沒必要。 ”
杜克瑞想想也是,她若真笨,就不會惹惱餐飲部的一眾主事人,導致對方殺雞用牛刀才把她踢出局,她若真的裝傻,也不會動不動就出包讓人收拾。軟了口氣,決定好人當到底,於是問她:“你知道你為什麽進的夏花酒店嗎?”
“因為重名,有意思唄。”夏花答得理所當然。
杜克瑞是個急性子,雖然在服務業鍛煉多年,骨子裏的急躁仍舊時不時爆發一下:“你以為這是在編小說呢,還是拍電視劇?夏花酒店是新酒店,招聘的第一條就是要有經驗。你覺得你真的隻是運氣好?”
夏花愕然。她不是沒有想過,這麽富有戲劇性的事情怎麽會讓她遇到,可是她一直不願多想。畢竟,她隻是一個小員工,一個小前台。她沒有背景沒有經驗沒有絕世容貌也沒有驚天手段。如果酒店錄用她是別有用心,這個投資不是明擺著失利的嗎?
杜克瑞見她無話可說,緩緩道:“說起來也確實沒你什麽事。高景生跟威廉撣在鬥法,你不過就是棋局裏麵那顆擾亂視聽的過河卒,鯰魚效應裏那隻鯰魚,罷了。 ”
夏花死拉著杜克瑞讓他說清楚,詛咒發誓自己一定守口如瓶。杜克瑞頂不住她沒完沒了的糾纏,便直說了:“墨功國際和鼎天集團聯合起來,想架空夏花控股在中國的勢力,安排威廉撣來做助理行政經理,是副總級待遇。夏花控股從歐洲派來的人都在頂樓負責全國各地的項目遙控,沒人會幫高景生的,所以他聯合衛民,趁招聘的時候放出風聲說總部要派人來暗訪,剛好你來應聘,衛民就利用你的名字做場戲給他們看,就算威廉撣不會上當,你的名字也會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當你進了餐飲部,局麵才變得那麽有趣,威廉撣帶過來的兩個經理都被掃出去了,許兆開也開始動搖了。 ”
原來,前段時間財務部敢那麽蹦躂,是威廉撣下的指令。
威廉撣( Willian Tan)是陳有為的英文名字,他是祖籍閩南的新加坡華僑二代,從來不許人家叫他中文名。他的姓氏翻譯別有特色,是閩南語發音,夏花對此印象特別深,想起之前的幾次擦身而過,這個中年男子看上去是那麽彬彬有禮、認真謹慎,沒想到玩起辦公室政治來,也是有幾把刷子的。
夏花感歎道:“真是兵不血刃啊! ”
杜克瑞輕笑了一聲,說:“這算小兒科了,算不上什麽。當年高景生在歐洲爭上位,對付的都是幾朝元老,個個在歐洲有頭有臉,好幾個都是有爵位的,那仗打的才叫精彩。真刀真槍,明著來,多刺激。 ”
夏花倒抽了口氣,無話可說。她怎麽也沒辦法把溫和有禮的高景生同杜克瑞口中這個運籌帷幄的爭鬥高手對應起來。心裏歎道,可能她真的是太淺薄了,怎麽就看不清人呢?
這個晚上,夏花徹夜輾轉,難眠。
她一直都知道,生活高過一切,所以失去愛情的時候她會傷心但不會驚慌,但此時,她心慌不已。她不斷地歎氣,又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她跟自己說,除了一貫的認真態度,她還必須成長,必須成熟,才能真正走進生活。
上天給予她的,本就不多,每一樣都格外珍貴。她不會輕言放棄。
接下去的訓練任務與日俱增,十分艱苦,往往是兩三個小時騎馬下來,夏花的屁股痛得沒了知覺,一雙腿都麻痹了,光想蹲著走路,全身骨頭都要重新接過。就這樣,她沒再叫過一聲苦。有時候杜克瑞都玩累了,拉了韁繩掉頭過來問她:“你口渴不?要不歇會兒?”她才想起來自己半日滴水未沾。
夏花努力地學習馬術,努力地適應新環境,跟培訓師溝通,跟馬兒溝通,跟別墅的管理人員溝通,從硬件到軟件。寫培訓期體驗報告的時候,她認認真真地把新人訓練過程記錄了寫下來,設身處地地對馬場課程、設備,度假別墅的配套設施等各做了一番詳盡的評價,提了不少細節上的建議,她甚至提出,可以在馬場旁多建一個射擊場,增加旅遊項目。
杜克瑞沒事總會偷瞄一眼她在忙些什麽,看到她詳盡的培訓報告,尤其在看到射擊場三個字之後,叫了聲:“好主意!真是好主意! ”忙碌是消磨時間最好的武器,十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夏花黑了一圈,也壯實了許多,然後,得到人力資源部的讚許和最新指示:她可以回酒店了。這一次,她心裏很明白,高景生和衛民那一夥人肯定是借調開她來混淆視聽,現在目的達成,她可以歸位了。但她沒有再開口問杜克瑞其中的關聯。酒吧裏麵那幾十天的相處,培養了她和杜克瑞之間的工作默契,也滋生了一種叫做友誼的東西。她知道,杜克瑞本就是個活得萬分真實的人,他把她當朋友才會步步提醒她,這事能做
不能做。她銘感於心,更加珍惜眼前,不願輕易再給別人添麻煩。再一次走進人力資源部,夏花依舊忐忑,因為這一次,她的試用期滿,是來聽宣判的。她想起杜克瑞跟她說過,當初把她弄進餐飲部,完全就是照著鯰魚效應來排練的。她的書沒有白念,她知道鯰魚效應裏,時間一到,這頭鯰魚就得清理出去了。除非,這條鯰魚還能繼續用。於是,她一路都在跟自己說:鯰魚就鯰魚吧。效應就效應吧。我就當隻最出色的鯰魚好
了。隻要能一直用下去。換個場子也能用,就好。她的忐忑在見到衛民的招牌笑容之後,隻增不減。還好,衛民隻是象征性地問了幾個問題,最後來了一句:“我很欣賞你的職業態度,同
意你轉正,祝你工作愉快! ”夏花的一顆心,終於跳回了原處。正式入職,要填許多正兒八經的表格,其中一份是職業規劃,中有一欄:您未來五年
的職業願景是什麽?
夏花被願景兩個字糾結住了,想了半天,隻想到父親的諄諄教誨,於是,大筆一揮落下八個字:好好學習,努力工作。交卷的時候覺得不妥,這似乎與“未來”扯不上邊,於是又加了四個字:天天向上。
她想,第一關總算闖過去了。她的工作牌,已經由臨時牌換成了正式員工的吊牌,上麵有她的清晰照片,有職位描述:前台接待員( Receiptionist)。從今往後,前台於她,將是另外一番景象。
她揣著為自己拚搏明天的心情,到前廳找姚晶晶報到,才進了前廳範圍,便聽幾個服務生在廳裏嘰嘰喳喳討論說,前台出了隻年度黑馬,一夜高升, AM搖身一變,進了 EO做總經理秘書,也就是傳說中的大秘。再聽下去,這匹黑馬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好友,米栗。
本來,前台她隻認識一個米栗,如此一來,她可要寂寞許多了。一番自我調節之後,她才想起要恭喜米栗。
米栗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這兩天剛得到通知的,我也很意外。你知道,這個朝九晚五的正常班工作,是我夢寐以求的。我以為我得奮鬥很多年才能爬上來,想不到機遇來得這麽快。不過,調職公告是說下個月生效,我還得在前台窩幾天呢。”不過,這幾天算什麽呢?之前,米栗跟夏花閑聊時,有說過自己的職業規劃,當時她還不敢奢望進入 EO,目標僅僅訂在財務部而已。她說,比起那些三班倒以客為尊的部門裏那些熬得麵黃肌瘦胃痛腳抽筋的孩子,財務、行政的小夥姑娘每天八小時按時上下班,該結婚的結婚,該生小孩的生小孩,什麽也沒耽擱過,實在太幸福了。如今,米栗如了願,更是成為眾人眼中叼到天降餡餅的幸運兒,沒點征兆的,就上位了。
“嗯。總之,恭喜你。”夏花很誠懇地送上祝福。
米栗自己高興,也沒忘記夏花的新處境,拉著夏花,為她詳解了一番前廳的行政環境。
前廳部歸屬市場銷售部管轄,負責前廳、大堂和 GRO的管理。所有的前台小姐,初級的是接待員( Receptionist),中級的是 AM(Asistant Manager,前台經理助理),上麵的頭是 FOM(Front Office Manager,前廳部經理、前台經理),也就是姚晶晶。前台分組管理,接待組的頭兒是 AM,AM組的頭兒是 FOM,采取的是豎向交叉式的行政結構。
此外,大堂歸前廳部管,這意味著,大堂 DM(Duty Manager,值班經理)要由前廳部支派。姚晶晶自然是名正言順的大堂經理,但由於三班倒,每天還有兩至三名 AM會輪班作大堂副理。
米栗加重了語氣提醒夏花,大堂經理是前廳部的旗幟, DM都是要全能的,當班時候事無巨細都要親自操刀,要 C/I(Check in,入住手續),C/O(Check Out,退房手續 ),要管理大堂的所有突發事件和客戶谘詢、投訴,要填寫大堂 LOG BOOK(大堂值班日誌),要查 DND(Do Not Disturb,客房免打擾係統),要查賬,一到周末還要做財務報表發給銷售老總……晚班沒 HSKP(客房服務),還要隨時待命,負責為客房遞送需求物品,萬一技術部值班人員太忙,還要幫客人解決網絡問題……等等。這一切,意味著, AM也要是個多麵手。
說了一大串,夏花幾乎被繞暈的時候,米栗頓了頓,點到題上:“從初級的接待員到 AM,才是你在酒店業立足的第一步,許多人都要用兩三年才升得上去,你好歹是對口專業的本科大學生,不要被那些中專大專生瞧貶了,要加油。 ”
夏花終於明白過來,米栗這是在為她做職業規劃呢。心下感激,但不知道怎麽開口,便笑笑問:“那你呢?用了多少年升 AM的?”
米栗笑了一聲,說:“半年。 ”
夏花心想,我一年能爬上去就不錯了。但沒說出口,隻對米栗說:“我啊,盡人事,聽天命。 ”
米栗神神秘秘地說:“不是還有我嗎?隻要你盡了人事,我就不會讓你隻聽天命。你想,咱不衝別的,就衝那份工資,也得趕緊升上去。 ”
夏花明白米栗在說什麽,也不好再接口了。
米栗的話雖然直白,可一點沒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若不是為了高一個等級的工資福利,誰會拚了命想升職?
在夏花酒店,接待員的月薪在 1800到 3000之間, AM的大約是 3000至 4500,FOM的薪資標準她就不知道了,傳說在 6000以上,外聘的甚至可達 20000。當然,這些明麵的,不包括灰色收入。
巨大的工資差,驅使著年輕貌美體態輕盈的前台小姐們拋青春,撒狗血,用最美好的年華換取上升的空間,去追逐前台方寸背後那個無限寬廣的世界。夏花自然不能免俗。更何況她還是隻不敢自棄的鯰魚。